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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寻乌镇

时间:2018-02-04 16:13 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尔容 阅读:
  碧河清清柳色新,老屋重重探水行。文星双双耀天庭,人海茫茫照古今。枕水而居的乌镇东栅像一个梦,沉淀在蜿蜒的东市河里,栖息在层叠的灰瓦屋上,南来北往的游客将那湿漉漉的梦一再地捞起又放下。我也被四季滔滔不绝的人流裹挟着寻梦来了。
  
  四月初,正是清明时节,我从武汉坐动车转道苏州,乘汽车直奔乌镇。我在这里待了四天,三天都住在东栅大街的老屋里。周遭都是小桥、流水、人家、枯藤、老屋、乌纱。这儿每间老屋都有六百年以上的历史。那风雨驳蚀的灰白外墙、晦暗的灰瓦,陈旧的木板壁,支楞着石条细腿伫立水岸,颤颤巍巍,好似一阵风来便可将屋子吹垮,却是珍藏在岁月深处的老照片让人疼惜,望一眼便蔓生无限怀旧的情绪。垂柳、香樟和碧绿的河水,算是这片暗淡中的亮色。垂柳依依傍岸立,香樟蓊郁独成林。背倚斑驳的土墙,坐依高拱的石桥,看河水弯弯,木船悠悠。恍兮惚兮,梦里梦外,每根神经都似爬满绒绒的青苔,弥散出幽长的暖意。
  
  我喜欢这些老屋,似大染坊的蓝印花布,是濡染了水乡特质的旧梦。每一间屋子都仿佛一位守根的老人,他们比肩驻守,每一扇窗都是凝视过往的老眼,浑浊而执着。走进一间老屋,就扑入了一个古老的怀抱。新老相见,百感交集。临水而立,推开一扇木板窗,便将自己镶嵌入画,兴奋了自己,也照亮他人。对面街市上的人以为这民宿里的人便是这老屋里新长出的气根,他们当作去而复归的风景摄入眼帘,窃喜着,拍摄着,一拨拨地来去,人流如织。你亦是不惊不诧的,慷慨的任人取舍。河水就在窗下无声地流淌。今天的碎屑洒在昨日的河面上,流过时光,流过往事,流过每一个过客,不变的是狭长的只容两船并行交错的河岸,是跨河而立的石桥,是站水而居的老屋。一切恍然若梦,乌篷的摇橹船随时切入眼帘,载一路的欢声和猜想来寻一个迷失的旧梦。寻梦?在水乡文街里放歌。那歌不出一声,却像陈年老作坊自酿的三白酒、桑椹果酒、女儿红、花雕、太雕,一坛坛,一缸缸,醉了空气,醉了梦想,醉了乌镇。
  
  老屋真好,老屋是一个人来这世上的根。如今谁还有根呢?每个人都是树上的一片叶,在向往高天的旅途中相克相生,却终逃不脱叶落的命运。无论一棵树能将叶举得多高。叶终是要归根的。如此多的人来看这古老的乌镇,看破败的屋子,看流动不息的水,其实是来找他们被生活的浮云冲走的根吧。即使不是自己的根,推己及人亦是暖心的。
  
  碧绿的河水亦是一个梦,明朗又迷离,切近又遥远,是一张流动的画,时光的铜镜,照耀着今昔,打量着彼此。一个一个平静的涡漩是不忍离去的年轮,做着玄妙的手势。水光摇荡,马头墙的两层楼夹岸相照。就那样择一桥,一窗,或坐,或立,看绿波的倒影,水上水下,天上人间。这河是乌镇的玉腰带,是母腹里温柔的脐带,河与街彼此滋养看护。河是乌镇人自己挖出来的,与大运河相通,是乌镇人通往外界的气孔,水波涟滟,轻灵厚实。上游涮过马桶的水,流进下游的锅里,人欣然吃进肚里。这是人对水的信任。上善若水。
  
  东栅大街一律的青石板路,踏在上面有岁月的清凉。要是夏天就可饱尝裸足而行的快慰了。街面不足三米宽,双臂打开是一条平直的扁担,一肩挑起两条街。抬头是被老屋切割的一线天。街是密集的两层木板屋,房连房,夹道蜿蜒,五六家房子中间隔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弄巷,像呼息道,是供老街喘气的。每户人家都有门牌号,南单,北双。几十户是一个坊,朝宗坊、集贤坊、公生槽坊、鸿源泰染坊依次延续。坊是一个弧形门,文静中显出秩序。墙体是灰青砖,白石灰斑驳着。面壁是木板,木板是不经修饰的原生态,呈深褐的苍茫,有风雨锈蚀的沧桑。每间屋子的大门是敞开的,门很窄,贴上一个“福”字或者“春”字就占满了。到了门的一半处却是一道腰门,木栅似的。腰门也只是个摆饰,轻轻扣一下里面的插栓,门就开了,是挡不住人的。据说是挡小猫小狗和小孩出入的。街上人流不息,这些人家却极少关门闭户,通宵都是大门微闭却不上锁。可见所谓锁君子不锁小人是也。起初有些担心,后来见家家如此,也就入乡随俗了。
  
  面街而立的两家人近在咫尺,呼息可闻。这街便成了一个传声筒,街头一句话,立马便在街尾听见了。所以,这样的人家住久了,是须得宁静的,说话也须轻声细语,左邻右舍前街后弄都得挂在心上,断不可惊扰了他人。这样的居家又须得提防口舌是非。不像散落在山里的人家,整座山都是自己的,是尽可扯着嗓子唱歌喊话的。所以,住久了城里老死不相往来的楼阁,来乌镇老街住住,可以温习一种久违的人情。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就难怪山里人走到哪里都是大嗓门,水乡老街上的人倒细声细气了。
  
  狭长的街是另一条流动的河,摩肩接踵,举臂成林,亦步亦趋,只能迈着碎步随波逐流。要在这人河里逆流而行十分艰难。有时挤散了,幸而有弄巷作了庇护所。彩色的三角旗是这河里的航标,人流不断地涌入,傍晚方退潮而去。所以,这乌镇虽然古旧,却流淌着鲜活的人气,老迈中葆有健朗的气质。摇橹船轻轻地晃荡而来。一支橹一艄公舒缓地摇一船的梦想。客人在船里的窗格探头相望,装点岸上人的风景。林次栉比的店铺张着大口,与食客互吃。食客低头吃美食,店铺张灯结彩吃南来北往的食客。还是坐在店铺外面长廊的木条凳好,后有木齿靠背,免了掉进河里之虞,上有青瓦遮日蔽雨,坐一天心都是安详的。面前是穿梭的人河,是彼此的洪流和热闹。
  
  镇上生活的原住民才是这老街的主人,年轻人受不了老屋的促狭和喧闹,大多搬到外面住了新房,老屋要么出租做了民宿,要么由自家老人住着。老人在自家开个小铺,卖衣服或者吃食,也都是廉价的,只当凑个人气。真正在喂养这些老屋的便是这些老人。他们是乌镇的根,是这老街生生不息河流里不愿蒸发的水滴。没有他们,或许无论多么坚牢的老屋都干瘪了,垮塌了,了无生趣。乌镇的西栅便因挤走了原住民,而少了乌镇原初的魂魄,人在灯火辉煌的街市上行走,亦是失魂落魄一般。东栅老街以朴拙的面目落伍于鲜亮的红尘,却是人们寻寻觅觅,蓦然回首找回的旧梦。将脚步慢下来,让灵魂跟上。或许,这乌镇就是我们灵魂中最不舍的那一段。
  
  东栅大街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老街。从东至西进入,先得过逢源双桥。这桥名颇有深意,左右逢源,左为升官桥,右为发财桥。人们便在导游的介绍后择其一,载笑载梦,欢笑地走过。桥面一律由三段四条幅的长石板铺就,浑圆的原木廊柱笔立其间,上有灰瓦盖顶,也算风雨无惧了。中间以灰砖和木窗作墙,既彼此独立又相互通透。可见当官发财可以并行,可互通声气,但很难兼得,很多人试图一双腿同时跨上两条桥,却是无望的贪心了。看来乌镇人的生活,是有自己理念的,而且以桥的形式显于外,日日走,天天过,让人在行走中琢磨人生。这便是乌镇人的慧心了。
  
  走过逢源双桥,进得朝宗门,便是财神湾。东市河的水在这里由弄巷式的窄肠忽然宽阔起来,像一个弧度饱满的胃,是可以供船调头反刍的。当年,东市河与京杭大运河相通,一个小镇就在这里连通外界,起岸上船,人流如蚁。有行船出外求财的,有发了财回来还愿的,都要向财神爷行祭拜之礼。东大街178—1号便是财神爷的府第。只见财神官帽长髯,神貌庄严,双手托三锭元宝呈宝塔状,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可见当年香火鼎盛,至今亦是财源滚滚,繁盛不已。
  
  乌镇人信奉的这位财神爷不是别人,竟是被助周灭纣成功的姜子牙追封为 “文曲星君”的比干。比干是商纣王时期的丞相,也是其叔父。商朝末年,纣王暴虐荒淫,横征暴敛,滥用重刑,比干到摘星楼强谏三日不去。纣王头痛不已问,你凭什么如此?比干说:恃善行仁义。纣王大怒:寡人听说圣人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大家要看看是真是假吗?于是赐死比干。比干悲愤交集,自剖胸膛,掏出一颗滚烫的心来。这是公元前1029年的事了。有人预言比干谏后三千年第一甲子年才会出生继周人。那个人会是谁呢?后世伍子胥被吴王夫差赐死前,大笑三声,哈哈,阴朝地府里,龙逢比干又将多我这个朋友了!乌镇人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祭奠这位历史上第一个以死谏君的忠臣。这也是乌镇人特有的玲珑心了。
  
  看过封神榜,我每见卖空心菜的农妇总有忧惧。倘是有旁人问起,这空心菜可以活,人无心可活么?我一定抢着回答,可活的,一直活。《封神榜》里讲比干是被妲己害死的。妲己装病,骗纣王说只有吃下比干之七窍玲珑心可救,迷了心窍的纣王因此取出比干的心。姜子牙倒是暗里给了比干一道符,让他去找一位卖空心菜的农妇。比干捂着空了心的身躯踉踉跄跄来到街上,遇一卖空心菜的农妇,便问: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可活否?那农妇回答:人无心不可活。结果比干当场吐血而亡。虽是神话,倒入情入理,是不妨信以为真的。
  
  财神府由木栅作门,只可瞻仰不可触摸。门左右有联。上联是:财从义取利远方,下联是:禄随人施神自明。乌镇人认为,做生意只有像比干那样善行仁义,诚心可鉴,方可发财。乌镇人将文曲星尊为财神,当属历史性的创举吧。两千多年后的今天,小小乌镇因两颗耀眼的文曲星茅盾和木心而财源滚滚,是否也属慧心独具诚心动天天意早决?我便是冲着水乡和茅盾才去的乌镇。如江河浩荡的游人,估计十之八九与我有一样的初衷。当然也有冲乌镇乃电影《似水年华》的取景地而去的。那是现代年轻人的梦。
  
  茅盾与木心,一个住东栅观前街西头,一个住东栅大街东头。一个是声名卓着的文学巨匠,一个是横绝中西的画家、作曲家、作家。让人禁不住联想起凤凰古城的沈从文和黄永玉。临水而居的屋子果然可以造就文才盖世的绝代双娇么?
  
  东栅大街财神湾186号,旧称孙家花园,便是木心故居。木心原名孙璞,又名孙仰中,成年后以“木心”为笔名。1927年2月14日木心生于东栅栏杆桥,五岁时举家迁入此地。他家曾经家大业大,盛极一时。木心和茅盾都是幼年丧父,母亲特别能干。木心7岁丧父。娇美聪慧的母亲成为他人生的引路人。一条大街上的乡邻,总是声气相闻的。一次家宴,谈起沈雁冰(茅盾)的父亲死后,他母亲亲笔作了挽联。有人说难得,有人说普通,有人说章太炎夫人汤国梨诗好。木心忍不住说,写诗么?至少要像杜甫那样才好说写诗。亲戚长辈哄堂大笑。后来见到,还要问:阿中,近来还读杜诗么?教木心读杜诗的老师便是他母亲。木心后来能成为一个受读者喜爱的诗人,应该是那时播下的种子吧。
  
  木心曾回忆说,温州的夏承焘先生,浙江大学中国文学系教授,号称近百年第一词家,他们长谈,通信,论诗,夏教授每次寄作品给木心,都写“木心仁兄指正”。 而那时的木心才二十几岁。可见,青年木心已对古诗词颇有见地。
  
  木心活了84岁,一身未娶。见过他的人,都知他英俊潇洒,才情四溢,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竟孤寂一生。当然,谁又能保证婚姻中的两个人能真正走进彼此的内心呢?木心回忆往事,曾提他14岁时有个文字交的朋友。她15岁,湖洲人,都信仰基督。每周通一信,通了五年信,谈《圣经》,谈人生,情投意合,写信等信二百多次,却没见过面。后来,两人终于得以在东吴大学会面,却幻想破灭。他自嘲,《旧约》没有能使她爱他,《新约》也没有能使他爱她。他说这话时,心是痛的,毕竟两个人都付出了真诚。五年时光,写信等信,给彼此的内心灌注了多少精神的力量啊。但是人与人之间美好的情愫,很多是经不起现实的凝眸的。正所谓相见不如想念。
  
  1943年,16岁的木心离开乌镇到杭州,两年后去上海美专求学。1950年,木心的母亲被迫交出祖产到上海与木心同住。从1968年1月起到1979年底,木心经历了12年的隔离审查和劳改。木心说,“文革”之中死不得,活不成,怎能活下来呢?想到艺术的教养。为了不辜负这些教养,他活下去。他一生经历过各种置之死地而后生,一切崩溃殆尽的时候,他对自己说,在绝望中求永生。1982年,木心像脱线的风筝离开上海,到纽约生活。
  
  木心应该是个十分健谈的人。他说,他的际遇,即一生所曾邂逅的学生、朋友,乃至尊长、长者、情人,在长谈通宵之后,无不惫极,无不颔首而去。他是像对待书一样地对待人,像对待人一样地对待书。直到2006年回乡定居。对于人生的种种苦难,他总结自己:我是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我是悲观主义么?何止是悲观主义?他说,生在任何时代,我都是痛苦的,所以不要怪时代,也不要怪我。他还说,常见人驱使自己的少年、青年归化于老年,我的老年、青年却听命于我的少年。少年时自己说过的一句话,足够他受用终生。
  
  或许正是青少年时期一些刻骨铭心的经历让木心形成了这样的乖僻:我爱的人、事、物不太提的。我爱音乐,不太听的。我爱某人,不太去看他的。现实生活中遇到他,我一定远远避开他。可见木心是个以心以神相交,不擅以目以身相处的人。这或许也注定了他困守一颗七窍玲珑心孤零一生。想必他内心是一片多么丰饶的土地。内心的丰美触礁于现实的冷硬,只能经由心灵的窗口——那双深潭般沉静的眼睛流溢而出了。
  
  木心也确乎是个听命于童年的人。他在回忆录中写道:童年的我之所以羡慕画家,其心理起因,实在不是爱艺术而是一味虚荣,非名利上的虚荣,乃道具服装风度上的兴趣的虚荣。西方十九世纪的音乐家、诗人,起初打入我心坎的,也是郁茂的卷发,百合花瓣似的大翻领,瀑布般的围巾,紧身而洒脱的黑外套,认为只要稍稍长得像他们的模样,再加上如此这般地一身打扮,那么,作曲写诗也是没有问题的。
  
  在木心的故园,满墙剪贴着他俊逸的肖像,还有他精致的诗文。他的打扮印证了他少年时对道具服装风度上的兴趣。白衬衣配黑领带,一袭深黑的风衣衣袂生风。瀑布般的围巾流过他的脖子。黑礼帽檐下的大眼睛凛然深邃。他的目光是不敢对视的,那光影可瞬时穿透人的内心。他一手拎画夹,一手拄文明棍。步履矫健,阔唇轻抿,风流倜傥。看他的眼神,读他的文字,依然能触摸到一颗孤寂灵魂薄凉的体温。有些人虽然死了,其实他还活着。木心算是其中一个。木心曾言:如欲相见 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见像如面,凝神相看,竟有恍若隔世的凄情。
  
  1995年,阔别故乡五十二年68岁的木心踏雪私访乌镇。他独自走在石板木屋的老街上,往事如潮。他说,走在老街上,我不来,街上是没有这些往事的。他在东栅财神湾186号留影,并写下他离开乌镇后第一次重访故园,也是最后一次看见的故园:大片瓦砾场,显得很空旷,尽头巍巍然一座三开间的高屋,栋柱梁椽撑架着大屋顶,墙壁全已圯毁——我突然认出来了,这便是正厅,悬堂名扁额的正厅,楹联跌落,主柱俱在……厅后应是左右退堂,中间通道,而今也只见碎砖蒿莱……。东厢,一排落地长窗,朝西是八扇,朝南是六扇,都紧闭着——这些细柃花格的长窗应得是褐色的、光致的、玻璃透明的,而今长窗的上部蚀成了铁锈般的污红,下部被霉苔浸腐为浊绿。这样的凄红惨绿是地狱的色相,棘目的罪孽感。……我实地省知这个残废的、我少年时候的书房,在与我对视——我不肯承认他就是我往昔的阆苑宝居,他坚称他曾是我青春的精神岛屿,这样僵持了一瞬间又一瞬间……整个天井昏昏沉沉。我站着不动,轻轻呼吸——我认了,我爱悦于我的软弱。外表剥落漫漶得如此丑陋不堪,顽强支撑了半个世纪,等待小主人海外归省(《乌镇》节选)。
  
  木心在文中写道:若问我为何离开中国,那是散步散远了的意思。异国平居有所思的炎凉岁月里,时常会警觉自己是一个不期然而然的爱国主义者,我与华夏胤矞,始终维持着单方面的君子之交,于是我带着中国回中国。2006年木心回乡定居,直到2011年辞世。木心以其孤绝、超然,穿透一切的才情,辗转海内外画完他生命的彩虹。乌镇是他绚烂彩虹的起点和终点。他孤寂地走完了生命的旅程,终究像种子归于根处。
  
  乌镇的西栅建有木心美术馆,那是木心生前唯一的弟子陈丹青替已故恩师完成的旧梦。他请来建筑大师贝聿铭弟子纽约OLI事务所冈本博和林兵设计建造。美术馆临水而立,简约高贵,清隽空灵,坐北朝南,跨越在乌镇元宝湖水面上,与波光粼粼的湖面相互映衬,成为乌镇西栅一道宁静别致的风景。
  
  木心故居的招牌远比茅盾先生的小,一个窄短的木牌,上书“木心纪念馆”,轻轻悬于一枚铁钉上,像木心生前低垂的深沉。很多游人不经意就会从这门前走过去。所以,这纪念馆虽然小,进去倒空落落的。有时竟是一个人的纪念馆。这样也好,小众的看客,给彼此留下的却是大千的世界。见过木心,他便像春天飘来的一片晶莹的雪花落于心坎,有入骨的清寒。木心曾经感慨生命的剧情在于弱,弱出生命来才是强。或许正因为他的苦难和弱出生命的强,竟先入为主抢占了乌镇入口并不算庞大的地盘,也抢注了慕名如我满是人生无奈的伤感。
  
  走过近一千米的东栅大街,便是去茅盾故居的丁字路口,跨过横街,是长不足八百米的观前街。这街与东栅大街不在一条直线上,仿佛茅盾与木心,他们虽同镇而居,人生轨迹却不在一条直线上,像两条并行出发的铁轨,近在咫尺,却南辕北辙,远隔天涯。茅盾故居便在东栅老街西头的观前街上,是坐北朝南四开间二进的楼房。与立志书院毗邻。1896年7月4日,新中国首任文化部长茅盾就诞生在这里,并在此度过他无忧无虑的童年。
  
  横街与仁寿桥相连,仁寿桥因茅盾的声名而川流不息,人河拥挤着来来去去不得不一股股分流到东市河对岸去。两条街上的人流漫过一座座石拱桥,漫过两条东西走向的石街,与东市河里的碧水相映成欢。
  
  此刻,我就坐在立志书院东市河畔,绿波盈盈,春阳泛金,不知河里是否沉淀着当年茅盾在此读书嬉戏的倒影。临河的穹形门上书“立志书院”。当年坐船而来的学子,早送晚接,想必也是热闹的。清明节的人潮更似河水暴涨,每一条窄巷都是人河的支流人声鼎沸。这立志书院的甬道也被挤得满满荡荡。人河流过街道,流进立志书院,再从茅盾故居漫溢而出。
  
  过了南街的穹形通道,几步跨过石板大街即是北街的立志书院。进屋是一幅醒目的对联。上联是先立乎其大,下联是有志者竟成。走过前厅,穿过并不阔大的天井,只见“立志书院”四个朱红大字横于白墙门楣之上。推开两扇圆钉密布的朱红大门,一座幽静庄严的书院扑面而来。回首仰望,门头上写着“学致远周”四个古朴黑字,庄敬内敛。两棵桂花树分立两侧,遮荫蔽日。上得三级台阶,廊柱上悬挂着黑底金漆的联句:历观文囿泛览词林此地读书寻旧躅;伏处蓬茅素怀民初几人学道继前贤。同治四年由浙江市政司杨昌睿题写。正厢门两侧也悬垂着黑底金漆大字:分水旧规模但愿闻风皆立志;殳山钟秀杰定知异日有成材,由太史德清俞樾题。
  
  进屋正堂便是茅盾半身铜像,穿西装打领带,右手握笔至左肩。浓眉剑目,端视众生。背后是周巍峙题写的“文学巨匠茅盾”六个金雕大字。上方是“有志竟成”白底黑漆大字。我恭敬地肃立,与茅盾先生合影。他那支洞穿百态人生的笔,像泉涌的文思指向我的大脑,让我如醍醐灌顶。
  
  立志书院以西开了一扇门,走过去便是茅盾家的后院。茅盾七岁时读父亲执教的家塾。中堂背后便是家塾,四张桌子倚墙而立。临门是他父亲的座椅。朗朗的书声和他父亲温和的训诫声宛然犹在。遗憾的是茅盾十岁丧父,母亲只得将他送到隔壁的立志书院读小学。立志书院的校长便是他的表叔清末举人卢学溥。在这里读了三年小学,1913年夏茅盾毕业于杭州私立安定中学。17岁考取北京大学中文预科。受家庭条件限制没继续深造,由表叔卢学溥介绍到上海商务印书馆工作。
  
  茅盾本名沈德鸿,字雁冰。一生用过256个笔名。战火纷飞的岁月,他像很多有志革命的年轻人一样,内心拥塞着无尽的困惑和矛盾,故以矛盾作笔名,首次标注在小说《幻灭》的标题下。编辑叶圣陶建议“矛”字上加上草头,与矛盾一词相区别。从此“茅盾”作为他钟爱的笔名固定下来,并沿用下去。这是他文学的茅屋,里面摆放的是坚甲利盾。至此,他风雨无惧,攻防自如了。
  
  故乡是人的根,是人一生的念想。外面无论怎样的精彩都不及母亲身边那片弹丸之地来得温馨,那是儿时沉淀在岁月河床上一个不愿走失的梦。一九三二年秋,茅盾从日本归来看望母亲。他亲手设计,用稿费在楼房后面盖起了三间日式平房算是书斋。导游说,《子夜》便是在这里完成的。茅盾先生自己的回忆文章里倒没提及,所以是不可考的。我倒相信这只是他对故土对母亲的一份情怀罢了。房子做起来并一定自己住用,却因付出了心血,倒多出一份亲近来。
  
  环绕书斋是个并大宽阔的“几”字形后院,有冬青草,石凳,太湖石点缀其间,虽不宽绰,倒有芳草萋萋清风徐来的惬意。若是长卷在手,石桌闲读,倒也安然自在。西墙上镶嵌有两块“茅盾故居”石匾,分别由邓颖超和陈云题写。院里有他亲手栽种的蓝天竹和两棵棕榈树。蓝天竹郁郁葱葱,是书斋前一片难得的绿荫。棕榈树早已高过院墙,棕叶如伞,亭亭若盖,修长挺拔,生生不息。人去物在,物是人非,这要算是最能触摸到茅盾心气的活物了吧。
  
  连接书斋与前厅的是天井,过道的壁上悬有叶圣陶先生书写的“茅盾故居”木匾。中厅也不阔大,正墙是一幅松鹤彩画,左右配以联句:青松寒不落;云鹤高其翔。
  
  转过中厅,隔壁便是厨房。江南有观察家庭富不富裕只管窥厨房灶头的习俗。灶头只一个是算不得富裕的。茅盾家有4个灶头,2个水缸,一个碗柜,算是小康人家了。灶房里摆放着一套四方桌和四条板凳,这是仆人们用膳的座席。听来来往往的导游说,茅盾一家人口最多时有22人。这大的家族,住这大的房子又算不得富足了。
  
  为报考北京大学预科,茅盾告别故乡乌镇。后来,生活、工作、斗争的需要,竟使他再没回归故乡。在二、三十年代,茅盾还间或回家探望母亲,而一九四0年他母亲的去世,终于切断了他与故乡连接的纽带。然而漫长的岁月和迢迢千里的远隔,从未遮断他的乡思。1980年,84岁的茅盾还深切地怀念起他的故乡乌镇。他在《可爱的故乡》一文中写道:我的家乡乌镇,历史悠久,春秋时,吴曾在此屯兵以防越,故名乌戍,何以名“乌”,说法不一,唐朝咸通年间改称乌镇。历代都在乌镇驻兵,明朝曾驻兵于此以防倭。乌镇在清朝末年是两省、三府、七县交界,地当水陆要冲。清朝在乌镇设驻防同知,俗名“二府”,同知衙门有东西辕门,大堂上一副对联是“屏藩两浙,控制三吴”,宛然是两江总督衙门的气派。
  
  傍晚坐在升官桥上,有静观夕阳坐拥乌镇的娴静。阳光西斜,步步上移。从湖面到房墙到屋顶。你才蓦然发现白天乌镇纷涌的人河不知何时已经潮退,只待明日一早卷土重来。这景区里除了看水走桥住老屋,当然还有几个馆藏是吸引人的。民俗馆、百床馆、染布坊、酿酒坊浓缩了乌镇的风土人情,一一看下去,竟是一天便已足够。景区五点半关门谢客,晚上九点以后方得自由进出。这便是住在老街里的好。别人是门票当日有效,你却是日日有效了。无意中得了这样的便宜,才知爱进骨子里,总会帝感其诚,得天成全。
  
  此时,乌雀归林,雁阵北飞,嘻鸣不已。蝙蝠扇动着双翼在河上绕檐翩跹。南岸的树的倒影与北岸的老屋在水中剪辑着天空,偌大的天空夕辉微漾,沉淀在窄长的河里,让三米多的河水深不见底。修长的东市河成了天空安适的怀抱。静碧的水、青白的天,在这里交融,在共同的河床里相拥而眠。
  
  五六只往返劳碌了一天的摇橹船挤在一处,人去船空,静候夜幕罩住它们甜美的梦。不舍离去的游客尽可占住一座桥、一条街、一条巷子,留恋徜徉拍照,直至满意而归。一颗流星像一只火狐从天而降,归隐于渐渐沉黑的树梢。枕水而眠的古镇重回静谧,任夜的纱悄然滑落。
  
  一会儿,街灯像瞌睡人的眼慵懒地亮起,白昼的喧嚣和热闹抽空了热气,古旧的东栅乌镇还原成一个清寂的梦缓缓回落,没入宁谧的河岸。一星两星白炽的路灯照耀着宁静的归人。这样的时刻,择一石桥独坐,暖风习习,深水静流,耳畔有风拂过河水,拂过光洁蜿蜒的青石板,拂过深邃的古巷幽幽。抬头,是漫天祥和的星辉。一轮新月似风吹起的羽毛,捎带着无量的美梦轻盈翱翔。
  
  作者:尔容,原名望见蓉。本名望建蓉。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协全委会委员、作家。湖北省作协创联部副主任。2008年以来先后由长江文艺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有长篇小说《爱情斑马线》《如影相随》《铁血首义路》《相爱不说再见》,散文集《那一点点心动》等。剧本《二代》是中国作协2013年重点扶持项目。获湖北省第七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第八届屈原文艺奖、优秀电影剧本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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