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浦市的时光

    知道这是个好地方,从辰溪下来跑了二十里水路的沅水,如少女裙摆轻柔地从它身旁飘过,而后在它下游不远处,缓缓地拐了一个弯,极深情地回眸一望,便继续朝下游,流到桃源、流到常德、流到云梦泽的波涛里去了。这个令沅水眷恋难舍的地方,就是曾经因商贾辐辏、舟楫络绎而富庶繁华的美丽古镇———浦市。

    我初识浦市是从沈从文先生《湘行散记》里的描述:“由沅陵沿水上行,一百四十里到湘西产煤炭著名地方辰溪县。应当经过泸溪县,计程六十里,为当日由沅陵出发上行船一个站头,且同时是峒河和沅水合流处。再上六十里,名叫浦市,属泸溪县管辖,一个全盛时代业已过去四十年的水码头。”……“街市尽头为一长潭,河上游是一小滩,每当黄昏薄暮,落日沉入大地,天上暮云被落日余晖所烘炙,剩余一片深紫时,大帮货船从上而下,摇船人泊船近岸以前,在充满了薄雾的河面,浮荡在黄昏景色中的催橹歌声,正是一种如何壮丽稀有充满欢欣热情的歌声!”

    优美动人的文采,给世人留下了无尽的遐想。受美文与美景的双重吸引,在一路春风阳光的陪伴下,我与朋友们乘车前往心仪已久的浦市古镇。

    我作为地道的湘西人,浦市不能说没有去过,但每回都是擦肩而过。有几次站在浦市沿江大堤上,远眺对河属辰溪县地界的江东寺,念起沈从文先生所描述的景象来,便很想渡河过去游历一番,但最终均未成行,以至每每挂在心上。为了却这桩心愿,这回去浦市,我把渡河上江东寺,作为游览的第一站。

    从吉首出发,约一个半小时车程,我们到达浦市码头。从渡口乘船,三四分钟的时间便至辰溪码头。上了岸,回望对河古镇浦市,一幅动人的水墨长卷跃入眼帘:河面宽平,江水碧澄,防洪大堤甚是伟岸,从堤后冒出大半截身子的一排排古建筑民居,青砖灰瓦,飞檐翘角,蔚蓝天空下的那片瓦蓝色调,更显古朴典雅。放眼望去,微澜轻漾堤岸,随着江水的起伏,恍惚把整座古镇摇曳得如海市蜃楼般缥缈虚幻,那派光景真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随意割切一段勾勒纸上,就可成一绝好宋人画本。满眼是诗,一种纯粹的诗”……以前身在其中,从来就没有看清楚过它的本来面目。看来置身事外,倒能把一件事物看得十分清白。我在惊讶古镇美丽的同时,不能不佩服浦市人的祖先是何等的聪明睿智,选择了这样一处山水涵养、天佑地护、子孙受用不尽的风水宝地。

    望着这幅水墨画卷,我把时光追索回去一百年前,沿河七个用青石作成的码头,停泊了大大小小的运油船只,半个河面铺满了浮江而下的木排,油坊晒在太阳下的三两千新油篓堆满街巷码头,往下运的朱砂、桐油、生熟药材,往上走的花纱、布匹、各色杂货,交货转载一派繁荣的“小南京”景象,该是多么令人沉醉……

    “来,照张相吧,这么美的风景,不留个影,会遗憾的。”朋友的兴奋不亚于我,一边忙不停地拍摄,一边喊我,把我跑远的思绪拉回到眼前。他们的那份激情感染了我,于是,站好,面对朋友的镜头,用瞬间留下了永恒。照好相,我们继续朝江东寺走去。

    到了山门前,江东寺与我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相差甚远,山门年久失修,很破旧,且正门紧闭,只留一窄小的侧门让人进出。进了山门,寺内打扫得干净利索,纤尘不染,十分幽静,算得上是个参禅打坐的绝妙境地。寺内没有一个香客,自然也闻不到香火味,正对门的是有些破旧的大雄宝殿,靠右边上建有一排木板禅房,庙里看不见“要五人连手方能抱住的古松树”,也没有“三丈高的老梅树”,这让人多少有些失落。号称神州三个半藏之一的“转轮藏”,放在右边那间挂有“地藏”门牌的禅房里。“转轮藏”是一个木雕的形似圆柱样的高大物件,从地面一直到屋顶,上面雕刻有彩色的人物、场景。最上一层是天界,中间是人间界,最下一层是地狱界。这是件复制品,原来的转轮藏已被毁坏。据从文先生描述,原来的转轮藏“木头作的,高三四丈,上下用斗大铁轴相承。三五个人扶着有雕刻龙头的木把手用力转动它时,声音如龙鸣,凄厉而绵长,十分动人。”可惜现在,我们无法转动这件复制品,自然也无法听到它转动时能传出十里之外如龙鸣的声音了。

    原路返回浦市码头,一上堤岸,就听到从“爱乡楼”里传来有些缠绵悱恻的二胡乐音和有板有眼的辰河高腔,这弦音、这腔调,很质朴、很沧桑,让人一下子就忆起从前的味道。这是浦市镇老年协会正在搞活动,院内院外都聚拢了许多老年人,还有附近赶来看闹热的男女老少,我与朋友们兴致勃勃地走进爱乡楼的院落,也想借机了解一下浦市镇老年协会活动开展的情况。会长名叫章明非,知道我们的来意后,十分热情地招呼我们。他是个性格非常开朗的老人,很健谈,一见面,就对我们滔滔不绝地讲起有关浦市的名人轶事,千年古驿道、商贸古街、戏楼会馆、民风民俗、傩面具与阳戏、鞭炮经营的繁盛与衰落以及姚鉴雪、程涛、姚祖隆、廖名缙等等浦市风云人物,还有他年少时走贵州上四川跑怀化的种种传奇经历……听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让我感觉他简直就是一部书——-部记载浦市变迁的“活史书”。为不影响他组织开展活动,我们约定下次再见,并说好在镇里住上几天,仔细听听这位老人讲上三天三夜。临走时,他还拿出自己最近创作的一首诗让我们欣赏,真是儒雅之风飘然而至,让我看到了一位老年人所拥有的年轻人般的激情与豪迈。

    从爱乡楼出来,我们开始逛浦市老街。沿河街步入烟坊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家商院,院子原貌保存得完好,古朴纯真,不是那种人为加工改造、刻意贴上标签的样范。这样的老宅经过时光的沉淀,墙体泛出斑驳之色,木质的板壁、门窗、翘檐、房梁、柱基、门槛都或多或少地残损了,其中有人为的破坏,也有岁月随性的手笔,但看它们各自守着本分,一副安详无怨的神态,表达着它们骨子里可以承受一切物事的雕琢,且从它们古旧暗哑的光泽里折射出岁月腐蚀的痕迹和质地的顽强,让我面对它们,只能慨叹“譬如朝露”的倏忽人生。

    穿过烟坊弄到太平街,这是古镇清朝中年至民国末年最繁华的工商贸易一条街,街两侧经过政府统一规划修缮,全部恢复了“窨子屋”的建筑风格。这条街上曾有沅青楼、福康洋油行、亚细亚洋油行、吉记铁匠铺、泰兴恒绸布店、张记杆秤铺、程万兴鞭炮厂、李记伞铺等60余家工商铺面,作为历史上浦市商业兴旺之“大集”的一条繁华街巷,可谓名副其实。

    从太平街出来,有一片空阔地,一座高墙大院耸立在边上,上前近看正门边刻写的简介,知是李家书院,这是一处两进式“窨子屋”,坐北朝南,平面呈长方形,曾用作家族私塾。大门门楣上有青石雕镌的“派衍撰??rdquo;四字门额。院落筑平头式封火围墙,墙上布满了爬山虎肥厚翠绿的叶片,让院落显得更为幽深清静。门没有上锁,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走进院内,屋里没有人,大约是到爱乡楼看闹热去了吧,我便在正厅的八仙桌前,静静地坐了下来,稍事小憩,微微闭上眼睛,我感觉到自己思想的节奏慢了下来,在静谧的大院里轻轻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幻想着自己仿佛成了古宅中的某片瓦某块砖某根梁,踏着前世的烟尘,与这历经几百年风霜雨雪的大院一起倾听着阳光、煦风、雨露和朗朗读书的声音。我还仿佛听到了古老的辰河高腔的嗓音、辛女的传说、盘瓠的舞步、河街上“商人重利轻别离”的幽怨弹唱,还有傩戏,那已经流传了上千年的巫傩文化……

    陶醉在快乐中的人们,往往感觉不到时间脚步的声响,从李家书院出来,眼看夕阳就要西下,我们的游历只好听从时光的安排:到此为止。坐在返程的车上,望着向前汩汩流逝的沅江碧水和两岸郁郁葱葱的绿树青山,浦市印象在我脑海里慢慢回放:飞檐、雕梁、黑瓦、砖墙、青石街巷、寺庙大院、十三省会馆、爱乡楼的琴韵歌声、让人拍案叫绝的踏虎凿花、令人叹为观止的菊花石雕……这回浦市之行,尽管只是很短暂地停留,尽管河面早没有了大大小小停靠码头的油船往来,也没有了让人缠绵动情的催橹歌声,但岁月为古镇积淀下来的厚重底蕴,像一坛陈年老酒,在古朴民风的熏陶下,令人沉醉,那阵阵醇香不停地触动我内心深处的许多向往,勾连出许多浓化不开的尘世情愫。我期待着再一次轻轻走进她美妙的时光里。

原创文章,作者:总编辑,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lywxg.com/13349.html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