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山歌

    小时候听过刘三姐的歌,印象是心灵石碑上深刻的笔画,只侵蚀,不磨灭。这种歌声如月照江水的辽阔透亮,如青松迎风的高雅丽洁,如银铃相碰的清心悦耳。我初到云贵高原,山里少数民族姑娘的歌声一响起,就像拂开了我心灵石碑上的蒙尘,再次回味到了刘三姐的歌声。

    在高原青翠的绿意中醒来,淅沥的雨正敲打在房间的窗户上。我揉开惺忪的眼,昨日苗家姑娘载歌载舞的身影还在我眼前晃动,耳廓里回荡着的正是她们清亮又热烈的歌。

    来贵州之前我就在想,这里少数名族众多,民俗民风各有讲究,异域风情多姿多彩,我除了用眼睛看之外,还应该用心去倾听,那古老悠远的山岚里飘摇不散的美妙旋律。

    【一】
    第一站先去位于布衣族苗族自治州的荔波观赏小七孔景区。车颠簸着从贵阳一直向南。车窗外雨下下停停,似乎在向初来乍到的我们诠释着贵阳的名字。视线投向一路满眼绵长不绝的翠山,裹满山峦的绿植强调着它的多情厚意,吐出的清新空气滋养着山里的一切生灵。我任由这翠绿长卷舒展不绝,心绪被满眼起伏的绿抚慰得愈来愈平静。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惬意地任由烟雨来染湿我的心。细细倾听那云贵高原山歌的前奏……

    或许是眼前的层层美景令我止不住心的赞叹与抒情,我一时诗兴大发,忍不住给无锡一位爱写诗的朋友发去短信:满目苍翠绵长不绝,清新空气裹满山峦……我的心啊,被润绿的烟雨染湿……她随即给我回了信:您真有诗意,就在那儿找个女孩,做她们家上门女婿,在那儿幸福地写诗吧。我又告诉她:这里到处都是诗意,都是质朴,都是故事……

    小七孔景区主要由喀斯特地貌形成的山群和它的小溪、瀑布、石桥等组成,面积很大。我们一段隔一段地乘坐着电瓶车沿途游览,被这奇异的精致所吸引所感动。这里的奇异与精致恰恰在于没有陡峭险峻,只有平圆温润。山峦层层叠叠,就像欣赏一幅米家山水,米点皴墨色由深渐渐而淡。郁郁葱葱的树木丰富了山的活力。山峦间本有清泉流淌,跌落成大大小小的瀑布。而昨日一夜雨,山间平添了万千瀑布,“山中一夜雨,素描白崇泉”。飞瀑为翠绿的山增添了亮色和动感。我惊叹于这曲高山之歌韵律的起伏跌荡。

    湍急的溪流上面有一座七孔古桥,小七孔景区因此而得名。这里的山风是柔和的,它似乎深谙风也应与景的和谐。于是和风掠过这一帧山水画卷,由近及远地,让高山之歌更加地委婉舒展……

    我很少在景区拍照留念。我觉得全国的山水景致如果看到了精神实质处,总归大同小异。走的地方多了,发现拍回来的人物风景照片基本可归要素无差别化类型。然而这里不同,我对着参差站立的山峦和流淌不息的溪流按下了快门,让我多了份对于这里山水的独特精神记忆。也是我对这曲高原之歌特别音符的记录。

    当天我们就住宿在这被翠绿的群山团团围住的如画时空里,我们分住在各自的房间,却站在阳台上隔着雨帘一边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一边说话,这情景亦诗亦歌。想着今晚可以枕着这些高原山歌的音符睡觉,不知我能否平静入眠?

    【二】
    荔波的瑶山古寨是白裤瑶的主要聚居地。珠江的支流樟江从这里顺势流过。白裤瑶是瑶族的一个支系,因男子穿齐膝白裤而得名。此外还有青瑶和长衫瑶。荔波瑶族被称为人类社会历史上的活化石,存在许多人类发展的未解之谜,色彩斑斓的文化奇观和古风浓郁的生活习俗随着那一声声鼓槌击打铜鼓而发出的清幽的声音带给人们无限遐想。我预想,听到这里可能是高山之歌的浑厚的乐章了。

    忽然,瑶家姑娘热情歌声从“瑶族文化展示厅”前面的院落里传来。她们跳着自己名族的舞蹈,手里捧着酒杯。我们接过她们端上的米酒一饮而尽。这种甘甜的滋味,犹如面临春风,背沐夏雨的舒泰。能让人忘记一切对酒的理性拒绝。我更喜欢这种真正随性随景的歌声,她描写的是有感而实在的生活。她的高音如月白风清旷野里颤动的一线钢丝,远远地飘摇入耳;深情处如母亲与怀中婴儿低语,万般柔情化作呢喃。

    与米酒一样热情的还有与她们歌声如影随形的舞蹈。这时,白裤瑶姑娘的衣着让我一惊:她们着短裙,上装仅有一前一后两片布,两片布以腰带扎系。背部的布片上绣有精美的花纹,那是瑶族的图腾。复杂的图腾记载着他们历经沧桑的生活变迁和顽强不屈的历史。据说白裤瑶人曾被人类学家称为”东方印第安人”。

    我对少数民族的历史因为神秘和陌生,一直是心怀敬意的。今天得以仔细了解他们的生活。瑶族人世代居住在低矮的干栏式瓦木结构吊脚楼里,吊脚楼分上下两层,上层用木板搭建而成作为生活起居的场所,下层周围用石墙围隔为厩用作饲养牲畜,离吊脚楼不远处是有用木柱支起的粮仓。生活的蹉跎告诉了他们生存的法则。人生就是这样,当贫困时,拼命追求物质的丰富;而追求的结果是劳累了身心。一个经历了不断迁徙磨砺的民族才真正懂得简单的意义。

    民俗展示厅里更是详细地展示了他们的迁徙历史和民风民俗。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们隆重的葬礼。瑶族人认为,人类生活在一个充满神灵的世界,人逝去只是肉身消亡,另一种生命形式灵魂则永久存在。具有与活人同样的愿望,能够赐福或者嫁祸于活人。因此,他们用斧子把活牛砍杀,摆好长长的园席来举行隆重的葬礼,寄托他们对亡灵的祈求。千百年来,各民族的人们无论他们以农耕、游牧还是海洋作为生存的家园,他们对未知世界的态度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敬畏和膜拜。对于生灵和大自然怀有敬畏之心是人类应有的态度,也是一种最原始却也是最高级的道德取向。

    白裤瑶首领已经站在他的家门前接待我们。大家都怀着敬重之心。

    瑶家人有崇尚女性的风尚。首领家门前有两块“母亲石”,也称“花桥”。瑶族人崇拜石头,称天生有孔的石头为"母亲石"。瑶家人认为这是人在阴间的生命线。每年农历二月,结了婚未生育的或小孩身体欠佳的夫妇要举行架花轿仪式,用花柱横跨两块“母亲石”,花柱下摆放鸡蛋和酒肉祭祀。此后每年正月十五和七月半夫妇都要带着儿女来烧香祭拜。

    首领在他家门口介绍他们的历史和民俗时,我则看他身后的堂屋。堂屋正对大门的板壁上装有香火台,香火台下置一供桌。堂屋里还有火炕、石水缸、橱柜、织布机等。沿着地上白线画的箭头我们进入白裤瑶首领家里,卧室在堂屋两侧,分上下两层,以木板装修墙壁,冬暖夏凉。

    从首领的后院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我心情有点复杂,竟一时难以梳理清楚。瑶族人由于近亲繁殖,个子明显矮小。他们的现状和未来让人心生忧虑。

    忧思被铜鼓声敲断。瑶族人载歌载舞,小伙子奋力敲击着铜鼓,催人奋进,又像追逐爱情。我从他们的神情里捕捉不到哪怕一丝丝的忧愁。历史告诉我,不必担心他们的生存能力,因为他们有不屈的抗争,有顽强和坚忍。随着国家现代化的步伐,他们的生存之道也会渐趋合理和科学。

    【三】
    去西江的路上途径下司苗寨,考究的木楼和水中镂刻着图案的石头使我对苗寨的生活现状有了新的期待。在傍晚的夕阳里,眼前突然一亮。西江千户苗寨,果然是一派繁荣景象,古村落的韵致里还透出了几许现代气息。在晚霞的光芒披裹下,现代气息与传统生活相交融,我的心情随即从刚才的忧思中跳了出来。至此,我听出了高原山歌中从低沉渐入高亢的转折……

    放眼望去,木结构木墙木窗的房子在山坡上错落有致地排开,溪流从村落中间蜿蜒流淌,石头在清澈的水里把水流弄出无穷的花样。这里便是高原山歌中对生活的精彩描写。在这精彩里里却透露出简单与纯真。每个简单与纯真的中都秘藏着动人故事。

    黄昏时分,我们从下榻的西江千?裘缯?哪疚葑叱隼矗?ッ缂胰思依锍猿は?纾?逖槊缂胰苏嬲??ldquo;家”文化。长席是两张长矮桌子拼就的,我们坐在小木凳上;米酒是苗家人自酿的,从酱色的陶罐里倒出来;牯藏牛肉是苗家人自家腌制的,切成一块一块蘸着辣椒面吃。这一切对我来说充满了陌生和新鲜感,从家具摆设、菜肴餐具到主人的装扮都具有浓郁的苗家特色。

    苗家的妇女在厨房里忙碌着做菜,女儿麻利地把菜端放在我们面前,小孩子和狗在屋外的院子里玩。情谊确实在主人不多的言语和真诚的歌声里绵长回甘。我就像回到了久违的农村老宅里,女长辈们用粗糙的手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可口的饭菜,那可是我小时候最甜蜜的记忆。

    从苗家吃过长席宴,沿着小溪走向街市时已是夜幕降临。可以说西江之夜是高原山歌中最浪漫的、最多彩的乐章。

    山坡上的客栈亮着霓虹,这时才发现这里的客栈都有着好听的名字:栖云庭酒店、苗丽神话酒店、云悦度假酒店、云上乡村酒店、醉江楼、半山印象、画印度假酒店……各种语言汇聚交织成一种,主旋律只有一个,那就是快乐任性。

    我们随意选了一家名为“荷塘月色”的酒吧坐下,乐手与大家互动,你唱我唱大家和。环视四周,人们兴奋的样子好像一天才刚刚开始。窗外的夜色浓重,西江水依然激情澎湃地奔流,水声淹没在歌声里。

    趁着夜色和酒兴,我们又去山上观景台。从山顶俯瞰整个山寨,灯火如海。我站立高处,忽然觉得闪烁的灯火仿佛提示:生活的本质只有地域的区别,没有种族区别的。

    从观景台的高处到苗人的家里,从光影舞动的酒吧到潺潺不息的西江畔,这起伏跌宕是与我心底合拍的旋律。

    我似乎领悟:糍粑的粘度是苗家人的情谊;米酒的醇度是苗家人的心绪。酸梅汁的清洌是苗家人的性格,西江夜的浪漫是苗家人的歌舞。

    【四】
    对于我收集在心底里的那首歌来说,《多彩贵州风》这台大型舞台实景演出就像是他们生活的归纳和写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结尾了。

    节目的多姿多彩让我目眩,我无暇记录它信息量丰富的场面和纷呈的故事情节。在剧场多彩的光影里,我默默用心记下了这些文字,它是流进我心里的音符和旋律:

    水滴,这是对母性的崇拜。刀山,那是汉子的勇敢。木叶,吹出的是爱情曲。苗绣,记载着历史?嫔!9然ǹ?耍??巍⑴=恰⒚拙啤⒑熳啊⒉赛?舞、金色衣裳,银锁闪亮。岜沙人,埋葬在大树下。大树,是他们的神灵和祖先。

    布衣族,《好花红》表达的是寻常人家对于平常生活的满足。古楼明月,山里的浪漫。国酒,天酿。青藤,缠树。糯米饭,甜酒酿。新姑娘,蛮婆娘。长桌宴,干一杯!

    歌声在我耳畔久久回荡:“我曾把你容貌遐想,仍未想到你如此漂亮。我曾把你风情神往,未想到你如此豪放。”

    “干一杯呀么干一杯,喉呀么喉呀么喉噻噻!”

    歌舞是心灵的写照,也最能激发情绪振奋精神。少数民族大多是能歌善舞的,相对而言,汉族人在这方面明显不足。汉族人也喜欢歌舞,心中跃跃欲试,形体却常常止于习惯。

    云贵高原的人们无拘无束,我喜欢这种情感的奔放,我喜欢这种心与形的一致。哦!这悠扬的歌声,这甘甜的歌声,这清亮的歌声啊!你从山谷里飞出,你从瑶寨的矮脚楼和苗寨的木屋里飘来,你从大山的树丛和黄果树的飞瀑中传来,不徐不疾,却飘摇无阻,穿越古今。这歌声能飞越最高的山巅,也能潜入我最深沉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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