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冬

    西北风起,杨树、槐树、榆树、梧桐树上曾经绿生生的叶子,就逐渐地枯黄、干瘪,飘落地上,被人一茬一茬搂回家当柴火烧,枝桠光秃秃地直指苍穹,偶有残留叶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枯枝窝里,老鸹孤独的“嘎——嘎——”干叫。街头卖烤红薯的、羊肉泡馍的、葫芦头的、稼娃搅团的、开大众浴池的生意日见红火,冬天来了。

    火炉是乡里人、城里人抵御严寒的核心装备。城里人家家户户烧蜂窝煤,无论楼房、平房、新房、旧房窗户口,都伸出冒烟的火筒。火筒口冷热气相遇生成黑水,滴答下来,烟飘上去。街上自行车带火筒,三轮车拉蜂窝煤的人随处可见。乡里人没有蜂窝煤烧,就用铁桶、黏土做炉子,把煤块打碎,与土搅拌,做成煤球、煤饼烧,家境好的人家烧钢炭(无烟煤块)。土炉子炉腔大,放的煤多,安上拔火筒,火焰就熊熊地往出冒。房门,窗户厚实的帘子低垂,灌满水的pia子(水壶)放在炉子上烧,热气、水蒸气就满屋里弥漫。一户三室人家,盘一个炉子就暖烘烘的了。家家户户的火炕用土坯盘成,里边火塘烟道相通,直通屋顶。烧炕时,从炕洞口给里边塞满玉米秸秆,再塞些柔软的麦秸秆做火引子点燃,持扇子扇,烟筒就冒出袅袅的烟,飘向空中。火堂里吱吱嘎嘎地响,扇子稍停,火苗就往炕洞外窜。等玉米秸秆燃烧得差不多了,再给里边添加些锯末子、麦糠闷烧,就可以保持火炕长久的热度。没有火炉子的人家都有火炕,没有火炉也没有火炕的一定是破败得不能住人的空房子。

    “三九三冻破砖”说的是屋外景象。腊月农闲时节,人们很少外出,就坐在火炕上、火炉边,喝茶、闲聊、听收音机,吃火炉里的烤红薯、土豆,玉米饼,十分的惬意。过了冬至,小寒、五豆、腊八、大寒、小年、大年,节日一个接一个。灞桥那边的人注重冬至、五豆、腊八、小年和大年几个节日。冬至吃胡饽馍(即葫芦头,不是吃水饺,水饺是大年初一早上吃的)。胡饽馍与羊肉泡馍类似,也是把烙半熟的圆饼掰成小块,放进烧好的猪大肠汤水里煮少时,舀进碗里,配以糖蒜,辣子吃,全身都热乎乎的,十分养人。五豆节即腊月初五,当地人吃五种以上豆类熬煮的五豆粥。腊八吃腊八面,就是著名的biangbiang面,配以黄豆、豆腐、萝卜、大肉、黄花、木耳、菠菜等,不喝腊八粥。小年即腊月23 ,也叫祭灶节。民谚曰:“张、王、李、赵,24黑了(晚上)祭灶”。其他姓氏的人都是23祭灶,给灶台上,祖宗牌位前摆放福礼,祭拜灶王爷和祖宗,期盼来年五谷丰登,保佑全家人幸福安康。过了祭灶节开始打扫卫生,杀猪宰鸡,蒸年馍。蒸的馍除了走亲戚带以外,还要保证全家人正月十五以前够吃。

    腊月实在是老天爷批给劳累农人的休闲假期。

    大人孩子们都穿上早已做好的棉衣、棉裤、棉鞋,女孩子用棉线、毛线织的帽子、手套、围巾也穿戴上了,花花绿绿,让人目不暇接。做棉鞋用的褙子,母亲们夏天就准备好了。褙子是几层粗布经浆糊黏贴、太阳晒干而成的平整硬质材料,分厚褙子,薄褙子两种。厚褙子裹上白布料纳鞋底,薄褙子附上布料做鞋面,里面装上棉花,这样做成的棉鞋,穿在脚上既暖和轻巧还有形有款。心灵手巧的母亲还用五颜六色的丝线、绒布,给孩子绣虎头棉鞋、棉帽、手套。“虎头”双耳圆阔,鼻脊中挺,眼睛传神,胡须霸气,孩子穿戴上就虎虎生气。没有母亲或者母亲懒惰的孩子就很可怜了。棉衣棉裤不知穿了多久,窄小板结不暖和,衣袖上污垢结成痂,明光光的,半个胳膊外露,手背皴裂,耳朵冻得溃烂流脓。

    城里、乡里的男孩子都会玩一种叫斗鸡的游戏。俩人或者更多人分成两组,一条腿弯曲,紧贴独立的一条腿膝盖上方,两只手扶住横直的腿,用横直的膝盖头做进攻武器,像公鸡一样地一个追一个对抗,谁先两腿落地,谁就输了。还有打猴牛,滚铁环等。女孩子踢毽子、跳绳、跳皮筋。这样简单的游戏也是运动,参与者脸蛋都红扑扑的,额头还冒汗。运动量大的孩子索性脱了棉衣,大人见了叫他赶紧穿上,别凉着了,那孩子只是呼哧呼哧喘着热气,并不理会,继续玩他的。


    冬至前后,会有一场大雪,雪片像杨花,飘飘洒洒,飞飞扬扬,落到地上并不融化,越积越厚,房屋、树木、田野、街道都被上洁白的衣裳。走进旷野,一片银白,闪着刺眼的光,视力不佳的人要带上墨镜,以防得雪盲症。

    雪停了,太阳很高,天很蓝,空气一尘不染。大人们用铁铲把路面积雪堆成雪人。孩子们用土块、树叶给它贴上眼睛、鼻子、嘴巴,就栩栩如生了。

    雪融化时,会释放出冷气,当地人说“下雪不冷消雪冷”。融化的雪水到了晚上又结成冰,覆盖了路面,时常会有行走的人,骑自行车的人不甚滑到,看到这情形的人并不同情,还哈哈大笑,摔倒的人也笑,他们都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不会摔伤的,嘴里只是嘟囔几句“把他家的,偾了”,就起身走了。倘若真把人或者自行车摔出毛病了,看的人一定会上前帮扶的。斜坡上,场院上的积雪不清除,留给孩子们滑雪玩。大孩子带着小孩子,你追我赶,乐此不疲,到了饭时也不回家吃。

    房顶上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像下雨,滴滴答答,会把打扫干净了的土院子再度弄得湿巴巴的,踩一脚就是一个泥坑。若是白天没有融化完,晚上屋檐还会滴出长长的冰凌棒。窗户玻璃外也会有冷热气凝结的冰层。讲究的人家会在雪停后上房,把房顶上的积雪清扫下来,连同院子里的积雪一起运出去,这样的话天晴了,院子里也是干净的。高层建筑上的积雪就不方便清理了,像市中心的钟楼,积雪不化再下新雪,上边老是一层白,从东西南北各个方向看它,就是一个白色斜坡。

    这是上个世纪70年代以前的景象了。

    而今西安的冬天,还是比其他季节冷,却很难看到皑皑白雪,路面上没有了厚厚的冰层。即便三九天,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依然有晚秋的感觉,暖暖的,路上行人很少穿棉裤、戴棉帽,也不见谁的耳朵被冻红,偶尔有足登长筒靴,身穿短大衣,露出半截玉腿的时髦女郎款款走过。行道两旁绿茵茵的阔叶树木,与冬青连为一体,模糊了季节。乡下没有了火炕,城里没有了蜂窝煤。底层人取暖,多用电褥子、电暖器。普通人家有暖气,没有暖气的也会用空调取暖。在南方上学的孩子到了冬天,难以忍受那里的湿冷,盼着早点放寒假回来。

    过了冬至,难见雨雪,空气变得干燥,风一吹,地面卷起一片浮尘,车身也落满浮尘。天空灰蒙蒙的,戴口罩的人,多为防止雾霾入口。期盼下雪,如同期盼天上掉馅饼一样。偶尔一场雪,若粉面,薄薄的,落地即化。屋顶上,汽车上,树枝上的浮雪,被人们当做稀罕景象抓拍,折腾半天后,雪就化了。

    到了四九,偶然会有寒潮袭来,气温骤然下降,气象部门抓住时机人工降雪。那寒流并不均匀,只在南郊上空盘旋。人工因素起作用后,雪花,甚至很大的雪花就在南门向南三公里处的小寨以南地区尽情飘洒,小寨以北地区只是稀稀拉拉地分享几片雪花。

    桃花露出粉红花苞时,会有一场遍及全市的降雪,人称“桃花雪”。有万绿吐翠陪衬,雪花很白,很净,落在房上、树上、地上,虚虚的,很快又融化了。桃花雪过后,温暖的春色就肆意的弥漫开来。

    雪花,这个冬的使者,愣是大模大样地投进春的怀抱。她是不甘在严寒中板结沉寂,要以“花”的身份与姹紫嫣红的“同类”为伴,哪怕变成一滴水珠,也要在鲜嫩嫩的花瓣上闪耀出晶莹的光芒。西安的冬天因之而有了别样的风情。

原创文章,作者:总编辑,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lywxg.com/13503.html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