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翠翠·拉拉渡

边城·翠翠·拉拉渡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沈从文一小段文字,便把小小边城的画面徐徐展开,叫人不读下去就心痒难耐。读过《边城》,让人向往的不仅是吊脚楼的安逸,更是茶峒人的浑厚朴实,单凭这点足以让茶峒在我的遐想中脱俗。

    2005年,《边城》发表后的第71年,茶峒正式被更名为“边城”。这让我有一种错乱感,像是有人去派出所把户口本和身份证上的原名,改成了别人经常叫自己的外号。好在,湘西的名头自有凤凰古城撑着,茶峒还是个怡然自得、不出风头的小县城。

    茶峒并没有让我失望。刚到茶峒,便被小小的边城车站迷住了。边城着实太小,就连车站也只有一趟发往25公里外花垣县城的车。车站门口一位阿姨,坐在一条长木凳上,静静地绣着一双花鞋垫。车站这个最是来去匆匆、迎来送往的地方,却定格了一幅最安逸的景象,好似茶峒很久没有人来,也很久没有人走了。刚想掏出相机,趁着阿姨专心致志的时候,把她同那些旧旧的砖墙一同拍下来。阿姨似乎发现了我的注视,停下手里的活计,向我望来。阿姨看到了相机,再也没法像起初那般自在。直到老伴走到她身旁,我也入镜冲她傻笑,她才放松下来,靠在卖冰棍的冷柜旁憨憨地笑了起来。

    步行至清水江边,顺着江边小路,弯过一段残墙便是茶峒古码头。翠翠和爷爷每日里拉的渡船便在对岸。我站在江边,想了很久,不知道应该叫嚷出一句什么合适的话,才能把拉拉渡招来我这一边。好在渡船人像翠翠的爷爷一样善解人意,见到岸边有人呆立,便将渡船摇摇摆摆地拉了过来。船上只坐了一人,渡船人却将它拉得极慢,仿佛是在考验我的耐性。从前,慢也许是种煎熬;如今,慢反倒成了一种稀罕。就让渡船慢点来,才不枉费我的千里迢迢。

    拉到一半遇到江心有别的船通过,撑船人便放缓船速,就着拉拉渡的缆绳矮了身子,再让缆绳刚好擦着蓬顶,方可通过。通过了缆绳的船,不回头地向着贵州游去。渡船继续缓缓而来。

    船将近岸边,不似期待的那样,并没有老船夫向我招呼“慢点,慢点”,也没有黄狗口衔绳子,从船头跃上岸,紧衔着船绳拖船拢岸,有的只是渡船人将铁锚抛向岸边凸石的一声“咣啷”。

    渡船如《边城》中描写一样:“这渡船一次连人带马,约可以载二十位搭客过河,人数多时则反复来去。渡船头竖了一枝小小竹竿,挂着一个可以活动的铁环,溪岸两端水槽牵了一段废缆,有人过渡时,把铁环挂在废缆上……”与《边城》中的最大不同是,船头赫然摆放着投币箱——渡船一元,自觉投币。不仅多了钱箱,船上也没了茶水,渡船人腰间也没了茶峒出产的上等烟草。游客大都会交过钱,反而自己出力气拉渡船。拉渡船的工具是一根尺许长的木棒,上半部分开一段一寸长的缺凹。每当牵引缆索时,面冲着对岸,向后斜着身子出力,双手紧握梆子,让绳索和梆子的缺凹尽量接触。将梆子拉向自己,渡船便一寸一寸向对岸挪去。就这样每天渡来渡去,一个梆子能用几个月之久。

    渡船时,一边拉着手里的梆子,一边禁不住把自己想象成翠翠。环顾左右,渡船人看起来比翠翠爷爷的年纪要轻一些,不过作为我爷爷辈儿绰绰有余,只可惜身边少了一只尽职懂事的黄狗。江上的风景自是要多看几眼,希望触目为青山绿水,能让自己的眸子变得更加清亮。

    等船来,觉得慢;在船上渡江,却又觉得太快。只三四分钟,人和船便从湖南到了重庆。为了不毁掉自己心目中遐想的景象,我没有去翠翠岛,就连白塔也没有去看。毕竟现在立着的白塔并非《边城》里的那座“白塔”,而是后人为了附会《边城》而修。草草在洪安镇里转上一圈,便又坐拉拉渡折返茶峒。

    再次回到茶峒,漫步城中,如蛇般缘山爬去的城墙虽毁,一半着陆一半在水的吊脚楼和曲曲折折的石板街犹在。石板上还残留着半个多世纪前这里热闹的温度,反光的积水中仿佛也倒映着那些曾经往来的身影。水运发达的年代里,茶峒是湖南境界的最后一个水码头,秋冬水落时,川东的进出口货物,都要在这里落水起岸。小城里虽然安静和平,但城外河街却曾是川东商业交易接头处。我在街上踱来踱去,脑中想象着每一间屋子从前都是做什么营生的。这一间兴许是商人落脚的客店,那一间估摸是坐镇不动的理发馆,翠翠的爷爷到这间来打酒,到那间从顺顺的嘴里打听傩送二老的婚事,小饭店、杂货铺、油行、盐栈、花衣庄各安其所,很快一条街便满满当当。如今的河街上依然有热气腾腾的包子铺、订做神榜的综艺店、卖花布的铺子、卖斗笠和竹筐的杂货店,茶峒人依然在这座老城里实实在在地生活着。老街上奔跑玩耍的小女孩,都与风日里长养着的翠翠一般,有着黑黑的皮肤和一对对清明如水晶的眸子。

    回到清水江畔,一个人静静坐在岸边,痴痴地望着河对岸。大概只有等到银子般的月光出来,才能搞清楚究竟是哪一块高崖曾经站过二老。这块高崖比翠翠还幸福,二老为翠翠唱了一整夜情歌,翠翠睡得熟,它反倒一句没有漏听。只可惜茶峒人的歌声始终没听到,缠绵处无法领略。

    边城一直都在那里,但翠翠早已不见,也许她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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