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的巴黎

自私的巴黎

    巴黎,浪漫之都。可我从未向往过这个目的地。

    也许是因为这座文艺之都内涵太丰富,从文学、绘画、建筑到美食,每一次展开都是个数据库;也许是因为看过无数带着巴黎因子的电影,各色各样的相遇与爱情:《新桥恋人》的爱恋痴狂,古灵精怪的《天使爱美丽》、话痨的《巴黎两日情》、惆怅的《巴黎小情歌》、我钟爱的伍迪Ÿ艾伦午夜的繁盛巴黎……无数个碎片堆砌成想象中的巴黎,该是浪漫到无助的。我担心她不是这幅样子,随时有诈骗或抢劫发生,我怕她堆满游客、垃圾遍地,生锈的法语对付不了不爱说英语的巴黎人……

    我总是说,有一天一定会去巴黎,去很多次巴黎,但不是现在。

    真的决定要去巴黎,只是在网上订一张火车票的时间。暂时忘记所有的向往和犹疑,去见见老友M。他不是第一个惊讶于我未曾到过巴黎的人,却是最煽动我来拜访的家伙。平时我们聊着音乐、灵光一现的想法、不切实际的东西,这次他却一本正经地帮我把下火车之后的行程都列出来。于是,除了坐错一趟地铁,我们成功地又碰面了。

    在Belleville。是的,在美丽城。这里并不是传说中的“安全区域”,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颜色、口音和境遇各不相同。可以想见,这里有各国美食有weed交易也有站街prostitutes,但我却完全没有多一分的顾虑。事实上,我很开心住到了这么一个non-touristy的区域。每天路过的咖啡馆门口坐的是同样的面孔,晃荡回来在老式的地铁车厢里疲惫的年轻人默默无言,metro ride在哐当的开门声和噗嗵的列车座椅弹回声中有节奏的前进。夜里到Piaf驻唱过的酒吧驻足一会儿,然后到M和朋友们熟悉的红酒吧开一瓶并不昂贵、口感却毫不廉价的红酒。

    巴黎是法国唯一的大都市,这些来自各个方向的孩子们生长于各式各样的法国乡村,与中国人一样,他们的基因中有着对食物不同的记忆与味觉偏好,于是对酒的“好”与“坏”有了不一样的诠释……我喜欢他们为了我用了英文聊天,然后又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再用回法语,让人对这份语言又有了新的向往,对这个国家又多出一分好奇。

    某个晚上,从Belleville的小山顶我们乘着夜风大步走向山脚,路边站着的黑人开始跟我们的其中一个说话,大家慢慢地都停下来等他。之后他告诉我,那个人一开始向他要weed,随后说没有的话烟也可以。我问他为什么要跟他说话,要给他烟,不怕危险吗?他说没关系,大家相互觉得眼熟。

    就是这样,简直是瞎说来的亲密关系。

    另一个晚上,这群孩子们带上了他们钟爱的long board,于是美丽城的山顶与华灯闪烁的巴黎城之间,有了一段飞翔的距离。我快步走着,很快就看到巴黎跳跃的灰屋顶,远处的埃菲尔铁塔闪啊闪,光线拥抱了从来对这钢铁巨人无感的我,噢,就是这样让人想奔跑的温度。

    我们到一处有着巨大涂鸦的空地上喝酒,热闹的酒吧里今晚因为有诗歌集会显得更为热闹,酒保忙到都不想让你再多点一杯。在英国时我也去过当地人的poetry night和standing comedy show,都比不上这里的自由任性,当然也许是因为我不怎么懂法语,于是人们的高声朗诵变成了一场混乱的因子,杂乱之中的凝神细语讨论便是欣赏。

    我们只是在进行一些闲聊。我以为芬兰人J的加入让英语的交谈更理直气壮一些,但其实他的法语很流利,依然在等待完成最后一年学业的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非洲做战地记者了……瑞典人A的话题则完全实际,刚从一场战斗般的工作中退役下来,她现在糊口的行当是帮人看房子顺便照顾一条斗牛犬,什么都不需要多想,连想想如何打发无聊的时光也是多余,放慢一点、缓和头疼的节奏。在这个嘈杂的大都市里,完全不想念斯德哥尔摩。

    夜里忙成这样,白天变身作游客是副业,我把吃当做主业,把能量化作长街小巷中漫步的动作。

    去了Fallafel是因为一些人的推荐,这家突尼斯的卷饼太受欢迎,连当地人也会慕名前往,所以不算对游客的区别对待。上午阳光刚刚洒进巷子,排队的人还没袭来,只有服务生警惕地带着点菜单恭候人群。

    捧着热乎的鸡肉蔬菜卷,我急切地想找个台阶坐下吃完,但是巴黎的面积稀罕得连小教堂也没个台阶来让我下台阶。于是只好走出两个街区之外,踏入一座沙地小公园。

    也不知道是食物让人满足,还是这无意中闯入的领土尽是本地人的交谊,让我感觉占到便宜。中午时分这里成了小型聚会场地,奶爸带着小婴儿在尝试彩色的跷跷板,提着午餐袋子进来的两位职业女性似乎有些八卦要交流,而不远处带着宝宝的两位妈妈用英文聊着天,这里不全是法语的专属领地。

    来到塞纳河边。这里的故事太多,散步的人也不少,圣母院门前的长队让我转了身,再跨过一座桥到对岸来个教堂全景吧。天蓝得不像话,午后时分懒散地等待生意上门的船夫告诉我,巴黎刚刚过了个潮湿的夏天,你运气不错,在9月遇见了Indian Summer。

    说真的这样的蓝有些让人头晕,看着河上满载游客的船来来往往,我起身跃入河左岸的拉丁区。

    说是到甜点大师Philippe conticini的精品店买蛋糕,但潜伏的是一个在拉丁区闲逛的漫游记。喜欢逛街,却不一定是去买东西,有时候想把一个城市收入囊中,就在google map上随意放一个pin,跟着前往,一个一个脚印就在地图上留下。

    但是,路上总有detour。离河岸不远就是大名鼎鼎的莎士比亚书店,真正的Shakespeare & Company成立于1920年代,海明威在《流动的盛宴》中写过他从这家书店借书,“是个温暖惬意的去处”,店主西尔维娅甚至让他在方便的时候再付押金。不过让海明威惦记的还有乔伊斯,爱尔兰人把这个书店当做了办公室,之后他的巨作《尤利西斯》得以出版。

    今天的书店虽然已经易主几十年,但依然是文艺分子集中营。当然如果只选一条众人皆知的线索,这里就是《爱在日落黄昏时》男女主再次相遇的地方,Jesse的新书发表会。我在想如果时隔九年再回来,书店不知道还在否,重播电影的片段当然还是一如从前,默默预约自己九年后的one night in Paris,可能是自己对那么远的未来的唯一打算。

    步伐不停,就想看看万神殿,但计划好的路线因为想避开施工的路段而来了个大转折,我一如既往地随性而行。看不到,就等待下一次的缘分。见到了索邦大学门口的猫咪涂鸦,路过了无数美丽的橱窗,发现了好几家开在楼上的美术馆,流连了若干个不知名的书报亭,再一抬头,花神咖啡馆在路对面招手。

    这里太过有名,还没进门楼上的装饰长相如何都见过几次了,坐在户外品一客咖啡,一抬头,一间LV无声无息地在花式栏杆外的街对面。

    想起陈丹燕在她的《咖啡苦不苦》里描写的隔壁同样声名在外的双叟咖啡馆(她叫那里两个丑八怪),现在沦落为touristy的境况有过之而无不及,无需辨认,这里不会坐着未来的海明威或萨特了。歇息完毕,继续沿着圣日耳曼大街逛下去,游客显然不如香榭丽舍大街那么多,好极了,我只是看着那些art nouveau的房子,继续好奇住在这里会是怎么样。

    采购完毕漫步回塞纳河边,木质的码头台阶上有年轻情侣打开了一瓶酒,嗯,有什么比就着阿尔萨斯的灰皮诺细细品位大师出品更衬得上这个完美的日落时刻呢?可惜我没有酒,只好等着见到M的第二天,在他摆着艺术品、乐器、涂鸦甚至一张乒乓球桌的客厅里,眺望着Bellevie阳光下简略的墓地,配着咖啡吃完了。

    M的公寓楼对面就是一座公墓,每天阳光先光顾了那里再照上他的阳台,在这座城市,谁不是要走向一块小小墓碑?在欧洲,我喜欢墓地,但没有那么执着。在英国上学时曾经认真地拜访过学校附近的墓地,在慕尼黑为了躲避人流也曾在墓地里歇息,但是就不打算像《巴黎二日情》去拉雪兹看完诸位名人的身后地,即便那里葬着我爱的王尔德。

    一如既往要去各种博物馆,蓬皮杜又是我偶像罗杰斯的作品,跟现代艺术一样,嬉笑玩闹,约人一同玩耍。上到顶楼看巴黎,灰色屋顶的世界,圣心大教堂就在高地上跟你招手。

    该去蒙马特看日落,我对自己说。去天使艾米丽的咖啡厅喝咖啡,到红磨坊见识大腿,都不如街头随机碰到的吉他四手联弹,两个拉丁帅哥勾引了一圈人,两个人靠近的距离绝对是Public Display of Affection的完美诠释。一曲奏完,激情洒满小广场。

    一路上山,到处是touristy的气息,最多的是画像,也有各种演奏混杂着吆喝声。你不用解释蒙马特是穷困潦倒艺术家聚集的地区,这里的卖艺人一点也没有打扰你好心情的打算,行人,流水,他们始终微笑。

    走到圣心大教堂前,太阳终于照得这个城市有了颜色。茫茫铺开的一张大图纸,这时没有了线条,只剩下夕阳选择过的星星点点的轮廓,炸开在你眼前的蓝色背景显示器里。“怎么会有人能创作出一本书、或一幅画、一组交响乐或一尊雕塑与这个城市媲美?这不可能,因为当你环顾四周,每一条大道、每一条小街都有它特殊的艺术形态”,伍迪艾伦借《午夜巴黎》剧中人之口诉说他对巴黎的恋恋情深和对那些Belle Epoque的眷恋,也许此时此景,已经隔绝了所有的情节和历史,只是一刻美好的怅然若失。

    “如果你够幸运,在年轻时来过巴黎,巴黎将永远跟着你,因为她是一席流动的盛宴。”海明威的叙述已是众人皆知。其实无论带着什么样的心境来到巴黎,她都会轻易将你融化。最真心欢喜的是,如同他所感,巴黎永远喧闹,永远年轻,永远会有新的恋人恋上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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