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上河

  塘河是条河。

  此河空前绝后,从史前就开始见证着大地变迁。好几个沧海桑田过去,它愈渐强大,一并强大的是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类。后来,人们索性把这条河当作共有财产,并给了它响亮的名字——温瑞塘河。从此,河上有了桥,两岸有了船,塘河从千古的孤独中解放出来,而我们也卷入它欲望的漩涡,原本的命运逐渐被打乱。在温州的前半生里,台风、海潮、洪水接踵而至,不多久,河上就漂浮着男女老少的尸首,还来不及打捞,就被大浪冲到大海深处了。但人们从未想过离开,许是翻不了险山峻岭,又也许是舍不得塘河。

  既让我们恨到这般,自然也是让我们爱到那般,爱与恨本就是神奇又模糊的情感。

  到了雨季,塘河的水位就蹭蹭地往上涨,我很担心洪水会再来,把房屋冲垮,把生命溺死。塘河有时很亲切,有时又很陌生,它既作了几个世纪苦难的见证者与践行者,也作了前世今生的一丝希望,一点烛光。我浅浅的岁月,不过为它添了一层极薄的淤泥,可我的泪水再次填满了它的空虚。

  雨停了,雨停了许久,我便知道该上河了,该过年了。在我的印象中,这里的过年只能用“上河”解答,这里的上河也只有“过年”分清,互相讲着有出入的故事。

  儿时我问母亲,过年去哪里?

  过年的时候带你去河上玩。

  我要上桥,要坐船,要吃好的,喝好的。我是一定要坐船的。

  她的一句承诺足够让我度日如年。那时我只信母亲,至亲至爱的她陪伴我走过漫长的岁月,我也就慢慢接受了人们都在做的事:等待与忍耐。我只记得,过年在特定的时间开始结束,来的时候我有多快乐、多任性,走的时候我就有多不舍、多懊悔,很快就又陷入思念漩涡,逃不开也放不下。当最后只剩下自己陪着自己的时候,我要出去,我要离开这轮回的年,还有这孤单的河。

  千万别说是我们给了塘河非凡的热闹,而应是塘河的喧嚣捆绑了我们的春节。

  我也不知道几时开始,温州人每次过年都要上河。但塘河这么大,人们约定的“河”自然也就限定在某个具体湖泊上。过年瞬时让四面八方的亲朋好友聚集于同一片蓝天下,满满的人挤在同一片湖上,同一条桥上,同一艘船上,同一条街上。显然我们并不满足一个家庭的团圆,似乎要在拥挤中依偎着,分享着温暖。待到温暖的心达到鼎沸,人们便循着各自的兴趣寻着欢喜的玩意儿,有的醉心于美食,有的热衷于游戏,有的安享于购物,而远方的寺庙道观也迎来了数不清的游客和鼎盛的香火。这几日,我们在游逸嬉玩中彻底疲惫,在嘘寒问暖中默默感动,在流连忘返中步步惊心。攒攒又黑黑的人头紧贴在一处,浅浅又窄窄的马路被占用干净,总归留了一条规规矩矩的水路,数条联系南北东西的桥梁,将寻欢作乐的人儿急急招徕,把意犹未尽的人儿满载而归。慢慢地,船上人欣赏两岸风景如画,而岸上人或登上高楼,或登上桥头,或静坐凉亭,俯视氤氲人气和眺望远去船帆。不知不觉,斜阳至,百花闭,我们在寒风和冷夜中结束这场春的盛会,而一觉醒来,竟又身在这场梦中,可听可见可想可念不远处塘河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想来,千八百年前的“清明上河图”大抵如此,满怀希望,怀揣梦想,迎接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幸福。

  儿时的我分不清梦和现实,自然也无法理解重逢与告别的意义。这一场被塘河编织的美梦也该由塘河亲手了结,元旦由此成为了过年的阴影。老天为这日安排许久,创造了无明月无繁星的夜,而我们紧握住老天的好,编织出一盏盏灯笼,把塘河照明,把两岸照亮。人心因灯火而通明,我们继续着那些白日盛会,但这次我们似乎有了预感,不再像平日里走马观花似地寻寻觅觅,反而静悄悄地站着坐着,与长夜厮守,与灯火长眠。我站在古旧的桥上凝望远方,这星星点点的光应是我们追逐已久的希望,再深再黑的夜也吞不灭人间所有的灯。忽然,一艘艘被彩灯布置的画舫驶过塘河,稀世珍宝堆成一座小山,随着高亢的歌声,欣求净土,远离秽土,沿着河漂啊,摇啊,随着水波的荡漾。高高耸立的船尾挂着耀眼的灯,顺风满帆,在如梦似幻的夜里,敲锣、打鼓、吹笛,热闹异常,画舫渐行渐远,或许要入江下海,一去不复返。灯船燃起了人们的勃勃兴致,我却无比悲伤,这场春夜的梦,终将伴着这场一去不回的死亡之旅醒来。或者不待明日,塘河水就会把我们的一切湮没。

  正月十六的早上醒来,侧耳倾听,窗外竟下起大雨,接下来就是谁也无能为力的雨季了。这过年的十几日,不过是一场暴风雨之前的平静罢了。聪明的温州人应该想到,塘河有多少快乐,也就会遇到多少风浪。

  一年一年的春节过去了,我也一点一点地长大了。坚强地活着,不就是为了温州人说的吗?无论是梦幻般的春天,还是狂风暴雨的夏季,我们还是悠闲开朗、坚强地活着,养儿育女,然后结束短暂的生命。

  我对着塘河的背影说道:“快快长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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