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纪行

    在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后,我写下了这篇散文。我知道,我的文章和我这人一样,远没有做到如人期望的那么好,但我尽力去做了,即使不完美,我也没法消除那些现实的遗憾。在我力所能及之外,该留存什么就让他留存吧!那些寂寞,那些孤苦;那些哀伤,那些屈辱;就让他成为我生命的警钟,激励我一步一步走向成熟。

    裹挟着初冬柔软的微风和对乡土文学大师沈从文的崇敬,更为了一睹名著《边城》所描写的灵山秀水。当幻想中的桃花源早已成为古典文学语境下的理想生活场景,而与现代社会生活相差太远,终究显得有些时过境迁时,《边城》所描述的省际边境小镇茶峒,以其客观的现实存在而让无数游人心醉神迷,流连忘返。那青山绿水所蕴育的和谐、安宁、温馨、健康,几乎成了现代社会的人返朴归真的世外桃源。那一种劳作的悠闲,那一份生活的简单;那一片秀美的山水,那一方世风的恬淡;仿佛真是天堂一不小心跌落于人间,他们的生活总漂流于哀伤和屈辱之上,张扬的生命之帆正以其鲜活的形象展示着低贱的高贵,伟大的平凡。这不正是现代社会浮躁与喧嚣的救命稻草;不正是现代人苦苦追寻而又难以追寻的精神家园!缘于此,我忙里偷闲成行了我的边城旅。

    走进边城,条石铺就的街道向前延伸,干净而整洁的路面,好像刚洒扫过似的。路面因天气的阴郁而渗着一层极薄的雾水,温润的空气使初冬的天气失去了干燥的本色。河道的风顺着河岸,象一个刚会爬动的婴儿,舞动着那柔嫩而肉鼓鼓的四肢,很费力地慢慢爬上岸边的街道来。和你迎面相撞,极象一位温情而腼腆的少女,温柔地靠近你却又羞涩地想挣开;更象一个四、五岁的顽童,时而牵动你的衣角,时而又奔离你去做他有趣的游戏,若即若离,时远时近,团团围绕着你转动他那与生俱来的天真和烂漫。我有感于此地的河风因何如此温馨宜人。极目远望,四周群山高耸,边城恰似群山怀抱中的一颗珠玉,四处的劲风都被高山挡住了,而从平原大河吹来的强风,在经百里千里弯曲河道的折磨之后,到此已成强弩之末,累得气喘吁吁,那仅有的力度已变成一种大自然对生命的温情抚慰,传递着外来世界的自然天语。脚步点数着石板,厚实的鞋跟叩响轻脆的乐音,简单而不单调地伴奏着各人的生活。行人或急或缓的叩响,恰好组成一曲生活的交响曲,抒发自在生命的人生天趣。

    太阳蒙头睡在厚重的云层里,不时从稀薄处透出淡淡的光亮来,象一个蒙在丝绢里温情缱绻的少妇,揉着美梦缠绵的惺忪睡眼,想睁开眼却又无法睁开。这种隔雾看花的情调让景物显得有些暗淡,而暗淡的景物却更突显出古朴沧桑的美感。顺山而下的小溪穿城而过,一条又一条。溪流两岸杂树和野草丛生。虽是初冬时节,未能死尽的茂密野草配合着杂树掩盖着涓涓溪水,清澈透亮而又默无声息地汇入清水江。横跨溪流短小而精致的石桥,一座接一座,演绎着小桥流水的古典风韵。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年代久远,从风雨侵蚀的深褐色的门窗尽可看出其历史的斑斓。门与窗都雕饰着花纹图案,从游鱼戏水到梅鹊蹬枝,春花秋月无一不包地揭示着人与自然贴近的距离。再有屋檐的波纹椽角和风雨墙的翘角屋檐搭配在一起,整栋吊脚楼总是那么肃穆和庄严,傲然独立于人群闹市之中,尽显了江南小镇的小巧秀丽,又融入了土家、苗寨的特色情韵,向世人展示着民族的自信和自豪。

    街道并不宽敞,在不宽敞的街道两旁却摆满了各种摊铺。摊位上,除了卖柴米油盐等生活必须品之外,从山里的竹鸡野兔到水里的鱼虾螺蟹,山货水产一应俱全,真可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店铺里,各具特色的民族什物应有尽有,苗族的银饰、苗绣;土家族的蜡染、织锦;琳琅满目呈现在眼前,色彩缤纷,艳丽夺目。我认真地审视着那一件件苗服,不得不佩服苗族人民的智慧和才干,每一件苗服都会让人惊奇讶异,感慨万千。苗服的衣边和袖口皆要镶上花边,花边用苗绣绣成,图案多是花鸟蝶凤之类,用翠绿色为底色,用粉红,蓝,黄等各色丝线绣成图案,华美而高贵。我更惊叹的是苗绣上红色与绿色的奇妙处理:红与绿是对比色,强烈的对比往往很难协和,但苗绣以红配绿却很协和雅致。大约苗族山民终日在深山绿林中穿行,对红花配绿叶的关系掌握的太精到了。满山遍野的翠绿点缀着如花似玉的苗族青年男女,这种美难道不是大自然的绝佳搭配。红花配绿叶,美得惹人醉。这美学上的相对论也只有苗族山民发展到了极致。

    店铺里坐着一位穿苗族服饰的青年女子,见人走来,便欠身起来向客人一一问候你的需要,脸上挂着自然而平和的浅浅微笑,那种笑并不带有商业性的刻意讨好,又不显得因陌生而勉强。你若看上某一件物品,她便细细地为你介绍,你若不想购置而离开,她也轻声细语与你道别而不失礼貌。不为你购买而心喜若狂,也不为你不买而厌烦懊恼,充分显示出一个职场人的素质来,再也不是那长年奔忙于荒山野岭之中,一见生人便躲起来的山野村姑。

    整条街各人都在经营着各人的交易,却没有吆喝声、叫卖声,更没有大功率音箱的喧嚣。一切都在温言软语里进行着,远远看去,仿佛街上正在上演一场配合默契的市场交易哑剧。山水真能改变人的性情吗?在这宁静祥和,自然温馨的氛围里,人的性情似乎也因环境的感染而改变。我受这样的氛围熏陶,那尘世的吵闹,人生的烦恼也好象被悠缓而静谧的空气完全吸收掉了。

    时过午后,太阳挣扎着从云层里透出几分光亮来。拾级而下,清水江横躺在眼前,江边的景色,也因阳光增强和江水的反光而分外明亮起来,对面的景物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翠翠已从《边城》故事里走出来,带着淡淡的哀怨凝结成一尊汉白玉大理石雕像,孤独地陪着与她相依为命的黄狗很唯美地站在翠翠岛上。被迷雾朦胧而变得遥远的群山,仿佛一种深沉的历史背景,见证着翠翠平凡命运的过去与现在戏剧性的变迁。云好象是过去的云,山肯定是过去的山,只有翠翠和她的翠翠岛,在花香鸟语、绿树掩映中被点化成仙和仙苑,美化着依然如故的河山。

    临河的吊脚楼还是像当年沈从文留宿时一样临河,只是河岸上多植了一排风景的杨柳,在轻柔的微风中极轻极缓地晃动着长长飘垂而下的枝条。初冬的杨柳早已失却了青春的嫩绿,叶片渐渐染上一层暗得有点偏蓝的浅绿,星星点点的黄叶不时从茂密的树叶里冒出头来,报告着岁月的风雨。一排看去,恰如一个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女,以略显苍老的风姿站成一队不屈的仪仗,坚定而又自信地固守着自己生命历程中的本职,以自己的生命形象演示着奉献的风景。

    这一道风景放飞了我想象的翅膀,我不由自主的迷醉于一种纯主观的幻想之美:春天,柳枝吐出嫩绿的叶片,一树的绿意,一定有几只小鸟在枝条上飞来荡去,啾啾的唱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歌,欢呼着春天的和美。在清水江畔,尽情再现了“两个黄鹂鸣翠柳”的诗情画意。夏日,密密的树叶泛出一大片浓荫,刚好遮护着河边洗衣的老妇和少女,三五成群的孩子都在树荫下痴迷地玩着他们的游戏。煌煌的骄阳只好干瞪着眼,看着自己骄横的怒火竟被一排柔弱的垂柳软化得毫无杀伤力,这仿佛是在向世人揭示爱与强暴究竟谁的力量更强大的生存秘密。深冬,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脱光叶片的柳枝被冰冻成一条条冷玉,那陪伴着垂柳的桂花树,虽然依旧翠绿,却也冻成了玉树琼花。洁白无瑕的瑞雪,遮盖着边城的隆冬岁月,在孩童们爆竹炸响的欢呼声中,诗人的预言仿佛在苍穹深处昭告着人类的希冀:“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无论春夏秋冬,这里总应该有美、有爱;有自然的关怀,有人伦的存在。

    收回遐思,静心地赏玩着清水江,清水江立刻显现她名副其实的本色来,那清亮碧绿的河水,恰似一张透亮的铜镜,清晰地倒映着两岸叠翠的群山和黑白相间的房屋。整个山城在河水里一览无余,不由得不想起《边城》里所描写的景致:“深潭中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的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鱼来去,全如浮在空气里。”不远的下游河道不知何时筑起了坝,水的流动因坝的阻止而异常缓慢起来,河水变得深了,鱼或许早已沉入深水之中,再也看不见了,只有那一河的青翠碧绿非常惹眼地平铺在河里,仿如一块巨大的绿色绸缎在顺着河道铺洒下来。水波极细极柔,随微风慢慢地泛开去,象一位风度翩翩的优雅绅士,在河中信步赏玩大自然造化的美景。云层变得稀薄多了,压抑已久的太阳不时从云缝中探出头来透一口气,不经意便在河水里撒下一片金鳞碎玉,给河水增添了更为迷人的光彩。

    岸边三三两两地停靠着动力船或人力船,专供游人逆河而上欣赏那未尽的美景。我禁不住美景的诱惑,跨上一艘小小的人力船,船工摇橹使浆把船划到河心。船在缓慢地前行,正好配合赏山阅水的心情。在河心看着两岸,左茶峒右洪安,上是多云而明亮的天,下是映天而碧绿的水,人在其中仿佛翔于天宇之中与尘世隔得既遥又远。这时,我突然想起“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诗句来。诗句从内心深处触动了我,我细细左看右看,忽然觉得左岸的茶峒与右岸的洪安就象鹤张开的两支翅膀,而宽阔丰满的身后下游水域正象鹤的身子,前面逐渐狭窄细长的河道不正是鹤的颈项吗?整个景区,恰如一只展翅在天宇中的仙鹤,而我却正好成了这仙鹤的心脏。我多想带着这一切冲入云霄,去到云雾深处传说有天仙居住的地方看一看,究竟是仙境妖娆,还是人间美好。

    傍晚的边城因人气的增加反而热闹起来,那些白日里外出经商的,上山务农的,下河捕鱼的,都陆陆续续回到家里,遵从着古老的日落而息。放学的孩子已用他们童稚的声音吵醒了这宁静的边城,宣告着家人团聚天伦共享的和睦与温馨。

    天黑了,两岸红、黄、绿、蓝的各色灯光也都亮了起来,与天上的弯月和繁星一起,倒映在清水江中,上下左右全是光亮,汇合成一个巨大的光球,天与地再一次融汇在一起。这时,我仿佛成了这光球的中心,再一次分不清天与地。天的深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地的远方也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四周都是黑暗包围着,我所在的光球,尤如浩渺宇宙中一个小小的星团,载着鲜活的生命,向着那不可知的宇宙深处飘去。人生活在这孤独的光球中,恐怖的毁灭性结局是无法逃避的。我只好独自珍惜这浅淡的光明,在我生命的光球中,在我生活的光球中,在我心灵的光球中,拯救着自我,关爱着人类。

    灯火辉煌的河道如同白昼,光亮的灯光被微波揉碎,遍洒在河水之中,似有无数的夜明珠在河面飘动。隔岸沈从文笔下的“三不管”岛如今已开发成一座高级宾馆,一排排一串串火红的灯笼辉煌地笼罩在一片笙歌弦舞里,隐隐地飘过河来,一听便知是现代歌女们在借助大功率音箱广告她们的歌声。嗲软的歌声与强烈的摇滚节奏似乎与周边的氛围很不协调,但这种反差恰好点缀了这古老的安静,显现出时代变迁的印记:在当今大交融、大冲撞的时代里,还有那一种古老的传统文化不受到一点儿冲击?苗歌已难听到,山歌也属稀有,木叶吹出的古老歌谣早已不在,但只要人心常在,在内心深处固守住那份宁静、祥和,又何必担心这世界会变成何等繁乱错杂的样子来。

    夜深了,笙歌与弦舞已逐渐瞌睡地沉入睡眠里。我独自在沈从文曾经住留的吊脚楼里,面对从短暂的热闹里恢复了宁静的清水江,勾画着一日的见闻:那古朴的拉拉渡还在一如既往地泅渡两岸来来往往的迁客。象一位年世过高的老人,总在不厌其烦地向人们唠叨那重复了千百遍的古老故事;百家书法园在雕梁画栋的屋宇遮庇下,铸成了一道人文风景,与优美的自然风光形成鲜明的映衬,表现出自然美与艺术美相得益彰的现代品格;而那万年前的古人类活动遗址与古人类居住过的药王洞,更证实了在古老的原始石器时代就有人类在这秀美的山川里生活。看来,大自然蕴育了人类也庇护着人类,无论古人还是今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块土地定居,人对自然的依赖是何等的密切。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祈求着人类不要因自身的贪婪而亵渎了大自然的恩赐。

    夜深了,再也没有古韵悠悠的佛钟渲染这难得的宁静,“夜半钟声到客船”的诗韵早已消失殆尽。香炉山上的古庙一如边城里众多的寺庙庵堂一样,被那众所周知发高烧的火红年代革命成一堆残砖烂瓦。那些失落的故事仿如失落的历史,在断垣残壁里封存着幽幽的哭声。惋惜是常有的事,人生十有八九不甚如意,今人沉痛地惋惜历史的过去,切莫再让后人惋惜历史的今人。

    一觉醒来,天已微熹。我不得不告别那临水的楼台亭阁,告别那排岸的细柳绿桂;告别边城古老的历史,告别山间常绿的青翠。我只是滚滚红尘中来此净身的一位客人,还将回到那属于我的滚滚红尘中去,去接受世事的折磨和人生的摧残,去承受成长的磨炼和世俗的污染。累了,倦了,脏了,伤了,我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此净身,洗却我的疲惫,净化我的心灵,养好我的伤痛,象那众多和我一样平凡而又坚强不屈地生活着的人一样,顽强而坚韧地谱写那唯一属于自己的人生乐曲。

    我挥一挥手,与微风作最后的道别,那熟稔的空气仿若一位不忍离别的故友,一路小跑地跟着我的车尘,远远地送我,直到我渐行渐远,消失在一路的感叹与回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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