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架记游

    选择到神龙架去,是为了圆二十多年前的一个梦。二十多年前,在S市的一所中医学校里,与一位来自神龙架林区的同学交好,当年分别的时候,那同学信誓旦旦地说:到神龙架去,看原始森林,看未曾进化的野人。我们也信誓旦旦地说:到神龙架去,看原始森林,看未曾进化的野人。只是廿年的时光过去了,天各一方,音信渺无。当年的青葱岁月换来了如今的华发丛生,而那个愿景,时常像六月池塘中的水泡一样,不经意中冒了出来,细碎的波纹跃跃地撞击着心房。

    七点一刻,三十几人从十堰出发。随行的导游二十来岁,虽然讲的是一口普通话,但声音毫无激情,对沿途景物的介绍没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欲望。好在,土家族的山歌唱的倒还动听。车一走出十堰城区,马上就开始上山了。山路逶迤,七弯八拐,脑袋搅得昏昏欲吐,不过沿途的风景的确不错。山势巍峨,树木葱茏,山沟的水清洌见底,郁郁苍苍的草木上很少有浮尘的影子,一路上完全看不到工业化的迹象。

    车过房县后继续前行,穿过多座隧道,时而在山腰,时而在峡底。沿途路过的村庄、集镇,一看都是搞旅游的形迹,卖的是山野特产,开的是农庄饭馆。经过四个多小时的颠簸,大约十二点的时候,到了一个叫红坪镇的地方。导游说:中午就在这里便餐。一下车,骤然地感觉到一阵阵寒意,凉风打在肌肤上,像扎针一样哆嗦,即便如此,比起行途中的颠簸,还是舒服不少。吃过午饭以后,继续跋涉前行,一个多小时车程,就到达了神农架景区集散地。远远地就看到了一个硕大的酒壶,遗憾的是停车位满,没有下车拍照。导游小姐购好景区门票后,又折程返回约四五里,进入游览景区。

    沿着山路继续前行三四十分钟,到达了第一个旅游景点:小龙潭。小龙潭景区不大,原来是一个动物救助站,在铁栅栏里,生活着从各处曾经受伤的金丝猴。导游说:金丝猴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也是濒危动物。群栖生活,以家族性的小集群为活动单位。每个小家族集群又由一强健的成年雄性为首领,雄性幼猴长到五六岁以后,就向猴王挑战,成者为王,败者或被杀死,或被驱逐。因此,其家族繁衍并不昌盛。这些困在铁栅栏的猴子,大都曾经经过这样的命运,好在保住了一条性命。原来金丝猴也和人类一样血腥和好战。

    看完小龙潭以后,又驱车继续直上,来到了金猴岭。金猴岭真是一块好地方,天然的绿色氧吧。它位于神农顶风景区,是金丝猴的主要活动地。山势高峻,森林茂密,藤蔓攀挂,叠瀑高悬。下车时,天色转阴,路面潮湿。沿着一级级台阶顺势而下,一条金猴飞瀑从天而降,但绝不是噪杂的轰鸣声,像土家山歌一样,既清脆,又轻盈。虽是仲秋时节,看不到花开,听不见鸟语,但眼前分明弥漫的就是一阵阵湿漉漉的清香,陶醉之中,仿佛到了世外桃源。有谁想到,在这香气氤氲的地方,曾经是金丝猴们你死我活、血腥的斗场?

    继续前行,来到了神龙谷。其时,天空中飘着小雨,远处的山峰迷漫在一片云雾之中,若隐若现,或深蓝、或淡蓝、或灰白,一层一层,既分明又若即若离,四周的群山像踏在脚下;仰望天宇,云丝如梦飘拂。要不是游人众多,真想大吼,吐出胸中的一腔浊气。往前再走二十来分钟,来到了神龙顶。神龙顶海拔3105米,号称“华中第一峰”,相传神龙氏曾在此尝百草而得名。这里终年雾霭茫茫,冷杉林立,杜鹃叶艳,四季常青。远处一片片箭竹,近处一堆堆裸露的岩石,而且视野极开阔。想象当年神龙氏在这隽秀如屏的群峰,莽莽苍苍的林海,登峭壁、涉流泉,以远古人的智慧,“架木为梯,以助攀援”、“架木为屋,以避风雨”、“架木为坛,跨鹤升天”,而换来华夏民族的生生不息,是何等的坚韧和刚毅。看到四周群山葱郁,秋草苍青。我想到了我的故乡,白鸭山上瘌痢头一样的树木和被烟尘遮伏的秋草,一种悲凉从心底飘了出来。于是,我用调侃的语调发了一条微博:我终于知道白鸭山为什么会被开发,看到神龙架的植被,它已经无地自容……

    真的是无地自容!

    又继续驱车,到今天最后一个目的地:大九湖。

    大九湖是一个高山湖泊,海拔1700米。想象一下,武当山金顶为武当山群峰之冠,海拨只有1200多米,在1700米的高山之巅,还横卧着面积36平方公里,南北长约15公里,东西宽约3公里的平坦的沼泽地,大自然是何等的神奇。大九湖四周看似九座山峰,实则酷似九条苍龙在争饮甘醇,龙头、龙须、龙身、龙尾无不形象逼真活灵活现。民间传说那是倒拖在湖中的九条牛尾,山头恰似牛腿、牛屁股。时下仍流传着“四川过来九条牛,走到九湖未回头。何时识得其中味,不出天子出诸侯”的歌谣。据传当年神农氏在此采药酿酒时,召来了九条苍龙争饮,结果全喝醉了,整个身子醉卧在这里受日月之精华,化作了“四周山纵横,中间一地坪。绿树满坡生,水接天坑渗”的神妙景观。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风停雨住,但天色灰茫。四周的群山青黑如黛,白蒙蒙的云霭随清风袅袅飘拂着,所过之处,犹似一团团雪花缭绕。行走在湖周木质道路上,凉风徐徐,流水碧透,彷如飘浮在漓江水道上,欢快轻悠。真的很难想象在这海拔1700米的高原,还有如此一块风光旖旎、安静悠闲的“神龙江南”。而最感兴趣的是关于“薛刚反唐”的故事。相传当年唐中宗李显被母后武则天贬为房州卢陵王,他做梦都想重登帝位,一日在梦中得神农老祖点化,特命薛刚为帅,在大九湖屯兵、练兵,一举推翻武周王朝,恢复了唐号。至今还保留着娘娘坟、点将台、小营盘、擂鼓台、鸾英寨、八王寨、古盐道等历史遗迹。那些烽火连天,号角激荡的岁月,被今天静谧的村落,清洌的流水,睡意朦胧的山岚、轻绵雪白的云朵所堙没。历史在无言中告别了昔日的辉煌和沉重!

    晚上睡在大九湖一旅馆中。新开,条件很差,连洗的热水也没有。不过,一天的疲惫很快在寒冷的夜中沉入到梦乡。睡得极舒服,极惬意。第二天七点半离开大九湖的时候,我在心中默默地说:再见了,躺在高原上的漓江!

    原路返回。车子依旧是在高山和峡谷中穿行,一路上时而下着小雨,时而看见长着毛边的太阳;群山时而清水一样澄明,时而白茫茫大雾横铺。十点钟的时候到了今天第一个景点,也是此行最后的一个景点:板壁岩。导游在车上说:到了板壁岩,有多厚的衣服要穿多厚。下车一试,的确如此。在冷雨中,浑身打着哆嗦,无奈在旁边的一个商店里,花150元买了一件外套,衣服不厚、料子一般,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还价。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也仿佛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无可奈何。不过,套在身上,确实暖和多了。

    板壁岩是一片石林。据说:就是在这里发现过野人的毛发、足迹和粪便,因此多处都标示要按指定线路行走,不得随便穿行其它石林。导游讲曾经发生过游客在这里随便穿行而迷路的事件。由于石林高耸,手机在这里没有任何信号。跟随导游穿行在石林曲径中,但见怪石嶙峋,姿态迥异。或高耸突兀,或底凹成室。大自然的神工鬼斧,将其塑造得惟妙惟肖,令人叹为观止。那“神龟戏雾”栩栩如生,“玉兔戏金蛇”,妙不可言。最惹人注目的是北坡的一尊巨石,远看似骆驼在绿洲上痛饮,近看如群猴在玉树上嬉戏,细看像猴抱藤跳跃,或像母子相偎,或像恋人细语。而四周的群山,在细雨中,或烟雾缭绕,或苍翠欲滴。有一段简介说的非常优美:


    板壁岩恰可以与人生的一个阶段的际遇重合。它从简单平淡的叙述开始,一片小的漫坡,立着稀疏零散或密集成组的石峰,此处一如既往地与俗世间人的想象作对。拔地而起的巨石,却秃了顶端,且在顶上生了一层绿。那些错落的石峰,又是锋芒毕露。惟石峰的尖,却斜生着,循着植被倾斜的方向指往天空,这就是构成了一个集体的气势。那石,是分层的,斜向层层的积高,它是地球的大书,记录着十数亿年神农架构成的秘密。也是这样的石相,让人叫成了板壁岩。

    看完了板壁岩后,此次的行程基本结束。吃过午饭以后,在众人的提议下,一车人自费参观了房县的野人洞。

    野人洞位于房县,与神龙架紧邻。这里山雄水美、谷幽峡险。古老的原始森林,成为自然博物馆。洞分上下两层,内有三厅四宫。天公造就的钟乳石群、似人似鸟、似花似锦。观音莲台、果老献寿、天河流水、仙女晒衣、太白醉酒、犀牛望月、桃园结义、神龟戏水无不惟妙惟肖,造型逼真。从洞底到洞顶,导游说有一百多米,二十五层楼房高,若有恐高症,想登上,够呛。如果一个人进洞,恐怕也会被里面的奇形怪状而吓倒。当我们沿着栏杆颤兢兢攀上最高层时,根本不敢往下看,远处洞底微弱的灯光,像烟头一样闪亮。好不容易出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而此时,我们已经站在山尖。天放晴了,一阵阵凉风吹来,既感慨大自然的奇妙,也怀想当年那些前辈们在发现、探索和建设过程中的艰辛。

    在返回十堰的路上,想着这两天的经历,虽然舟车劳顿,一路辛苦,坐车的时间多,逛景的时间短,但还是不枉此行。神龙架雄伟险峻的自然风光,美丽神奇的民间传说,奇山异谷、奇花异卉、奇禽异兽、奇风异俗,在心底烙上了深深的印记。遗憾的是,因为行走的路线不同,未能到神龙祭坛去祭拜炎黄祖先,去欣赏原生态的神龙架山民的篝火晚会,去品尝神龙黄酒,或是去香溪漂流。不过,相信机会总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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