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版的凤凰古城

    一
    说它是条蛇,虽然有人不喜欢,可那份扭动的身影和柔软的灵性倒是实实在在的。

    是的,这就是沱江。它从很远的地方而来,将一路的坎坷,攒起的灵性,默契好的风情都一古脑儿地交给了凤凰古城。

    是谁在这里垒起第一堵墙,是谁在这里覆上第一块瓦,已经不重要了。沱江浇铸的古城,经过四百多年的发酵,奇香扑鼻。

    如果给它一个称呼,那一定是她或伊,水做的。

    我算不上文人,可无时不刻在想念着古城。青山绿水里孕育的翠翠,是不是还像一朵羞羞的花蕾?古怪的人群和奇特的文化沉淀,不知有没有走样?

    喜欢沈先生的谦和、豁达、真情,还有柔得足以滴水穿石的性格。

    古城已等了我上千年。我反复默念着这句话,在我看到它之前。

    多年的憧憬和向往,我终于走进了梦境一般的凤凰古城。

    二
    旭日初露,绿油油的稻田嵌在山的脚踝处,绿莹莹的水在边上悄悄地流淌。自然协调,是我走进这座古城的前奏。

    凤凰的翅膀真是太大了,伸展开来,轻易就将一座城拥进怀里。

    如飞龙盘旋的古建筑楼阁,仿佛在和沱江表白什么。广场中心展翅欲飞的凤凰模型,演绎的不只是古印度那个老得不能再老的神话故事。满五百年后集香木自焚的鸟,是愚不可及还是大智若愚?需用死的轰轰烈烈来衬出生的喜悦与自豪?

    绕过一条巷道,出了门洞,天地豁然开朗。沱江水清澈可视,摆动的水草像少女的衣袂,风情万种。

    什么样的城池能少得了河流的滋润?一条崭新的小船,淡黄的木纹,我轻轻跨上。走进一座城,肯定先要读懂一条河的。

    沱江扶着城墙缓缓走着,我的船也即步即随地跟着。她养育了世世代代的古城儿女,有理由得到足够的尊重,哪怕我是一个外来者。

    艄公见我沉思的样子,“起嘞”,一声号子陡然响起。船摇晃了一下,加快了速度。

    青石板铺设成的堤岸不知有一百年还是二百年了,偶尔激起的水花,飞扑过去拭擦着上面的沧桑。

    古镇的确需要一座桥的。虹桥是凤凰古城标志性建筑之一。顺水而下穿过虹桥,江南水乡的画卷跃于眼前。万寿宫、万名塔、夺翠楼……一种远离尘世的感觉油然而生。是画将我罩进来,还是我闯入了画中?

    上百年的土家吊脚楼像一辑剪影画,缓缓翻动着。也许,这些楼已经不再属于土家的,这也不要紧,它们立于江边的姿势不变。于水波中还要濯洗,仿佛上百年还没有洗净一身铅华。影影绰绰里,平添了沱江的神秘和魅力。吊脚楼依在两岸,日夜倾听水声。它们像一位位充满幻想并略带忧伤的女子,将脚伸进沱江,汲取着灵气与清凉。我一一告别,又一一与到来的握手交谈。好像我走到哪儿,她们看着我,都低首弄眉。

    南岸是古城墙,紫红沙石砌成,壮观里不乏典雅。它究竟是属于大明还是大清,我一时也拿捏不准,那份气势挣脱了时光之锁,也逐着沱江向前。

    跳岩一定是座连接过去和未来的载体。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它不是一座桥,如今还在见证日月如梭,辉煌衰落。水中高矮两排错落有致的石墩,不时有人从上面过往。银饰叮当作响,让你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苗家女。古街上的吆喝声,船上即兴的的歌声,此起彼伏,和着沱江细微的水声。

    江边的苗家阿婆坐在小竹凳上,绣着织物。于她来说,沱江水一日似一日,已经固化成了生命的底色。江边棒槌的敲打声,欢笑声,使人有种穿越之感。

    难怪在上个世纪运动中饱受打击的沈先生,陷入迷狂状态,还不断念叨着“回湘西去,我要回湘西去”。因为有一座城,永远为他敞开着;有一条江一如既往地滋润心田。

    凤凰古城的街市沿着沱江向下铺开。古朴与繁华同在。

    这里的景最宜入画的。一位老师带着学生在沱江边上写生。线条和色彩勾勒出凤凰的美,似乎有些呆板,可有了流动的水和船,一切就活了起来。静与动本就是大自然里最神奇的伙伴。

    但凡精美的作品都需要创作的灵感。土家族画家黄永玉先生,以这片灵山秀水为画的流觞之源,所画之作无不令人驻足而不舍离开。

    三
    也许在黄永玉的画里,也许在汪曾祺的笔端。古城轻易就定格了,轻易就被文字排列出来了,可对于一个人的刻画,总还欠些火候。

    时近中午,我走进小巷深处,去寻沈先生。

    如果说一座城是一篇文章,那故居就是文眼,是我一直寻求的。

    南中营街,一座典型的南方四合古院,并无特别之处。房屋十余间,没有雕龙画凤,倒也小巧玲珑古色古香。有浓郁湘西风情的明清建筑,也揉进了江南的格调,给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正中的小天井,红方石板铺成的院子,砖木结构的古屋,却将人的思绪一下拽进只属于一个人的历史里。

    正是这里,养育了一个人的童年,在华夏文坛叱咤风云。假使他晚逝几个月,有可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古城的文化密码,很大一部分就隐在这个看似极其平常的古宅之中。

    沈先生的照片、素描像和书桌等,一尘不染。起居用品、笔纸因年代久远而有些古铜之色,这是岁月打熬的色彩。绰号“沈蛇崽”的先生,也曾读书逃学,小学未能毕业,十几岁就混迹于军队,染了一身十足的野性。他烧得一锅好狗肉,写得一手好书法,求得一个好老婆,做得一生好文章,与一座城的灵性是无论如何也分不开的。

    先生是凤凰古城的骄傲,因了它,古城的文化韵味弥漫在水汽、阳光、或是微醺的夜色里,令人无法自拔。曾任清朝贵州提督的沈宏富,怎么也不会想到,作为一介书生的孙子,笔下染有沱江体香的文字远比他的威武更令人敬畏。

    有一种爱情,与光阴无关。沈先生潇洒俊朗,兆和女士温婉优雅,神仙伴侣令人羡慕不已。先生的心中是有两只凤凰的,一是古城欲飞的山,一是心粘在一起的伉俪。

    沱江水,一叶舟,彩虹桥,吊脚楼,凤凰城,诚挚的情,入画入字入心。“想和她共有一双眼睛,一双耳朵,一颗纯净的心。世间一切美好,要和她一起分享……”如此浪漫,从一封信,一张照片里散进一座城的千家万户。傅雷先生曾说:“爱情于天地而言,实在是小。”我想,真正的爱在彼此心中,当是天地。

    古城是一扇窗。这里有对人生的隐忧和对生命的哲学思考,有湘西人对原始和自然最真实的表达。

    淡名如水,勤奋、俭朴、宽厚、自强不息为小城打下了印记。先生骨灰安葬在“听涛”山下,终与深爱的山水相伴。五彩石的墓碑上,“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的文字,让一块碑石有了永恒的生命,一座城也有了足够的底气,而“飞扬跋扈”。

    故居可以寻找到历史的源点。这里还有人称“熊凤凰”的民国总理熊希龄的故居。周恩来也说:“熊希龄是袁世凯时代第一流人才,是内阁总理。”惺惺相惜,溢于言表。英雄莫问出处,谁曾想到,凤凰古城文星街的普通平房,竟出这样一位人物。到凤凰古城没有理由不去看看熊宅。当有虔诚遥思缅怀之举,然后百感交集。

    一品钦差大臣贵州提督田兴恕,维护民族尊严怒斩外国不法传教士;定海抗英的民族英雄郑国鸿,单骑冲向敌阵,一腔正气报国……他们是民族的脊梁,是古城的骄傲。

    四
    我直奔故居,竟忽视了脚下的古巷。

    阳光西斜,一条土灰色的石板路把城外淳朴的山野气息径直带进了城里。

    走在条石砌成的岩板街上,印染的蓝布,草编的玩偶,精致的刺绣,别具风情的银链银镯……层出不穷。古巷两旁的商铺里,好东西令人目不暇接,爱不释手。我是喜欢那些苗家的刺绣和银饰的。正因为有了这些,这座从年龄上早已作古的城,活了过来。

    香甜的姜糖,味儿满了大街小巷。一间姜糖的作坊就是一处艺术加工厂。一团姜糖在师傅的手中,被反复拉扯得细致匀称,再分成一小段一小段。他们不是在谋生活,而是在享受生活。略带麻味从我的舌尖上扩散开来,齿颊留香许久许久。

    江边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小摊,竹签上串着沱江的鱼虾,或鸭血糍粑。吃在口里,眼睛却又朝摊上瞄着。

    喜欢的,好像在凤凰都有了着落。

    许多楼都是纯木结构,年月抚摸得久了,木板都呈棕黑色。踏在楼梯上,就如踩在岁月的肩上一般。

    口音纷沓,犹如一碗酸辣的苗家汤。我听不懂路人的言语,也无需听懂,因为他们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

    不足五米的青石板街,似乎连一个小背篓过往都不怎么宽裕,可就是这条街上人来人往,历史在这里徜徉数百年,每个角落都塞满了鼎沸人声。

    巷子里的青石板早已钝了棱角,依稀的脚印好像在诉说一个又一个悲喜人生。古城以回龙阁古街为中轴,十字街、东正街、西正街……我一一数过去,生怕少了一条。它们是古城的筋络,许多故事就在这上面更替着。少了一条似乎就会有无穷的缺憾。每个人,总会在对应的巷子里找到归属感。

    窗前品茶,无论你抬头与否,沱江都在。

    沈先生写给张兆和的信:“梦里来赶我吧,我的船是黄的”。那一刻,时间、思念,和沱江血脉相连。

    古砖、古墙、古屋,风雨沧桑。古城城门正对沱江,进可攻退可守,烽火岁月里也算一道险隘,威严而不失气度。

    这下我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为一座城魂牵梦萦了。

    五
    一抹霞光走得磕磕绊绊。吊脚楼、万寿宫、万名塔……掀开了夜的帷幕。

    古城安静了。它等待黄昏已经很久。不只是为了安谧,而是为了另一种直透人心的旋律。

    任性的爱,随意的舒展。“守望千年、带我走吧、抚慰忧伤……”许多酒吧门前的招牌,像是在怂恿。

    巷口流浪的歌手,像极了一位游侠。夜色渐浓而隐在某一个角落。一把吉他,一根萨克斯又将他牵了出来。不管什么调,撵走的是夜的凉。

    凤凰的夜可以三分的,一份音乐,一份歌声,还有一份是属于酒的。

    古城没有睡的。万一想睡,也是半睁着眼睛的。

    江中的河灯载着祈福和祝愿,打着转迟迟不肯向下。凤凰古城渐渐淡去,匿在梦的另一端……水乡温文尔雅的气质,是梦的属性。

    我像一叶漂在梦里的孤舟,开始漫长地寻找能够停泊的港湾。也许,只须一场修行,又可真实地抵达古城。

原创文章,作者:总编辑,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lywxg.com/14771.html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