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城和琥珀堡

    既然到了印度,斋浦尔不能不去。

    从旅行的视角看,德里、斋浦尔和阿格拉鼎足而立,形成完美的金三角,德里到斋浦尔260公里,斋浦尔到阿格拉260公里,阿格拉到德里240公里。如果走遍三座城市,恰如在一幅打开的宽展的历史画卷里畅游,印度数百年的风雨和辉煌尽收眼底。

    现在的斋浦尔是印度拉贾斯坦邦的首府,历史上则是众多王朝的聚集之地,由于地处拉贾斯坦沙漠边缘,因而又号称沙漠之都。几百年里,这块土地上更迭过数不清的土邦,十七世纪的一位杰出土邦主萨瓦伊·杰伊·辛格,可谓文武双全,智慧非凡,历经数载建筑了这座整齐方正而且昭示着平等与尊严的美丽城市。为求与众不同,杰伊·辛格下令实行色彩控制,把全城的房屋涂成粉红色,并且要求建筑物必须用浅沙岩建造。也有的说,1876年统治斋浦尔的辛格王公二世为欢迎英国威尔士王子(爱德华七世)到访,事先打听到王子喜欢粉红色,下令将全城房屋漆成粉红色,成就了斋浦尔独特而充满诗意的粉红之城(Pink City)名号,也有的称玫瑰城。

    时至今日,斋浦尔依旧坚守着智者的远见卓识,三次大规模的扩建和搬迁后,古城巍然,旧城泰然,新城卓然,宛若人间奇迹,沉淀给历史一座古斋浦尔、旧斋浦尔和新斋浦尔共生同荣的宝城。

    我们下榻的宾馆位于南端的新城,楼房错落,绿树成阴,街道宽敞,视野清爽,充满时尚氛围和格调。从这里往北走,仿如穿越时空隧道,倏忽间便从现代走到过去,走进古色古香的历史。

    清晨的斋浦尔笼罩在浓稠的雾气里,犹如守护神故意布施的轻纱,诱引急迫的好奇心一层层地揭开或透视,探访沉积已久且魅力无穷的神秘。旅行车越过一道简陋的铁路,朦胧中前方呈现一堵粉红色的城墙。进得大门,人仿佛突然撞入粉红色的幻景里,浓烈的粉红被雾气一修饰,汹涌得朦胧,张狂得虚飘,虽然铺天盖地,但养眼润神。墙是粉红的,窗是粉红的,穹顶是粉红的,甚至临街的摊位也是粉红的,无处不有的粉红把大地熏染了,把天空羞晕了,仿佛走在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被隽雅的粉红润泽得欢快兴奋。

    沿街多是商铺,繁杂而脏乱。许多在中国大城市零星存在近乎式微的手工业,在这里比比皆是,铁匠铺、修鞋店、染坊、雕刻、箍桶、制陶、金银首饰、镶嵌工艺……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人行道几乎被摊位和随意摆放的物品占据,狭窄的街道拥塞着车辆和行人,看不出秩序,自由得如同闲庭信步。一些墙体的粉红颜色斑驳脱落,屋顶被风雨浇沥得绿苔点点黑霉片片,岁月流痕滞积的沧桑如老人布满褶皱的面庞,每一个角落都蓄存着故事。

    阿夫道指了指鳞栉的商铺说,这座玫瑰城池里的所有房产都属于现在还在世的斋浦尔最后一任王公,他曾在印度军方任职,如今仍居住在城市中心的皇宫里。

    这就是著名的城市皇宫,被称作城堡中的城堡。早年,他的祖先萨瓦伊·杰伊·辛格建造城池时,将城市皇宫安放在城池中央。外围的粉红之城以九大星象布局,开辟的九座城门北三南四东西各一,南北城门分?e以伊斯兰教的天文星座命名,东西城门则以太阳和月亮为名。城中央的城市皇宫设置了八个城门,不仅进出方便,更说明规模庞大。庞大的宫殿群用红黄两色分隔。黄色的属伊斯兰风格,称月亮宫殿,最后一任王公的后裔依然住在里面。红色的为印度风格,称太阳宫殿,也有人称为玫瑰宫,一部分改建成了博物馆,收藏着历代王公使用的精美用品和珍宝,分为军事收藏馆和皇家用品馆。

    旅行车刚停在宫殿外一处混乱的广场,兜售小商品的走贩一哄而上围拢上来,不停地变幻着物品?J到车门前,堵得人不敢下车。阿夫道说,最好不要理他们,而且要十分小心自己的腰包,很多小贩以卖东西为名行偷窃之实,经常使游客防不胜防。左冲右突,终于从小贩的围堵中突围。过一道高大的尖顶拱形门楼,进入一瓮城式的场院,回头却被刚过的门楼吸引,转身回去。门楼如中国旧式城墙下的过道,但构造更加讲究。整体用白色大理石垒筑,墙面装饰伊斯兰风格的花纹,两边配设修饰性的门窗,也是彩纹饰面,门墙正中绘有人像。门洞下两侧各有房舍,如中国单位门口的传达室或值班室。穹顶也饰有花纹,墙体涂染成黄色,尤其是厚重的大门,外层包铁,网状的尖利铁钉,陡增城门万分威严。

过场院是座小门,拐过两弯,太阳宫殿呈在眼前。依旧有高大的宫墙,依旧有威严的宫门,均涂红色。墙体上排列两层用白线描画的窗户,仿如西藏佛教寺庙上的盲窗,形象得足能以假乱真。进宫门豁然开朗,方形的院中坐落一幢敞开式的建筑,精致华美的立柱将建筑分割得如一个个弓廊。地面铺设大理石,嵌有彩色线条图案,光亮如明镜。廊顶悬挂欧式吊灯,气派雍容。阿夫道说,这里是当年王公召集群臣议事的地方。四边围以三至四层的红色建筑,或干脆是高耸的红墙,建筑上凸出的窗台及装饰异常讲究,雕花和配色尽乎巧夺天工。

    站在院内东望,一座黄色墙体红色栏杆的建筑傲然屹立,近在咫尺但建筑风格迥异。建筑之上,印度国旗竖在低一层的建筑物边沿,而一幅三角形黄旗则迎风飘展在建筑物最高层正中间的旗杆上。阿夫道指了指说,那就是斋浦尔马哈拉加王族后裔居住的楼房,如果最上边最中间的三角旗在,预示着王公在家,如果他下楼,游客会幸运地与他相见。我们没时间等着见他,而是直奔他的祖先约集大臣开会的宫殿。门口一排五名胡子警卫,三位黑裤军绿上衣蓝色巾帽,两位白裙红色上衣白色巾帽,引得同伴们纷纷站过去合影留念。宫殿里不准照相,富丽堂皇的大厅依照旧样摆设,四周墙上装挂有历代国王英武的画像及他们丰功伟绩的介绍。印度人的名字长,走出宫殿,刚看的历史全都留在了身后。

    这座宫殿看不到真实的外观,仿佛是从墙体过一道门后钻进去的,它的辉煌完全体现在内部装饰和摆设的奢华上。这时我才注意到,宫墙内的座座建筑,要么被实实的墙体封裹,要么是穹廊式的敞开空间,很少看到开合式的真正意义上的房门。阿夫道适时解说道,过去印度人没有门的概念,上至国王下至普通百姓,房子自古不设门。直到英国人殖民印度,才普及了门的理念。

    独特的建筑艺术和民俗文化被入侵者异化,是文明的进步还是式微,激荡在血液里的喜与忧早已淡化在了日常琐碎的生活里。

    向西又是一个宫门,依旧尖顶拱形,但白色大理石的材质饰以精美的雕刻,犹如象牙般雅致,尤其两侧伊斯兰风格的穹廊和阳台,更衬托得整座门楼华贵典雅。进院更是眼前一亮,所有的建筑突然换妆成冰洁的白色,好像都用白色大理石构造。场院中央端座着敦实的方形白色宫殿,惊艳的石雕点缀在建筑物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整座建筑成了石雕艺术的博物馆和古迹遗存,令人啧啧盛赞,流连忘返。宫殿里陈列着历代王族服饰,一件龙袍据说是清朝乾隆皇帝所赠。不给拍照,看得人不停咂舌,只觉好,可以想象当年王族生活的极度奢华。阿夫道不失时机地借物喻事,添油加醋地描述旧时王室生活的荒淫,引得同伴一阵大笑。

    走出太阳宫殿,一阵木笛声引人驻足,大门拐角处一位肤色棕黑戴黄头巾的中年人铺毯而坐,面前竹篮里眼镜蛇举头傲立闻笛起舞,不禁令人想起印度电影里的场景。同伴们来了兴致,顾不得眼镜蛇的威胁,过去与玩蛇人并肩而坐,手持竹笛装模作样,留下了印度之行里刺激不惊险的滑稽镜头。

    太阳宫殿不远处有个古天文台,也是老王公杰伊·辛格建造的。花园式的环境,讲究的建筑布局,众多类型的日晷,传说规模、精密度、实用性、操作简易性都远超北京故宫里的日晷和建国门旁的古观象台。然而阿夫道一点不觉得稀奇,提起时轻描淡写,就像说他家客厅里悬挂着闹钟一样,习以为常得已不在意,但我们却因此错过了不少值得一去的景点,比如老虎堡,比如比得拉庙。

    街上行人熙攘,商店大都已开门迎客,比刚才乱了许多。粉红色的建筑和琳琅的七彩商品把古色古香的旧城修饰得活力无边,仿佛所有的建筑都有独具的特色,都昭示着一段连绵的历史。行走间,旅行车慢了下来,阿夫道指了指左边说,这座就是斋浦尔的标志性建筑,著名的风之宫殿(Hawa Mahad)。

    就像一面墙,又如粉红色的山丘,共五层,一至四层上下对称齐整,第五层从两边向中间聚拢升高,耸向云空。实际上它就是一面墙,丝毫不是完整意义上的宫殿。没有房间,却开辟了满墙镶嵌精美雕刻的窗户,而且大部分窗户都突出于墙外,犹如半悬的阳台,最底一层的窗户是装饰性的盲窗。粗略统计,共有大大小小的窗口953个。独特的设计必有独特的用处。一问便知,原来风之宫是庞大的斋浦尔王宫的重要组成部分,专为禁锢在深宫的嫔妃舒缓寂寞窥视市井繁华修建的。

    王公的巧妙用心可谓良苦,驾驭宫妃的心计可谓独到,不知如此善解人意的取悦伎俩,是否赢得了宫妃渴求宠幸的芳心。

    一堵墙,有窗户的墙,却比四闭的城池还禁锢自由,它是半开放的牢笼。不像单薄的遮羞布,而是一道立于街边的华丽又坚固的屏风,特别是小巧精美的悬窗设计,再多的嫔妃站在宫墙内俯瞰繁华的街景或庆典,也不会被街上的路人睹去玉姿芳容。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不知勾起过多少路人窥视的欲望。而且,悬窗既能观景,又可通风,尤其是炎炎夏日,不管站在哪个方位,凉风都能把人吹拂得身心惬意。若遇狂风,只要开启所有窗户,风会穿窗而过,不致将宫殿吹倒。据说名叫风之宫殿,即有屹立不倒的含意。皓月之夜,镂空得犹如蜂巢的窗户享受着月光的恩爱,激动得整座宫墙闪幻莹光,恰如天上宫阙降临凡间。不知当年的嫔妃有没有夜登风宫的自由,她们的境况是否也像月宫的嫦娥那般凄清。

    城里人想出来,城外人想进去。不仅婚姻,许多社会元素都有围城现象,但终究白云千载空悠悠,留于后人感叹。透过密麻的窗户,仿佛仍能感受到当年嫔妃们窥视街景之后的心情。再豪华的建筑,掩藏在里面的生活,或许都不会被崇尚自由的现代人羡慕。

    风之宫成了斋浦尔的城市名片,或许也引领了建筑风尚。环顾周边,好像整条街甚至整个斋浦尔都布满了密集的窗口。古旧的、时尚的、木质的、金属的、四方的、长方的、菱形的、尖圆的……各式各样,每一个窗口都通透着独特气质和审美情趣,也隐藏了无数神秘,引人好奇和神往,仿如古老印度的缩影,滋生风靡世界的魅力。

    雾气模糊了视野,似乎路边的树木都裹了一层轻薄的白纱。过一路口,环形的路中央矗立一座宫殿式的建筑,周围以铁栏圈住,墙体显得苍黄破旧,高五层,由两边向中间依次升高,四角和顶部筑有五座白色穹楼,伊斯兰风格,显然已没人居住或使用,里面有什么,外观看不出,但破旧的模样似是废弃了一般。建筑物周遭,乌鸦和鸽子成群飞翔,楼体上也落满密密麻麻的飞禽,仿佛整座建筑成了硕大的鸟窝,成了鸟儿们生活栖息的天堂。后来听阿夫道说,这也是史上的一座宫殿,英国统治时期曾改成俱乐部式会所,如今确实尽乎荒弃了。

    确实可惜,如此恢宏大气的古老建筑,竟然任凭风雨剥蚀鸟雀糟蹋。但后来想,或许这样的宫殿太多,或许当地的人已司空见惯,整座斋浦尔旧城都是历史岁月的沉淀,何况这座相对孤立的旧朝宫殿了,再加上更多雄伟富丽的城堡,似乎更加显不到它的尊贵。如同在中国,那么多的古村古镇古城,不都是因为风蚀雨浸,渐渐破败而被毁弃了吗?即便保护,不也是捡其一端或突出重点吗?建筑风格不同,文化背景迥异,假如把部分建筑互换,想必都会视如珍宝守护,可惜仅是假设而已,现实冷酷,只能心去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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