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字塔的影子

金字塔的影子

金字塔的影子

金字塔的影子

金字塔的影子

    从博物馆古旧残损的珍藏,我隐约看到了金字塔的影子,不仅因为那些文物有不少是从金字塔发掘的,更因它们的不同凡响都跟金字塔一样名标青史。

    不只是博物馆,好像开罗城里越古老的角落越能窥见金字塔的影子。金字塔是埃及的面膜,飘然苍桑的胡须,黏附在可称为历史的路途上。

    去看金字塔,马普瑞坚持安排我们走一走开罗老城。后来我才恍然,马普瑞带我们去老城,目的是让我们感应一下埃及的历史并未断裂,老城的陈迹即便迥异于远古的金字塔,但埃及现代文明的衍生能从老城里发现端倪。

    如果金字塔是沉淀的神话,老城就是生活的真实。

    自从古埃及王朝被希腊罗马征服,埃及便开始了被外族轮番侵扰统治的历史,罗马帝国、阿巴斯帝国、法蒂玛王朝、阿尤布王朝、巴赫里王朝、布尔吉王朝、奥斯曼帝国,直到被埃及人奉为开国之父的默罕默德·阿里脱离土耳其实行自治,埃及历史上的大部分统治者都是外来者。正是这些外来者,把伊斯兰文明引入埃及,历代延续,使开罗在一千多年里一直成为伊斯兰世界的中心之一,赢得了“伊斯兰教大门”的美誉。

    如果金字塔是古埃及的无字碑,老城就是伊斯兰的陈列室。

    不大的区域范围,一千多年里筑就了一千多座清真寺,高拔的宣礼塔鳞次栉比耸天入云,开罗于是有了千塔之城的别意。

    以古老的卡利利市场为中心向外扩展,端然静坐着高里清真寺、达哈布清真寺、爱兹哈尔清真寺、胡赛因清真寺、穆塔哈清真寺、巴迪清真寺、沙伊库清真寺、尤素费清真寺、宰那布清真寺……当然绕不开萨拉丁城堡。

    我无意一一列举老城的伊斯兰古迹,也列举不尽,几乎每一座建筑都堪称精品,无论宏峻庄重的外观,还是富丽端肃的内里,处处经典,步步精华。不去老城,对埃及文明的认知就会断裂,除了远古的金字塔,开罗的老城储藏了另一种文明另一种精彩,尽管两段文明不能直线型地无缝链接,但恰当的延续才有了埃及历史完整的文明血脉。

    埃及人把聪明智慧一股脑儿倾注在了坚固的构筑物上,有形的遗留哪怕残败的遗存,好像都体现了永恒的朴素理想。

    文明的初意,奠基了精神高地。

    哈利利市场人流涌动,一个个古朴的小门店写意着老城的生活,水一样流淌了数千年。不难想像,商品凸显民俗特色,祖宗的东西售卖到现在,还会继续卖下去。随便拿起一件,仿佛已经存放了千余年,锈蚀过的色彩映射了无数手掌抚摸后的鲜艳。相比于附近的清真寺,商店的简陋显得寒酸。我去过西藏,知道那里的信众大多将劳动收获供奉给信仰,各地的寺庙都装饰得金碧辉煌。不太了解伊斯兰教,但从开罗老城巍然的清真寺和低矮的民居看,信仰的崇高魅力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们走了几条街,体味了古色古香;走进了清真寺也去了教堂,感应了庄严的信仰。街道很绕很窄很漫长,一个街区又一个广场,一座清真又一片民房,不知走过了几个朝代,走了很久也走不到现代,只有坐上汽车,才觉得有了穿越回来的希望。

    的确,开罗的历史太复杂太厚重,沉进去很难出来。我问马普瑞,伊斯兰文明和金字塔文明,你们是否更钟情于前者,毕竟是你们崇敬的信仰。他的回答干脆简洁,两者没有孰轻孰重前亲后疏,她们是一体的传承,都是我们杰出祖先创造的不朽文明。

    后来我想,我的发问有点幼稚,假如有人问我元清之于中华文化,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给出类似的答案。我相信,作为导游的马普瑞,这个疑问已经被游客提出过无数次,他最初或许答得勉强,但久之必成竹在胸信手拈来脱口而出。对待祖先,即便没有底气,也应该怀有理直的态度。

    走过老城,才能抵达金字塔,尽管中间有黄沙弥漫,毕竟这是一条埃及人用脚印踩实的路。那些脚印携带了金字塔的土黄,把沙漠的色彩一直印染到城市的每个角落。无论是清真寺还是民居,无论是城堡还是墓地,几乎都与金字塔保持一种颜色。

    根在灰黄的大地,再高的隆起也脱离不了底色。

    我们乘车走了二十多公里,便走到了五千多年前的古埃及。孟菲斯的名字或许是古埃及的开篇,自从首位法老美尼斯开创历史,800年的首都身价骄贵着孟菲斯,以至被称为世界最壮丽伟大的城市。到底有多壮丽伟大,后人看到的是文字,听到的是传说,曾经的壮丽伟大如今只余下残墙碎土,一座普塔神庙废墟、一具倒卧的残破石像、一处阿底斯圣牛庙遗址,仔细辨识,也感应不出辉煌几百年的繁华盛世。

    当年,孟菲斯的建筑大多用石膏粉涂刷成白色,或许意在区别于沙漠的灰黄,或许为了凸显人类的圣洁,或许出于法老的色觉怪僻,正如印度的斋浦尔老城涂成粉红色,也是为了讨好君王一样。可以想像,浩瀚无际的黄沙中突兀一座晶白的城池,该是怎样的震撼人心。人类的杰作,君王的意志,仿佛都能不朽,但岁月从来无情,能够留痕,已是幸运。

现在的孟菲斯可怜成一个叫拉辛纳的小村庄,或许是保护古迹的需要,植被了一些绿色,但疯狂的沙漠步步为营,骚扰着绿色的顽强。祖先的伟大,给拉辛纳的礼物是纷至沓来的游客,村落面貌并不一新,沙土黏附着屋墙花树和人的脸庞,仿佛千年的发展没有在这里发生,依旧徘徊在远古的文明。

    我们先去看那尊倒卧的拉美西斯二世石像。盖了房子,专门存放,有人戏称为世界最小的博物馆。不大也不太讲究的小广场,或立或卧数座石雕,甚至有几个很随意地置放在边缘的角落。太多的古物被司空见惯的习性忽视,哪怕价值连城也被视为一块石头。看得出,都是用整块的岩石雕刻而成,古人的精湛技艺远比今人炉火纯青。那座狮身人面像,虽然无法与吉萨金字塔前的媲美,但也有四公尺多八十余吨重。

    当然,最夺人眼球的还是那尊倒卧的石像,它的长度足有十四公尺,也是整块石灰岩雕成。如果立起来,该是多么气宇轩昂高大威猛。可惜一次地震,折断了双腿和左手臂。再坚硬的石头,也是大自然的组成,大自然每时每刻都在改变自我,再美的自然也没有永恒,何况一块雕刻过的石头。

    我上到二楼,绕行一周,从不同角度观感石像的大气精美,拉美西斯二世微笑的面容仿佛正要苏醒。马普瑞说,还有一尊同样的石像,完整地矗立在开罗的火车站广场。我说,是不是因为他一直能看着世代子民熙来攘往,才始终露出如此从容淡定的笑容?马普瑞立即接口,还有你们,不远万里来看他,他哪能不高兴?我心头不由一惊,感觉那笑容真实得如生命。我又看了一眼,证实他躺得安静,才让想像长出翅膀,飞到广场那尊跟前,见证了他站立起来的壮观。

    拉美西斯二世是古埃及第十九王朝法老,统治了古埃及最后的强盛时代。他善征战喜和平,善建筑喜扬名,他把自己的经历夸耀成雕塑,与神一起布展在埃及各地。他喜欢在古建筑上刻上自己的名字,甚至拆毁祖先的遗留修建新的宫殿庙宇。孟菲斯的普塔神庙据说就有从吉萨金字塔拆下的巨型花岗岩石。

    我们的车子停在了沙漠里,一片平整的沙地有人工清理的残迹。硕大的破裂的残片式的花岗石聚会一样散布一地,仍有殿宇的基底似露似掩在地表,几步之遥,汹涌的沙山起伏浩荡,海啸般逼近,欲有再次吞噬残迹之嫌。我揣测,普塔神庙的残迹或许就是从沙堆里发掘清理出的,从石墙内的残留看得出,基座和道路已比外边的沙漠低了许多,让人误以为神庙是开挖沙漠建筑的。

    正对停车场的一面墙巍峨高峻,整体用规整的巨型花岗岩垒筑,而周边的一些墙体却是不规则的石头,更有了岁月沧桑的憾惜。走进高墙,一条窄暗的小路,周边却是粗大精致的石柱,但无一完整,断裂面依稀飞扬不舍的尘灰。走出石道回头,也只有这一处保留得最为完好,其余的好像难以称为废墟,一阵沙尘暴都能完全覆盖,归于无影。

    是人力的破坏还是自然的摧残?坚硬的花岗岩抵挡不住岁月的风寒。

    有点凄凉,有点荒诞,图腾般的庄严,似乎比精美的纹身还短暂。

    我沿那条在虚墟中清理出的小路走,满目灰黄,沙漠的色彩能把眼睛模糊。太多的残破,太久的风威,古老得仿佛丢失了残年。只有那座鼻祖级的阶梯金字塔,依然留守着威仪。六级,一层小一层,规则地收缩,塔顶不尖而平。远望去似黄土堆垒,近看才知是块石磊叠。基底正搭建脚手架,看来想修补剥落损毁的金字塔。维护与修复,延长的寿命,如面具般虚假。

    后来我才知,这片多处隆起的沙地,是古埃及法老们最早的墓园,但大部分已与黄沙合体,残存的仿如旋积的沙堆,细辨才能看出旧时的模样。那些碎裂的块石,依稀留有手凿的印痕。阶梯金字塔是第三王朝法老左塞的陵寝,离此不远,他的继任者只留下了一冢土堆的废墟。

    离开清理出的小路,脚下尽是细软的黄沙,走得非常吃力。很多西方游客朝那座阶梯金字塔走去,马普瑞招呼我们上车,他已经把脉了中国旅客的习性,拍几张照,望几眼景,算是到此一游,给人说起时再夸大其词,好像自己参与了发掘似的。我只是从资料上知道,墓道的石壁上有精美的壁画,描绘了古埃及的生活场景。作为人类建筑史上的革命性奇迹,我们远观了一阵,外表的残损,跟我们的匆匆行程一样可惜。

    要想感受金字塔的壮伟,还是去吉萨那边看。马普瑞像在解释他着急催促我们赶路的理由,而且充分得让我们连声感谢近乎感动。

    吉萨高地距离开罗城很近,站在欣赏金字塔的观景台上,开罗城最高的清真寺宣礼塔几乎平视。天气晴得蔚蓝,但沙漠的天空再睛,好像也是一层灰蒙,仿佛沙尘在低空舒畅地起舞。城市上空也是黄色笼罩,如果没有建筑和绿树,真不敢想像沙漠边的开罗会是什么模样。

    一条柏油路伸进沙漠,从两座金字塔之间穿越。一辆辆的旅游大巴呼啸扬沙,黑色油路上一道黄烟。西方游客依然唱主角,间或可看到一队队东方人面孔。专门辟出的观景台相距金字塔有一里多路,地势居高,望过去视野开阔,三座金字塔列队样站立,若即若离般,遥远又临近,壮观而矜肃。

    以观景台为基点,从左至右依次是:胡夫金字塔、哈夫拉金字塔、门卡乌拉金字塔。三座金字塔的主人是祖孙三代,古埃及第四王朝的三位法老。胡夫金字塔号称世界最大的单一古代建筑;哈夫拉金字塔顶端的石灰岩外壳和塔前的狮身人面像,独具特色堪称奇绝。仅高度而言,三座金字塔依辈份逐级递减,但由于哈夫拉金字塔地势稍高,远看去比胡夫金字塔更为高峭。

    除此三座,周围还有一些小号的金字塔,但大多残破倒塌,或与起伏的沙丘难以分辨。或许金字塔被视作文物之始,便有无数的疑问困扰人们。比如它硕大的体积是如何建造的?曾有人测算需要10万人建造30年;比如它巨大的石块从哪里运来?比如建造它的目的到底是法老陵墓还是祭祀抑或其它?如果说是陵墓,为何没有人在金字塔中见过法老的木乃伊?

    神秘和疑问还将延续,谜底能否揭开,同样也是谜一样的疑问。

    我们的车子停在哈夫拉金字塔前的广场,一种威势逼压而来,必须仰视,恭敬才心安。有断垣残壁,有裂岩碎石,当年用利刃都插不进接缝的塔体,已残损得鳞伤遍体。野鸽子开辟了营地,碎石后面被屎尿盘踞,如果动物的占据视为自然,人类的玷辱便是污染。有人爬上断垣,仍然还得仰视;有人骑上骆驼,依旧不能穿越。

    心的研磨,依然是一个过客。

    不走近,真的感触不深;走近了,感触停顿成麻木。我曾想像过它的雄伟也想像过它的残破,但真到了跟前,仍不愿看到让我热血沸腾的壮观被时光打磨得残缺损伤,历史在这里似乎静止了,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一切仿佛都成了虚幻虚构的幻想。来自历史课本和民间传说的古老故事,被电影夸张得恍若亲历的细节,突然间都凝固成飘零的虚无。

    我又靠近了几步,用手抚摸苍黄的石头,太阳把它们炙烤得蒸腾起暖气,夹带了古老的温度,让人渴望体会当年的繁盛,还有建造工程的残酷。石头里藏匿了太多的神异,每一条密实的接缝,我都好奇而谨肃地观探,仿佛那里依然存放着古老的秘史,突然的发现,真怕搅扰了他们安静的生活。

    有人试图抬脚攀登,被管理员吆喝止住。我随即后退,好像他的行为是我对金字塔的亵渎,哪怕是那方手印,也不该留在它的身体。

    真正的破坏,大多因为人类错误的爱惜。

    脚下黄沙滞积,远处的沙山起动了铺天盖地的姿势,我猜测应该有专人清理流沙,不然沙漠会毫无顾忌地侵袭金字塔,不敢说沙尘能埋没它,但一定的掩藏或许是最好的保护。人工的清理,为的是商业的利益,祖先的伟大总被后人炫耀成最值钱的商品,当然不排除珍贵的学术研究价值。

    我们从哈夫拉金字塔走去狮身人面像,马普瑞说以前狮身人面像就掩埋着黄沙。现在看去,它的身躯基本与沙地持平,只是头颅高高擎起,周围阔大的区域都是深凿在地表的大坑。也许过去狮身人面像是一块突兀于地表的巨石,只是几千年的风沙掩平了它的身躯,以至于现在看去像是挖下去的。

    狮身人面像的确是在一块巨大的天然岩石上雕琢而成,只有两只手与身子不是一体。数千年的自然人力,伤残了它挺阔的鼻子,但固有的威武雄风,依然孤标傲世。

    雕琢时开采下的石块又就近筑建了一座神庙,如今已是一片废墟。神庙也陷在沙地里,走下许多石阶,才能抵达内里。只剩残墙断柱,粗圆的石柱逼人想像曾经的恢弘。绕几道弯,走出废墟,回头望,神庙、狮身人面像、哈夫拉金字塔几成一线,气势壮观威仪,我俯首感叹不已。

    太阳在往沙漠里沉落,拉长了金字塔的身影,那片暗潮水一般铺展,很快罩住了开罗城,罩住了古埃及的现在。

    金字塔的影子还将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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