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红海

蓝色红海

蓝色红海

蓝色红海

蓝色红海

蓝色红海

蓝色红海

    红海一点都不红,虚假的名不副实起码迷惑过我少年的思绪。知识里的海是蓝的,而且是湛蓝的,一直与纯净天空媲美。到底是天照蓝了海,还是海映蓝了天,我到了红海依然在找寻答案。

    可是,为什么叫红海呢?因为浩瀚的沙漠?还是此间历史的血腥?不想根究,名字乃符号,能有多少刻意名符其实。荒诞,同样是耐人寻味的意境。

    沙漠直接伸进了海里,虽然颜色不同,但却连缀得密不可分。沙漠是固体的海,海是液化的沙漠;沙漠是火性的海,海是水性的沙漠。从沙漠走向海,就是一种水火的交替,就是一种固体液化的变异。

    变异得圣洁纯净。沙把海水滤清了,海把沙漠凝静了,邃野旷逸。

    昨夜在星光下入住,感觉不出兴旺的人气。宾馆像连体别墅,不规则地散居,每幢规模都很大,中央设置游泳池。马普瑞又一次施展老板导游权威,把我们安排得七零八落,想互相走动都要徒步半日。我住的那幢楼空荡荡的,房间规格一模一样,完全可以安排在一起。我相信隔离般的分散不是他的临时动意,住宿应该早已确认,但如此吊诡,不能不让人怀疑他是对我们旅途中牢骚怨言和迟滞不走诸多“违逆”行为的报复。

    以恶意揣度别人,并非我的本意,也是一种心理报复而已。

    夜色灯光里的游泳池蓝晶晶的,也静幽幽的;宾馆外小街上的游人影绰绰的,也静悄悄的;近在咫尺的海不声不响,仿佛也在夜光里静思一天的繁盛。

    这么安静,安静得有点荒谬。红海边著名的旅游胜地,不该这般冷清。

    我还没弄清这个小城的名字,匆匆的脚步,蜻蜓点水地走过,好像没必要什么都胸中有数。

    不敢走远,夜深人生地不熟,回身在院里徜徉,绕硕大的游泳池转悠。一条条躺椅静卧,身体的余温似乎还丝丝留存,近乎赤裸的肉体该是怎样的肤色,每一个窗口好像都能捕捉到好风景。

    白天的热闹,荡漾更多的应该是对眼睛的诱惑吧!

    晨醒即听到水声,偶尔的脆笑更撩醒了睡神,半起身透看窗外,几个姑娘在水里游戏。一色的白皮肤,一致的洋面孔,说着听不懂的语言,闹出一样欢喜的笑声。下床走上外凸的阳台,俯瞰一地眼花缭乱。昨夜空荡的条条躺椅,多半被窈窕身材占据,三点掩饰的诱惑,勾勒了色情的身形。窗下就有俩姑娘,直挺挺地躺卧,展示着美的自然,如天鹅下凡,不知馋眼了多少癞蛤蟆。

    我的一个同伴端着相机大方地走在美色里。伸颈,蹲身,歪头,撅腚,气定神闲地选择角度借助光影,专业般咔嚓着快门,一群被动无奈的洋人游客成了免费的模特。我想喊他,制止不了,起码提醒一下不太礼貌的摄影动作。但他却扬扬手呼唤我下楼,发现宝藏般得意着神情。哎,这等美妙阵势,仿佛在国内一生难遇,失点态也属情理,总比貌似君子却掩目偷窥令人宽心。

    当然,我也不免俗。没下楼,拎着相机从阳台找角度,怎么拍都是美。

    宾馆几乎紧挨红海,披着浴巾的三点泳装女郎,秀逸的身边或许伴随着肥硕剽悍,肉团一样,舞台剧般在沙滩上走场滚动,煞是吸引眼球。连绵的草顶遮阳棚几乎侵吞了沙滩的天空,躺椅更是辅展了沙滩的每一处空地。埃及人穿着衣服,我们几个中国人穿着衣服,西方游客全都放松地亮出了古铜色肌肤,大方地走躺在阳光下,贪婪地享受炎热抚摸。

    同伴提着相机给我看他的杰作,我指指近处的沙滩,示意那里的美色更值得浪费时间。马普瑞凑趣道,等会去潜水,你们愿意的话可以一丝不挂,来到了红海,不必羞答答。

    她们比我们休闲。我脱口道。

    北欧人多,都是来度假的,一呆很多天,没晒过太阳似的。马普瑞司空见惯的语气,不屑里夹杂了得意。

    埃及人不可能这样休闲,中国人的休闲处于初级阶段,发达的欧洲具备了足够的条件。他们那里也有沙滩,但没有这样的阳光;他们那里也有海洋,但没有这样的气温。对阳光的贪恋近乎痴情,富裕稳定的生活给了他们旅行休闲的机会和时间。相较于他们,大部分国人尚处走马观花的旅游阶段。匆匆到此一游,快餐式地享受风光、风情、美食和服务,便积攒了对人吹嘘的资本,以至于有了“上车睡觉,下车撒尿,到了景点疯狂拍照,回家一问啥也不知道”的自嘲。

    事物发展自有阶段和规律,一步登天相较于循序渐进,前者更像是美丽的醉人幻想。

    幻想毕竟是幻想,现实残酷也干着急。

    比如我们今天的潜水,第一次的尝试,不可能一猛子扎进深海。

    走出街道就是沙,其实街道就是硬化了的沙。周边一直逼压着灰黄,突然眼前现一片润目的蓝,该被震撼得多么兴奋。

    那就是红海,那就是湛蓝的红海,那就是湛蓝到深沉的红海。

    确实蓝,蓝得纯净,蓝得圣洁,蓝得沉稳,蓝得明透。颜色变幻着,层次交互着,深浅、远近、生物与海底构造,一起写意了海的色彩。柔蓝、翠蓝、碧蓝、宝蓝、瓦蓝、毛蓝、湛蓝、黛蓝、乌蓝……或许还能变幻。近海沙底,海水莹莹如水晶泛光,明净明蓝。暗色处,水下必是石质或长满珊瑚,起伏的波浪都带了与友嬉闹的欢喜。

    我们走上一条木质的栈桥,清澈的海水在脚下轻唱。我仿佛感觉海水在用清亮的眼神告诉我,她的纯洁需要护守。我们不远万里走近她触摸她,心理的渴望完全健康,岂不知良好也隐含伤害,我们愉悦的满足对她必是骚扰。于是,我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向红海弯下了腰。

    浅水里泡着人,沙滩上走着人,木椅上躺着人,红海太纯太美,世界上太多的人想做她的临时情人。游艇码头接二连三,海岸线被白色的游艇占领,海面上也是白点游弋,共同虚张起豪放的繁华。我们不免俗。马普瑞早已约定好一艘小艇,像人贩子样把我们赶进船舱。

    船只是白的,船手是黑的,不像阳光的作品,应该是中南部非洲人。跟街上许多店主一样,近年来显然接待了大量中国人,憨厚的嘴唇总能蹦出几个中文单词:你好,谢谢。他又多会了一个:脱。刚说完他自己大笑起来,笑得我们好像本就裸了身子似的。他让我们脱衣服,换泳衣。然后指指水里和岸边,示意要向那些西方人学学。是呀,到了红海,衣服真是多余,不说另类,起码别扭。

    黑人只穿裤头,宽松的,肯定比泳衣舒服。黝黑的皮肤似乎透出暗红,像太阳灼烧的灰烬,留下健康的印痕。他的笑很自然,看着看着就想回以笑,都很善意,给双方愉悦,不像国内一些服务行业常见的那种职业微笑,同是笑容,但笑得硬,硬得让人一本正经心生抵触。

    船底是透明的,格子状的玻璃结构,海底世界清晰可见一目了然。专业,带给人的总是轻松和享受。船行不远,黑人船手停了发动机,指了指船底玻璃。水不深,沙铺底。小鱼成群,大鱼漫游,触手可及。再行,水色渐深,乌金般黑里泛红,斑斓的珊瑚挺身摇姿,鱼戏草舞,生机绵绵。我们不知该呆傻还是该疯狂,美的刺激让人智商瞬间虚脱,只留下眼睛独自惊喜。

    黑人船手说:下。然后挑了挑眉眼,又是笑。

    海水及胸,浮力汹涌,下潜并不容易。我们的潜水装备也十分简陋,一副游泳镜,一只呼吸器。让专业人士看到,不说我们冒险,也会说我们胡闹。但事实上几乎没有危险,水浅其一,浪小其二,涌流近乎无,站立时如同在静水的游泳池。即便不用呼吸器,直接下沉也能尽情感受美妙的海底世界。

    但脚和手实在受了罪。珊瑚丛生的海底,美丽的外表掩饰了粗糙锋利,触碰时不感觉刺疼却极易划伤,尽管也有柔软,总体暗藏杀机。这方面我们远远不如西方人有经验,临近的一船中老年人,全都戴手套蹬软鞋,触摸和踩踏均有了保障。于是,我尽量浮在水中,脚不踩蹬,触手时小心,但因浮力,很难理想地控制姿势,失手跌足难免,身体多处擦伤,又因小心谨慎,减损了不少乐趣。

    古人讲,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美丽绕身,即使能临阵磨枪,都舍不得了浪费功夫,哪怕遍体鳞伤,疼痛也成了快乐。

    真漂亮,真刺激,真难忘。

    与海鱼同游,与珊瑚对视,与洋流争宠。鱼就在眼前,伸手可及,但就是难及,刻意地捕捉,双手合围,近在咫尺了,触到鳞片了,鱼儿倏然溜了,再着急也没用,再施巧也费功;仿佛鱼儿知道人的本事,故意逗乐而已;似乎鱼儿洞悉人的险恶,故意调戏而已。人的聪明智慧,这会儿无能为力,恼鱼恨自己。

    我放弃了动作笨拙毫无收获的捉鱼,转而欺负动弹不得的珊瑚。她们的美艳勾引了我,她们的妖娆迷醉了我。红的,黄的,黑的,粉红,更多是白的,五颜六色,七彩斑斓。不忍碰,又禁不住诱惑。最喜红,海水的纯蓝,洗得红更红艳,更耀眼,一丛丛一片片里只认红的珍贵,宝贝似的。

    抚摸,触碰,有的硬,有的软,硬的顽固,软的温柔,但好像都隐忍着被骚弄的痛苦,试图躲避我的亲密。密实的纹络,枝芽,盛开的莲花般,泡开的银耳样,是长大的灵芝,是成熟的鹿茸。真想采一株,抑或挖一棵,对美的贪心,欣赏哪能满足,掠夺后占有,才彰显人的本性。我知道不允许,犯罪和缺德,肉体的惩罚与精神的谴责,何曾完全净化过污浊的社会空气。倡导的美好,总让逆反心理冒险着刺激,漏网的侥幸比守规的奖励更令人欣喜。

    我真的摇了摇拽了拽,我不想崇高得卑鄙,但确实坚硬得岿然,没有工具的手力,抚摸和欣赏是最佳方式,占有,不仅勉为其难,也显得痴笨愚蠢。

    但鱼儿的游弋告诉我,要用动态的目光寻视。岩石边,沙底上,零散了众多珊瑚的断肢残躯,如收割后的麦田里遗留的金灿麦穗,不知该珍惜还是可怜。捡拾,反而更有了罪恶感。珊瑚的美,放大了人类的摧残,收获的喜悦被悠长的叹惋俘虏。我冒出水面,静了静气,再沉下去,举出一朵红艳艳的珊瑚花。

    黑人船手看到了,用力地摇头摆手,脸色严肃得近乎愤怒。那是绝对不允许的。我深谙他的意思。我放回了原处,又偷偷地藏匿,依然渴望着得到的贪欲。不用思考也能断定,残损的珊瑚都是游客野蛮的祭品,谁能保证毁掉的珊瑚没有被携走他乡。

    我向黑人船手张开手,让他见证手里的干净。他咧嘴笑了,竖了竖大拇指。我却不依不挠,用手比划海底的惨状,然后指责他不尽职,没有看护好宝贝。他看懂了,耸耸肩,摆开手,一副无辜无奈的神情。上岸后我问马普瑞,为何海底珊瑚礁破坏如此严重。他回答得轻描淡写:还好吧!似乎我的关心否定了他们政府的努力。然后他又说:红海潜水是最吸引游客的项目,禁止接触珊瑚,也就失去了魅力。接着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慧黠地诡笑。那个动作谁都懂,数钱的快感,确实比维护残破珊瑚让人快活。

    何况,珊瑚是活的,一直在不停地生长。他又补充一句,补充得气静神闲。

    在海水里泡久了,也会疲劳。但意犹未尽,舍不得上船。于是攀附着船舷歇一会,再潜。划着水,蹬着沙,珊瑚礁石间,慢慢游走。不同的色彩,不同的构造,不同的身姿,还有疏密,还有大小,还有高矮。可心可意的,多看会;动心惹意的,轻抚会。鱼在破解我的好奇,水在鼓励我的得意。我在海底留下一串脚印,和一片爱的处女地。

    不知不觉,游离了船身几十米,舒口气,潜进水里往回走。中途与一同伴在水底相会,他手拿一只大贝壳一颗白珊瑚,我朝他摇摇手,他眨眨眼冒出了水面。很漂亮,带回去,也算个纪念。他兴奋得语速极快。我说刚才捡了个红珊瑚,比你这个还漂亮,黑船手警告不准带。他说这还不简单,不让他看见不就得了。我问他放哪儿可以蒙混过关,他狡黠而笑,不言。上岸方知,他把白珊瑚放进了游泳裤裤裆里。

    聪明狡猾的国人,我该欣慰呢还是羞愧?

    游艇穿梭,潜水的游客一拨接一拨,激动劲儿能掀风鼓浪。西方人高大的身躯犹如冒出水面的珊瑚,有的也手举捞起的珊瑚欢叫。众多游客的光顾,这片海底宝贝哪能招架得住,不说命运多舛,基本的安适清净也荡然无存。

    我往周边望了望,黑色的海水呈带状分布,面积相对于湛蓝可怜可喜,可怜她的弱小,可喜她的坚持。黑色的海底都是生长着珊瑚的岩石。或许,深水的海底还有更多的珊瑚礁。面对人类,隐藏是最佳的自我保护。我为隐藏庆幸。

    再远的远处,有灰黄的轮廓,难道是彼岸的大陆,神秘的沙特阿拉伯。红海很窄,窄得能够彼此相互顾盼。彼岸也是一色的沙漠。沙漠夹持,竟得一湾净水,天地造化,实在诡巧得神奇。

    我们带着海水泡软的疲惫上了岸,回望刚才的海面,似乎多了一层耀眼的明丽。阳光笔直地垂青,一点没有柔婉的脾性。那片珊瑚聚集的深色,被白色的豪华游艇紧紧围困,我努力想像着珊瑚该如何突破重围。我不忍再看,心爱之物被旁人糟蹋,眼不见或许能舒缓心疼。

    那其实是别人的东西,我的爱很实惠,是一种据为己有的自私。

    马普瑞要带我们去沙漠,滑沙,汽车冲沙,骑骆驼,沙漠烧烤,享受沙漠歌舞。海水把我们泡累了,沙漠项目在迪拜领教过了,埃及红海沙漠也没有多少独特的惊喜。我们宁愿舍弃。尤其是昨日半天的沙漠桑拿,令人隐隐恐惧沙漠,不说谈沙漠色变,也有怕草绳之虞。

    到了红海边,沙漠尽失魅力。如果不是疲劳,一天都愿泡在水里。走过世界不少的海域,像红海这么纯然洁净又密布珊瑚的屈指可数,何况又那么浅,简易的装备都能玩得畅心畅意。相较于舒爽的海水,干热的沙漠趋同于地狱。

    我们去逛街。以至于很久,我仍没弄清这个小城的名字。小城确实很小,一条狭长的街,精瘦的肋条上连缀干肉般的房舍,往西瞅是一望灰黄的沙漠,往东瞧是一池碧蓝的海水,都是咫尺的邻居。想看荒凉去西边,想看汹涌朝东走。实际上,沙漠和海水在城外整天交头接耳勾肩搭背,把小城勒索得精瘦精瘦的。

    城里人想方设法扩张,偌大的一个购物中心孤零零地建在沙漠里。冷落的气氛还原了小城的消费能力,要不是轮番的外国游客光临,建成日也该是关门日。街上的各色商店也命运类似,旅游商品始终唱主角,走着走着就可能听到几句劣质的汉语。我们都有收获。一件印有法老像与象形文字的体恤衫伴我走完了埃及余下的行程,又伴我度过几个炎热的夏天。

    还有小巧的水晶挂件,物美价廉,意义非凡。坠在手机上,每一次晶亮都好像看到了红海的珊瑚,还有埃及的金字塔。

    那一夜,我在灯光亮堂的街上走了很久很久,语音繁杂的市声里,我分明听到了纯粹的水拍沙地声,那是红海在与沙漠交流,交流得温情脉脉。

    返回宾馆时,我特地去望了一眼红海,很静,像睡熟了一样。

    沙漠也在做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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