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苗王城停留

    苗王城作为旅游景点被开发出来并对游客开放以后,我第一次去游逛,是和思南一个镇里的朋友们一道去的,说是叫我带路,其实也让我一睹了她的芳容。门票一人百元,后来听说,持松桃身份证、县级铜仁市身份证和铜仁地区范围内身份证票价各不相同。进城以后沿路东张西望,在接待处热闹地喝了点苗酒,吃了午饭就出来了。

    第二次进城,是几个朋友一起陪广东中山的朋友一家三口,朋友联络松桃的朋友,松桃的朋友又联络苗王城所处正大乡的朋友,我们一行几人被免了门票。所陪的朋友因是登机之前短暂逗留,我即使进了城门,也只走了几步就停下等着一干人返回了。

    最近的一次入城是2014年10月31日傍晚,铜仁作家走进苗寨采风活动(其实也是笔会)在苗王城进行,我们在城里住了两个晚上。吃在接待处,住在紧邻接待处的木楼上,第二天上午在木楼开放式的会场开了一个设有主席台的会议,然后就在城里闲逛。我也逛了几个地方,譬如存放神木的院落,譬如竹丛中有点阴湿的小桥边,譬如富丽堂皇的苗王府。是一个叫杨松林的松桃青年陪我逛的,存放神木院落上面的哨卡我没去看,小桥那边的凉亭我也没去,实在说,腿脚不便的人即使来到苗王城这样的微型景区游逛,也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在这浅尝辄止的游逛中,我想起苗王城正式开发前我们一行到苗王城的一次经历。苗王城那时还不叫苗王城,叫新寨。

    新世纪初的一天,我和罗漠跟吴恩泽先生,随政协地工委有关处室负责人应松桃政协秘书长张琪敏邀请去采风,去过杨芳故居,去过沈从文笔下的边城,看过农民起义领袖石柳邓纪念馆和国民党独立旅长罗启疆的老宅,原定行程是在松桃城区看名胜古迹,因贵州电视台的两位记者要从松桃到新寨,由新寨籍在松桃挂任副县长的省烟草公司吴姓干部陪同,参加采风的松桃籍苗族散文家欧秀昌以及酷爱文史的赵幼立坚持同往,一干人便改变计划一同前往了。

    那次采风我胡弄了两个稿子,一为《雨中走边城》,一是《白河边上的一点间隙》。在后者中我曾写道:新寨被称作苗疆王城,位于大兴机场旁边,马槽河峡谷将王城一分为二。根据诗人、松桃政协副主席龙险峰用钢笔在他手上画的图示,峡谷一分为二的新寨各是一个半圆,两个半圆的一方围着城墙,整个新寨就是一幅太极图。据考证,新寨与南方长城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因为有了新寨王城,明廷才下令修筑南方长城隔绝,而且在新寨四周置了十个营盘。然而据守新寨的苗王既可攻又可守还可退,从左攻可向右退,从右攻可向左退,其中幽深的悬崖峭壁中的峡谷便是天险。峡谷中两边的寨子即在太极图的雄壮处,也许因此,新寨二十余年来才出了三十来个包括博士、硕士在内的大中专生吧。因为从寨子里去城墙处的路湿滑,而且极其坎坷,龙云清就陪跛脚的我走一条捷径局部地观赏王城的风采。寨中巷道纵横交错,分不清哪是主道哪是次道。巷道比一人伸两手宽一点,地上铺着石板,两边石墙壁立,完全是战场工事设施。几乎每户人家都有院墙,院门一律斜开着。我想起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关于迷宫的描述,想起武侠剧里的迷魂阵画面。

    陪同者给我拍过照后,我们走进一个院落,一栋正房一栋厢房相交合的院落,阶沿全是石板,厢房也是厦楼形状(阶沿上面也装着楼板),两房成角的地方门前一脚石很别致,雕凿着清晰抽象的图案,四个断面呈现于外。堂屋门前阶沿上面的川排上横着一截幽黑的木材被称为神木,据说本族举行重大活动时用它拴牛,一个寨子也就那么几棵。堂屋里摆着织布的纺车,中堂也有香盒似的,却听介绍说那是受汉族的影响而虚设的,他们的家先供奉在房屋右档头的壁上,吴恩泽先生说苗族敬奉巫神,也就是崇尚山水自然。在这家堂屋左边的地楼屋里我们看见一张笼着蚊帐的木架床,床上棉被折叠整齐,床单盖过床沿,本寨出去工作的吴颖建介绍说,盖过床沿的床单所绣花纹正面看虽然线路纵横交错,但背面的线脚连线却只纵不横,便是这种刺绣的独特处。

    衣着简便一脸辛劳的男主人才给大家敬过香烟,干练的女主人又向大家递瓜子,县电视台的录相师连这一镜头也没放过。

    然后大家就走下矮坡,穿越峡谷,到对岸去看新寨的另一半去了。龙云清耐得寂寞,陪我慢慢地返回了寨口的草坪里,当他跟同胞们在草坪边用苗语交流时,我径直坐到了车上。

    我一点也不懂苗语,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的交流仿佛把我排开得很远,可我仿佛又听得见他们使用的个别词汇是汉语,就这么似是而非的。直到后来苗胞在一曲一曲的女声苗歌中表演了打花鼓、武术,吃过了中餐,大家去看苗王刘黑苗的墓以后,我亦坐在车上打盹,等待他们返回。但由于清静,我可是认真地听了寨民拿到草坪边石盘上的录音机里放出的苗歌。

    在打花鼓的表演中我听到的女声苗歌使我想起我在电影电视里听到过的苗歌旋律,而吃中午饭的时候我们身后响起的苗歌声多少让人感到有点不适(这让细心的主人有所查觉,立即说明这是他们的风俗习惯),原因是它的调子使我想起故乡姐妹们的哭嫁。苗族姐妹们接着用汉语表达的是希望新寨能得到开发,使苗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我一个人在草坪上从录音机播放的旋律里听出的却是沧桑、凄凉、坚韧,仿佛一支长途跋涉的队伍停在某一处歌唱,身体很疲劳,心灵却很坚强。我深信苦难的苗族正是靠了这种坚韧才完成了他们的“命运大迁徒”。

    在龙云清和我的闲聊里,苗族人的婚姻是自由的,没有逼婚和逃婚的现象。早先苗家女有嫁舅表的规矩,只有舅表不愿之后苗家女才自由地去寻找自己的爱情,后来,这规矩废除了,苗家女一旦成年就用歌唱的方式谈情说爱去了。苗家女的心地非常善良,比如有一个姑娘嫁给了一个外族男子,那男子原先丧了妻子且有孩子,苗家女为了带好丈夫的孩子,在政策允许的情况下也不生孩子,很受人们称道。可后来,丈夫的孩子长大了却不管她了,使得她晚景凄怆。

    越过女性的话题我们谈起了苗族男性间的称谓,我说我注意到苗族男性间互相都以“老”尊称,“老”字后面便是姓名的末一个字。他说这是苗族与异族的一点小小区别,互相间表示友好、团结。接着我问起苗族的支系,他说共有十个支系,分为龙、吴、麻、田、欧、戴等姓,便是龙姓也是好几支,代摆就是其中一支。据说有人在研究日本大和民族与苗族的渊源关系,好像意欲证实日本大和民族是苗族的分支,以使苗族像犹太民族那样在世界上强硬起来……戴着眼镜的陪同者眼睛躲闪着,口里闪烁其辞不置可否。关于松桃这块土地的蛮夷,松桃籍的巴狄熊·勇斌·佧是这样书面描述的:历史上“由于化外川(松桃)没有谁管得了,仇恨和欲望可以无限地膨胀,什么残兵流寇、流氓地痞和邪门歪道,都可以涌入并为所欲为,这就注定了这里的生命,个个剽悍、性情暴戾怪异,行为乖张难测无法想象,同时,注定了这化外川永无宁日”。

    十余年过去,如今的苗王城已是AAAA级景区,非昔日的新寨。那个草坪、那个石盘已经不在,代之而起的是影视拍摄基地,是苗王府等等,当初邀请我们的松桃政协秘书长张琪敏随后不久已升任政协副主席,早先的松桃政协副主席龙险峰,如今已是铜仁市文联主席,本次采风活动的组织者。吴恩泽先生因年事已高,罗漠因在京陪妻治病,未参加活动。

    重新去存放神木的院落,已不见昔日热情的主人,看样子院落里已没有住人,而是作为一个景点了。想必主人即使面对到访者也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接着是观看苗族绝技绝活表演,现场观看毕竟和在电视里观看不一样,观看之中我除了再次体会苗族巫傩文化的神秘,就是多余地担心上刀梯的表演出现意外。

    晚上在接待处搞了一个有炭火的文学座谈,主持者要我谈点感受。我因给一个县刊组小说稿,给《铜仁作家2013年度选本》收小说稿,读过一些稿子,感觉2013年和2014年的铜仁中短篇小说创作,呈现出几个特点,一是骨干作家发表了力作,如苗族作家罗漠的中篇小说《一生涕泪》在《四川文学》发表后,被《中篇小说选刊》转载,龚晓虹在《文学港》发表了中篇小说《羊皮裤衩上的眼睛》,土家族作家晏子非、张贤春在《民族文学》发表了小说,仡佬族作家游筑京继续在《山花》下半月刊、土家族作家黄方能继续在《当代小说》发表了小说;二是转型作者的活跃,苗族女作家句芒云路(龙风碧)、土家族女作家崔晓琳从散文写作转入小说写作,势头良好,已在《民族文学》和将在《朔方》发表作品,写诗的朵孩也尝试着写起了小说;三是涌现出了小说新生力量,唐忆若、麻启建、李小倩、云端、安琼拿出了自己的作品;四是默默写作多年的杨再龙开始引起注意,他借鉴外国现代派技巧,显露出自己的特色。显然,铜仁的文学主要体现出民族特色,尤其是集中在苗族和土家族两个方面。

    在苗王城谈文学和感受文学是件有意思的事情,因为在座的不少人都是苗族作家、诗人、散文家以及苗族文学新秀,如著有散文集《松桃舞步》的完班代摆,著有诗集《在春天兜售爱情》的龙险峰,著有诗集《在这春天安个家》的苗裔,获得过梵净山年度文学奖的石一鸣等等。而由铜仁市文联及作协和松桃县文联主办的本次采风活动,则是苗王城景区管委会承办的。

    实在说,苗王城木楼里的夜晚有点冷,和龙险峰主席、刘照进副主席在相近的房间里交谈了一些话题以后,我便回屋紧了紧关得不太拢的窗户,上床翻看本次活动分发的年度选本。我乐于面对文字呈现的场景。

    1948—1949年间,一个儿童一次去白河边玩耍,溺水被渔人救起后,一直神色恍惚,被“神药两解”救治:“一个年轻巫婆手执一支摇曳着的蜡烛,在前面引领着我,我的大姨妈在后面跟着,先到我落水的河边,巫婆在那里烧上一些纸钱,念上一些咒语,然后便带着睡眼朦胧的我往回走,一路上一边将手中的烛光画着字微,一边向着夜空凄凉地呼唤着我的小名:‘你回来了吗?’我的大姨妈紧接着用激动的声音响应:‘我回来了!’我是昏沉的,也是麻木的,但是此时此刻,我的后背袭来一阵强似一阵的寒意。”这便是“神解”。接着是苗族用河灯超度亡灵:“每一盏河灯都是一只远航的船,每一只船上都载着一个亡灵,他们要返回祖先的老家去了,祖先的老家在东方,很远很远,是太阳每天升起的地方。

    阳间人送阴间人回归祖宗的故乡,而那个故乡又是他们生前只能在古歌里憧憬,却根本无法抵达的地方。”——“在这样朦胧而恍惚的世界里,你难道能判断几分之几属于神祗,几分之几属于鬼域,几分之几属于人间吗?”这是吴恩泽先生长篇文化散文《朝山记》中《小镇的巫生活》的记述。老作家的文笔可谓既形而下又形而上。

    一个死了打工丈夫的妻子得到了一笔补偿,住在因车祸致残的母亲家里,母亲关注着那笔钱,而未亡人却想实现与丈夫的生死汇合。她和女儿来到一个山洞,一个巫婆一边让她与丈夫“重逢”,一边从那笔补偿里获取酬劳。其间,女儿从山洞边掉下了悬崖,被枫木树枝挡住而幸免于难。这是句芒云路的小说《空棺》(《民族文学》发表时易名《归去来袭》)的故事,这个小说的原稿我2012年4月看过,后来作者作了修正,加了苗族巫辞译文作引。一个母亲假扮年轻的男性巫师,以爱情作药引,为失明的女儿医治眼病,医着医着,女儿居然看见美丽的鸽子花开了。我在想起句芒云路同样发表于《民族文学》的小说《鸽子花开了》时,也想起半个月前看过她的一篇尚未完善的原稿,写一个巫师“车七姊妹”,“使用巫法送村子的年轻妹崽们上天观景”,一个妹子却以失魂落魄为由,让母亲与昔日的情人终成眷属。我建议题为《洁白的云朵会撒谎》,不知她采纳了没有。三篇小说都有意无意在传达一种神秘的力量,这种神秘的力量,我相信是苗族巫傩文化的力量。

    一个叫阿健的在北方打工的青年,原计划和女友回家结婚,可女友却回自己的家了,他回家后在鸳鸯湖边接受一个叫央央的女人相托,把一块绣着一只七彩鸳鸯的棉布手帕转交给阿乔。阿健只知道央央和阿乔曾经是情侣,但他们没能结婚。殊不知央央已是死去的人,而且阿健因此萎靡不振。家人请巫师做了“叫魂法事”,阿健便将手帕带去江苏无锡交给阿乔,因为巫师说“宁愿背人情,不能欠鬼债”。阿健见证了央央的爱情之后,去了安徽的女友家,原来女友不但查出了乳腺癌早期,而且因车祸双目失明。阿健决定带她回家医治眼睛,并“请求化妆师为她画上一对美丽的鸳鸯眼眶,然后用他的血在上面画上眼睛”。这个故事虽然编得有点粗造,文笔也还稚嫩,但其中蕴含的巫傩文化已呈现出开放流动的姿态。这是小说《鸳鸯眼》所述,只听说作者麻启建是松桃人,其他情况均不了解。

    三位苗族作家的作品为什么都写到了巫傩文化的神秘?按照我的理解,是因为苗族是一个苦难的民族,他们的祖先在“命运大迁徒”的过程中感受的苦难积淀在血液里,一代一代地延续了下来。生活的土壤如斯,血脉里的明显印记促使他们超越现实,实现一种精神上的飞翔。所以溺水者的魂能还回来,未亡人能与丈夫生死汇合,失明的女儿能看见鸽子花开,“车七姊妹”能让姑娘们去到天宇,在为失明者画的鸳鸯眼眶里用血点睛是谓坚贞的爱情……

    在苗王城停留,面对并想起这些文学场景,是我相信采风活动或曰笔会之后,包括苗族作家、诗人在内的参与者们根据在苗王城获得的历史感悟和民族精神,会相继写出一批新的作品。

    11月2日一早,我们从苗王城出发去盘信镇参观了生态古朴、民族风情浓郁的大湾苗寨,还有位于柳浦村的知名爱国主义人士欧百川的故居及陈列馆。

原创文章,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lywxg.com/1941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