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最美的意象

    深秋时节,细雨纷飞,看到苗王城的路牌时已是傍晚。

    路仿佛没有尽头,明明看见了城阁、楼牌、街巷,却总还是疑心没有真正到达。不断打着电话跟朋友问路,四处寻望着,在雨丝和暮色的笼罩下,木楼、石墙、还有那木窗里露出的苗家阿妹的脸庞,带着湿润与宁静的气息,像山间里的一株野百合,清新、天然。

    静
    作为迟到者,席间的饭菜经不起等待,热情略微褪去,唯有来盅老酒才能贴己、暖胃。跟几个好几年不曾相见的老师、朋友围坐一桌,几乎没有推辞,就开始端杯,话也不多,轻轻的碰杯,微微一笑,于是,仿佛这几年的年月彼此并没有疏离。

    人在吊脚楼下,酒在杯中,可交心的朋友在眼里,雨丝像琴弦,用目光去拨动,觉得就这样,静静的发呆也是欢喜的。

    这种静现在是越来越难以寻觅了,特别是在傍晚、在黄昏。平素忙活了一天的繁乱后,晚餐再没有精力对付,心急火燎的做好饭菜,还未举筷整个人就又被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冲击的四分五裂,机械的咀嚼,食不知味,稀里糊涂的一阵杯碰碗撞,最后的心情就像那洗碗池里浮着的一层油污。

    但苗王城是能让人静下来的,它所独具的这种功力从黄昏像夜里逐步递进。到了深夜,推开窗,我竟找到了儿时夜里的那种漆黑,整个夜空像黑色的丝绒,温柔、厚实。四周的草木都已沉睡,草地里偶有虫鸣,木楼里一丁点声响都能清晰可辨,楼上的一个翻身,隔壁的一声轻叹。躺在床上,会觉得这种静是种让人觉得安稳的底色、背景,置身其中随意涂抹也不觉得唐突。当然,对女人而言,这种静更容易拉近彼此,敞开心扉,像少女般分享往事。把门窗关上,对着天花板,跟同室的大姐聊着天,感觉声音有轻微的回响,像从记忆深处爬出来,还带着陈腐的气味。苗王城的静是对心灵的召唤,彼此聊天其实也是在跟过去的自己聊天,在雨打芭蕉的节奏里,陈年的故事像个故人踩着从前的纠葛而来,说的人轻描淡写,听的人字字惊心,悄然把灯关上,生怕在突然静下来的瞬间看见那从枕边跌落的哀叹。

    素
    清晨,推窗,四周仍然是一片安静,瓦沟上垂着细密的雨帘。疑心头一晚聊的故事还未走远,带着几分寒气和萧瑟立在草尖,把衣服紧了紧,仍然是冷。

    雨停后,几个文友结伴在城中闲逛,一路蜿蜒曲折的石板街、古意的石桥、层叠的石梯、趣味的索桥,随处可见的野花野草,被雨水洗净后像苗家阿妹般清新、素朴。这种素是跟静紧密相连的,是有姿态的,一路上也有卖苗银、苗衣的小店,然而只是愿者上钩,绝不像其它景区一样沿街叫卖,主动招徕。它是真正的良家女子,讲究仪态,好的清澈可见。

    但苗王城又绝不是只有女人相,它还有男人骨,你看那一路绵延的城墙,铁骨柔情,在城中百转千回,似小伙般粗糙的泥土墙、如壮汉般坚硬的石头墙、还有那到了年迈只剩回忆时布满青苔的墙。它们手牵着手从日出走到日暮,从过去走到现在,像一页页书简记录着历代苗王的历史,又一页一页的把各家各户连在了一起,把苗王城连成了一幅展开的书卷。人在书中游,自觉不能辜负,一身素衣,是需的有所点缀,于是在一家卖披肩、帽子的小店里,躲开桃红、翠绿,挑了条卡其色和紫色相间的围巾,跟我身着的同色的风衣竟然也浑然一体。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同行的好友凤碧是地道的苗家妹子,听她说起她的祖先,一脸的崇敬和神圣,她知晓整个民族历史上的大事件、她会唱苗歌、会跳苗舞,甚至她还正以从小听来的苗家故事写着小说。可我是有疑惑的,我也是少数民族,但不止我,我身边几乎所有人对本民族的文化都知之甚少,我们其实就是个表里不一的少数民族,我疑惑苗族是如何做好代代相传,坚守本族文化的。在苗王城,我留意着,这里压根不像是在景区,就是村落、寨子,没有土地荒着,四处可见正在劳作的村民。沿路遇见从集市上回来的阿婆穿着苗族服饰,微笑着跟过路的熟人打招呼,他们用的都是苗语。行至一个转角处可见从前保存完好的朴素节俭的苗王府,不远的坡顶上有新建的金銮殿金碧辉煌。明明是在景区,明明可见旅游带动消费的利好,可这些苗族同胞似乎也没有兴趣去借助“苗王”的势力来谋取利益,仍然从容、安然、自得于自己的天地。忽然我就给心中的疑惑找到了答案,语言是最显著的民族符号,但这个民族仍然货真价实的存在,更是因为他们有一颗素心,素净、淡泊,不被迷惑、不去攀附。

    醉
    行走间,所见门户大都是敞开的,有庭院的能见到院内摆放着酒坛,半人高,大肚,贴着红纸黑字“米奶酒”。

    同行五人,转见一家院内,打算跟苗家妹子买酒喝。四五个酒坛摆在院中,暗自掀盖,一股像夏日里的槐花被骄阳烘出的甜香袭来,忽念起让人慵懒的七月。真想借着微暖的秋阳,靠在酒坛边,闻着酒香,打个小盹。苗家妹子闻声出来,热情相邀,于是也像走亲访友般坐到了堂屋,屋里到处是酒,装在透明的瓶里,能看到那酒呈奶色,“米奶酒”应是由此而得。早就听闻苗族善喝,愿以为要烈酒才配得上传言中苗族的强悍和好胜,可他们喝的竟然是甜得让人忘形的米酒,有些出乎意料。暗自揣测,烈酒只能是浅饮小酌,还未尽兴,也许就沉醉不知归路。而这口感好到让人失控的米酒能满足苗族人的豪情壮志,围坐一桌,大碗喝酒,以斤论量,正符合他们热情、团结的性格。尽管如此,苗家妹子心慈面善,见喝酒的还有女人,面露担忧的神色,酒缓缓满上,妹子似乎还想说啥,但五个酒杯就已空了。甜香的米酒,似乎把头一晚还积郁在心中的故事稀释、挥发,寒意消减,看见那头一晚跟我聊天的大姐笑容绽放,暗想只能放在回忆里的人事,尘归尘、土归土,还能提起,大概一切已经释然。

    带着浅浅的醉意倘佯在苗王城,发现一路上的吊脚楼如同兄弟,千杯恨少,喝得头重足轻,正互作依靠。整个苗王城,仿佛都是米酒的气味,甘甜,香纯。这座城池没有名字所带来的霸气、压抑,反倒显露出豁达、安宁、平和的气质,一个民族历经磨难,最终想要的不过是安然度日、平静相守。

    念
    苗王城是安静的、是素朴的、是让人迷醉的、更是让人会日久念想的。临走时,在离苗王城不远的大湾苗寨吃了坨坨肉,又喝了米酒。踏上回程的路,一路颠簸,酒意袭来,昏昏欲睡,恍惚间,米酒还在飘香,朋友们还未散去,苗家阿妹正从对面走来,环佩声响,一切都是这个深秋里最美的忆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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