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苗王城的石巷穿行

    昨夜我来时,夜也沉睡。苗王城覆盖着静谧。檐前的雨滴,错落有致,仿若苗寨均匀的鼾声。

    今晨,从木楼的清香里醒来,雨已止。踩一路吱嘎,下楼。雨洗过的院落青石发亮。主人不知何时已出门,安心地将偌大一个院落和一栋两层木屋交给我们。一楼的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生活的日常便一一呈现。走进洗漱间,便少了拘束。走出院子,不自觉地又回望了两眼。也许,守护家园,心灵的相托,足矣。

    尚早。进入城门宽阔的青石路边,摆摊的小棚尚未张开。入城的路,显得更加空旷。脚下的青石板,随意,整洁,却又恰到好处,一块连一块,接我入城。

    步入接龙广场,翻开一部厚重的史书,看见这座被大明王朝遗弃的边城苗民的奋斗史和血泪淋淋的抗争史。这座被腐朽的专制政权圈在悬崖边上的古寨,在严峻的生存现实面前不得不用一块块青石织成厚厚的茧,裹住少得可怜的生存空间。城墙、垛口、?望台,悬在城楼上的铜锣和长号……硝烟,在历史的天空弥漫。

    逆境需要勇士,他们便产生了自己的“苗王”。寨民需要秩序和安宁,他们便制定了自己的律法。生活需要信仰,于是就有了巫傩文化。他们自己种地养活自己,自己织布给生命御寒,自己制作头饰、服饰,把自己打扮得更加漂亮。这一切仿佛水到渠成,所有程序仿佛一夜之间的事情。听起来更像黑色童话,理想的乌托邦。但,只要你数一数苗王城的青石块,就知道他们的生存有多艰辛,心上结下的老茧有多厚实。

    石板路,在接龙广场的另一端,发出了枝丫,分成了几条石巷,伸进了温暖的烟火日常。被石巷连起来的院子,冰冷的石墙护卫着一栋栋青瓦木屋。整个村寨,所有建筑,除了石头,就是青瓦和木料。石墙石巷,用于防御,青瓦木屋,温暖劳作后剩余的时光。上寨和下寨,被苗王河谷弯成太极的两极。石墙和木屋,区分了世界的阴阳。残酷的厮杀背后,还有温暖的梦想。

    我在苗王食府的木屋下端起厚重粗糙的土碗,吸溜吸溜吸食面条,品尝苗族同胞精心准备的午饭和晚餐,在偌大的楼房下面围炉,倾听采风的铜仁文友畅谈文学,享受了一场精神的盛宴。

    我在游人如织的石巷里穿行,在青瓦覆盖的吊脚楼下向里张望。石墙上,不时有瓜蔓和藤萝垂下。巷道里,有孩童嬉闹。有游人牵住孩童,央唱苗歌。面对游人递来的报酬,却只捡了一元两元的“小费”。屋顶有炊烟飘起,院内有鸡鸭悠闲。

    不知何时,吊脚楼的房门洞开,卖头饰、服饰的,卖衣服围巾的,卖姜糖的,卖糯米酒的,照相的……已然成了电影镜头里的俗常市井。我仿佛听到,吊脚楼后的大树下传来煽情的歌声——


    蜜——
    你把鞋脱了
    下楼时脚要轻点儿
    别惊醒隔别的灯火
    蜜——
    在那楼梯口
    你要放一个大——苕棒
    堵住那个
    叫狗的嘴巴
    吊脚楼上,被娘老子定下的“扁担亲”弄得苦不堪言的“翠翠”,摩挲着情郎的每一个唱词,歌声便顺着巷道传了出来——
    情郎唱歌我在听
    声声如刀割我心
    想找活路去会他
    哪来的楼梯,楼梯
    娘老子让我嫁表弟
    收我楼梯伤我心
    唱一阵,倾诉又变成了愤怒——
    表哥表弟两哈卵(傻瓜)
    哪来的婆娘,婆娘
    表姐表妹倒了霉
    表姐表妹柴两捆
    扁担一挑两头轻
    哪来的感情,感情

    点将台上,我看见翠翠为情郎点起了送别的烟火,天生桥边,张正英捧着千层底布鞋,等着日思夜想的人儿到来。

    这不是石头城里的故事,这是《边城汉子》里的浪漫抒情。蒲钰的《脑袋开花》仿佛专为苗王城所作,其故事情节和苗王城的布局异曲同工。一端是生活史,一端是抗争史。一面是日常的浪漫温馨,一面却又是不得不面对的血腥和厮杀。

    在苗王城的石巷里穿行,我始终找不到进入苗王寨同胞精神世界的入口。在石巷里唱苗歌的孩童唱的不是苗语,卖特产的姑娘和大妈说的都是铜仁白话,唯有百庙长廊里苗汉对照的苗史介绍,让我看到了苗王城的前世今生。和平和开放,让几多苗家儿女早已走出了这座石头垒起来的伤心之城,苗城内外,皆可故乡。唯有文字里的苗语,头帕和服饰里的苗俗,苗家四面鼓、苗寨绝技……还在,源远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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