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江的美好时光

    印江河的细浪

    当我抵达印江县城,已近黄昏。街道显得从容,温馨,不少老房子拆得只剩下墙基,又一些新楼将拔地而起。隔着树影和霞光,我听见了水声。我们住的宾馆就在河滨,流水呢喃与草木气息相混淆,一起融入了山野的温柔与静谧。穿过县城的河流干净,舒缓,从容,犹如充满柔情的美妇。我看见白色锦缎上的水墨在晚霞中展开,那些细小的波浪,像百年老梅上怒放的繁花,又细又密,仿佛积雪就要在阳光中消融。一条河流有多少朵浪花,这是难以计量的,但总有恒定的数吧。正如一尾鱼有多少片鱼鳞并会脱落。但鱼鳞如此真切,不像浪花那样变幻。那些不断地涌起又消逝的浪花,在上游和下游的浪花,所有的浪花,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

    我怀念郊野的河流,宛若大树自由生长,浪花像叶片涌现又坠落,跨出身体一步而走向未知或开出花朵——河流总是走在身体的前头,比自己走得更远。它有自己的思想,流动是它的天性。每个片刻都被一股神秘的源泉所推动,直至进入智慧的海洋。看上去,它几乎像时间一样自信而有力。流逝即存在。它不停地说话而不重复每一个词语。它是自由的化身和缩影。河底的鱼类乃至一只沉默的河蚌也是。在下游,堤岸上植物开花,草叶吹拂,三三两两的牛羊在啃草,昆虫和小鸟从水面上飞过。我仿佛看到,收网的渔翁伫立在船头,他额头上堆起的皱纹如横写的“川”字,被闪光的鱼鳞照亮。在过去的年代,那些逐水而居的人,交替行走在河流的两岸,用树根的铁线和青草的钉子加固着河堤。晨曦或夕光照耀着屋顶,两岸的村镇,走出了一群手脚粗大的妇女。一个孩子幻想着一只鹅能带他飞上天空。在水边,我窥见了多少美丽的事物?那个怀抱水罐的少女,她的爱情像汹涌的河水固定在雕像中。在一阵吹过河堤的风中,那些细碎的美,变得更细碎和尖锐。也许,在风雨楼上歇脚的白鹤会告诉你,每一条河流,都有不同的灵魂和声音。

    我漫步在河堤上,听到水声从大树的内部传来,流水从枝条上溢出,转化成叶片和花朵。在遍地草叶之中,一个人独自卷入了激情的波涛。啊,就像梵净山上的溪流,一步跨出河床而成为瀑布,它像燃烧的杜鹃花,跃进了自己的闪电——河水的另一副面孔,水的珍珠卷帘,一张撕裂又聚拢的白纸,书写着玉石似的泡沫。啊,有一条小河想逃离大地,成为一棵树木向天空走去,又被无数尾树叶似的鲶鱼用力拉回。

    在中洲小区处的河面上,在曾经是独木桥的地方,一座长廊错落、斗拱飞檐的风雨桥,将“中洲牧笛”的古典诗意跟现代美学贯通起来。远处的文昌阁露出了塔身和顶端,更远处的大圣墩如仰面朝天的美人沉入梦乡。在下游,河床开阔,微风梳理着细浪。河水穿过菜地、稻田和玉米地,仿佛遥远大海的回声,仿佛天亮之前,我完成而又遗忘的梦境。在桥头堡之侧,一株柳树像梳头的少女跪在水边,暮色像鸟群扑入树林,落日像石头急速坠下,流水在霞光中渐渐远去。

    紫薇大树

    在梵净山脚的小坝子间,在淙淙作响的河水旁,矗立着一幢红墙白顶的楼阁,匾额上大书三字:紫薇园。隔着小河,对岸的田地种着马铃薯、玉米和蔬菜,田地的边缘是层叠的群山,正对面有两座山冈拔地而起,大小相若,形状相似,犹如睡美人的双乳保持对称。作家刘照进站在紫薇树前,指着那两座小山说,大树跟两山之间正中央恰巧在一条直线上。我一看,果然如是,不禁暗叹大自然的玄机无处不在,而又无法参详。

    紫薇大树扎根于山脚,躯干挺拔,几欲参天,树叶婆娑,苍翠欲滴,自有王者气概。大树后的山坡林木茂密,但无一堪与比肩。围绕此树,砌有水泥栏杆,如圆圈将其匡护。当地百姓视大树如神,栏杆前设有神案、香炉,香火四季不断。据当地资料记载,大树生长了1380多年,与印江立县(唐开元四年)相巧合。它胸径两米,高达三十四米多,冠径十五米许。一年开花三次,脱皮一次。子落地不生,枝条嫁接不活。树皮、树叶均可入药。此树目前在国内没发现第二株,世界上也只在日本福冈发现比它稍小的另一株。

    通常,紫薇树均为灌木,此树却进化成乔木,这是自然界的神秘之处,非我辈所能猜想。它从未死去,也就谈不上复活,却比复活更神奇。它并非动物,也就谈不上脱胎换骨,却奇迹般从内在的深处转化了种属。这究竟是自然的伟力,还是千年修炼的结果?无论是什么物种,既生存逾千年,恐怕都有了神性吧。这神性也许并不玄虚,是神奇的生命力,也是大自然的奥妙,但要拆解并不容易。我站在大树面前,仰望着它的古老躯干和新生嫩叶,顿觉个人的渺小和轻浅。我没有跟它对话的能力,却不妨去想象它的遭遇、经验和力量。一棵树同时展示着繁荣和枯萎,它的树根是树冠的倒影,它的枝条和叶片,在彼此模仿中成倍地增长。通常,果实是爱欲的沉淀,太丰盈了,一棵树几乎被枝头上的果子压垮。此时,我错过了它的花季和果期,却得以窥见它平素的质朴面目。在漫长得难以忍受的岁月里,它遭遇过了多少场狂风、暴雨和雷霆?它见证过多少个王朝的覆亡和更迭?它目睹过多少个村落的炊烟升起了又灭灭了又升?它不说话。也许,它也(借助叶片和风)发出声音而无人听懂。也许,它面前的河流和山冈可以作证,但河水也会改道,山体也会滑坡。你瞧,河床上的石头也会被磨损、击碎并带走。在秋天,两岸的核桃树或红枫树,叶子被激情烧光而露出树木的白骨,最美的少女也会变成老妪,最亮的镜子也会被时间之矢击碎。山冈上的页岩,因流水与孤独的侵蚀,露出满是皱纹的额头。

    大树每天都在变化。它变化的不仅是表面和叶子,不仅是细枝与末节,不仅是内心激荡如涟漪的年轮——它终究蜕变成了高大乔木,但万变不离其宗。它是传说,也是事实。它是灌木,也是乔木。它是紫薇,又超越了任何一株紫薇。它仿佛是一部垂直的时间简史。在它的身上,同时容纳了时间的三种形态:过去、现在和未来。或者说,人类对时间的人为分割对它无效,时间原本就是一个整体。它属于那个整体,跟大地、天空和风云也是一个整体。由此,它接近了不朽。至少,它比人世间的所谓英雄人物或偶像楷模生存得更长久,更有活力。它将不同时段的自己联合起来,水乳交融,天衣无缝——最古老的树根已逾千年,最鲜嫩的叶子才刚刚诞生——事实上,最崭新的叶子转眼就会坠落,最古老的树根也仍在生长——它深深扎根于地下,缓缓地延伸、壮大,仿佛悄无声息地贯通了大地的秘密。我宁愿相信,它通过树根下的泥土,跟大自然发生了深刻的联结,这就是宇宙古老而常新的力量之源。人的生命在于运动,树木的生命在于一动不动。但它也在运动,尽管难以觉察,至少,它每天都向天空迈出新一步。它仿佛踩着自己的肩头向天空攀登,像一条向天空流去的河流。它是自己的梯子,也是沿着梯子不断往上走的那个人。它不激进,也不保守,不停滞,也不冒进。它兼容了保守主义的树根,也鼓励自由主义的枝条旁逸而出。事实上,树根不仅为每一段树枝提供能量,同时也没有放弃向黑暗大地的掘进(它同时向着大地和天空生长),这本是一切树木的生存之道。它看来做得更有力,更彻底,更有耐心。

    我望着大树,尽管它活了一千多年,但依然健硕如壮年,天真如孩童,看它生龙活虎的样子,看来再活一千年也不成问题。它似乎有一种不寻求任何目的性的等待,它除了生长就是生长,成长就是目的。或者,它花一千年从灌木幻变成乔木,要再花一千年从植物修炼成人形?如果它是人,也显然超越了人性。它要成为神吗?它要以它的形态显现神的面目或回到神性的源头吗?这样的一棵树木,显然带着难以言喻的神性。它也会孤独吗?会悲伤吗?会做梦或梦想吗?它有欲望而尤其是情欲吗?它拥有惊人的生命力,却又无力或放弃了繁衍。它有拿不起放不下的时候吗?在午夜的梦魇中,它也曾被链锯的唾沫或斧头的伤痕惊醒吗?它曾经有父母吗?它有兄弟姐妹吗?它想念它们吗?或者,它一诞生就是惟一的吗?……它是慈悲的,也是冷漠的。它缄口不语。它像一座神庙那样庄严而肃穆。事实上,在村民看来,它不仅是神庙,也是神像或神灵。我试图了解它而不得。我在告别之前,合什向它礼拜。壮哉,千年紫薇王!

    兴隆桥边的老房子

    我们一路过来,途经朗溪古镇朗溪村的高脚厢房、土司衙门遗址、封火桶子、四十八座歪门四合院及甘川橘子园,均美不胜收。到了木黄镇,只见小镇四面环山,一条小河穿镇而过,水流生动。另有一河环绕镇边流过。据说还有一条河流,我们没有入镇,未知究竟。但觉小镇环境幽美,生机勃勃,发展迅猛而注重生态,殊为难得。出木黄镇不远,河畔有文晶阁一座,旁有小庙,乃当地重要宗教活动场所,每年正月和六月,当地村民都要开展为期半月的释道儒活动。

    沿着芙蓉河边的公路行驶不远,我们见到了芙蓉兴隆桥(又名谢家凉桥)。我曾在印江县城见识过风雨桥的风采,但仍有惊艳之感。毕竟,这是一座近一百四十年的古木廊桥,并非糅合了钢筋水泥和现代建筑技术的寻常桥梁可比。踏上一座风雨桥,于我还是第一遭。该桥始建于清代道光十四年(1833年),后被洪水冲毁,于光绪三年(1877年)重修,系木结构古式廊桥。桥两端为六柱双檐四坡面牌楼,额书“兴隆桥”三字,有疏通财气之寓。凉亭共七列,两侧为廊,桥顶呈“八字形”,其上双呈“介”字阁塔式结构,通风亮敞。桥中旁壁有供奉龙王的神龛。

    兴隆桥上游不远处有一座石拱桥,村民出入,多走此桥。桥边有一个村庄,有不少新修的两层木屋,有的还在修建中,看来多为商旅之用。我们被其中一幢气派非凡的木搭老房子吸引过去。老房子旁边还有几幢小点而略新的木屋。屋中奔出两位老妇,热情地给我们搬板凳。稍老的说有七十四岁了,但手脚麻利,看来仍常下田干活。屋里有位少妇在做饭,炊烟透过灰黑的瓦面,摇摇摆摆地融入屋顶上空的浮云。屋檐下,有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半蹲着,在剥一堆小竹笋。这种小笋,我后来在石板寨吃到,滋味鲜美。墙上木板多有裂纹,主人说,此屋有二百多年了,住过七代人,连同旁侧的木屋,目前有五家人住……老妇说得流利,我却听得吃力,不少句子没听懂。木板墙上有些图案雕工精湛,古色古香,在漫长的年月中缓慢地变形、坼裂和减损。屋前有两只狗,懒洋洋地蹲在地上。几只鸡在旁若无人地踱步。院子堆着几根粗大滚圆的木头,有几个竹子编织的旧畚箕,一架废弃了的磨盘,一座用旧砖头堆垒的鸡舍……这一切,都在提醒我,这座老房子曾很热闹,如今却安静得像被人们遗忘了。两位老妇坐在矮小的木凳上,安静地望着我们。她们的目光加深了这座房子乃至整个村落的静谧。二百多年了,对人世间来说,算得上漫长,这几乎连时光也感到厌倦而停止了流动。但这座老房子仍感到时光缓慢而沉重的压力。屋顶多由灰瓦盖成,有一处木屋由树皮盖顶,上面积满了厚厚一层苔藓,呈墨绿或黑褐色,跟树皮相互渗透,仿佛此地已被时间遗忘,连时间也在缓慢地堆积,因过于停滞而发霉、腐败……挂在屋檐下的蜂桶,于我来说乃新奇之物,我在故乡或他处所见的多为四方形的蜂箱,而在梵净山一带所见的养蜂器具全是圆滚滚的木桶。几只蜜蜂在飞进飞出,这些爱好劳作的小生灵,仿佛提醒我时间仍在流淌——尽管在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古村,时间只有蜂箱眼孔般细小的出口。

    在这所老房子里,我见到的老妇、少妇和少女,这似乎使女性在时间序列上呈现了三个坡度。而小姑娘过于缄默,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一直在剥竹笋,灰青色的笋壳在她的手上纷纷被剥离,露出嫩白笋尖。古村落、老房子和老妇人,无所事事的土狗和院子那些被遗弃的旧器具,都使我略感惆怅。直到撰写此文时,我才惊觉当时一个男子也没见到。他们可能到外地打工去了。

    石板寨之夜

    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伴随我们到了石板寨。当我们用罢晚餐,雨知趣地停了,计划中的篝火晚会遂顺利开幕。木头吐出的火舌,点燃了男女跳舞的欲望。摆手舞颇具民族风情,诗人末喝了不少,醉态可掬,头重脚轻,但他跳得很不错,手脚夸张,造型滑稽。当然,真正的领头羊是一位老先生,他舞姿翩跹,如行云流水。诗人李说,你看不出来吧,他有六十八岁了,是个跳花灯的老艺人。晚会的高潮由他掀起,也由他闭幕。他用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魔术让我们进入了奇妙幻境,譬如九连环、解死结、剪绳子等等,都博得了满堂彩。都是小魔术,但老先生表演精湛,气定神闲,他站在台上,赫然有名角风范。

    石板寨乃幽寂之地。我们都住在小木屋里。不要说别人说话或打呼噜,就是一个虫子的鸣叫,也会清晰地传入我的耳朵。小说家肖说,应当禁止新婚夫妇或久别重逢的情人入住木屋,要来就自带帐篷住到山上去。夜深人静之际,偏有好酒之人踩着木梯返回房间,间或响起几声尖叫或唱腔。仿佛有一群神秘的人,蹑手蹑足地走过天上的桥梁。我于半梦半醒之间,觉得这不像是梦境,但又不全是现实……不停地掉落的云朵中,夹杂着耀眼的羽毛,透过墙上的月亮,我看见了破碎的夜晚。但镜子本身是完美的,尽管它被墨水涂黑。大自然是一本书,用旧了,拆散了,书页上的字迹也被抹掉。那些木刻插图——高大橡树、金色池塘和颀长莲花,林中的幽灵在大鸟的翅膀上消失。但在石板寨,你会觉得天与地还崭新得仿佛刚刚生成,还来不及命名。月亮飘过果园的围墙,像一个白色的气球,它越飘越轻,释放着一个树林的寂静。在更高处的天空,群星喧闹、争吵。像一把撒向广阔空间的图钉,被漫长的时日磨钝。在山林里,有着细小的果子,还未成熟,就被一场雨打落。几只山羊在细雨中吃草,一道人影翻越了山梁。哦,小山寨,像一艘压碎白灿灿芦花的大船。月光照耀山谷,锯木场堆积着圆木。在夜晚,一群人将顺着河岸回到家乡……我仿佛在梦中走遍了千山万水,仿佛躺在一处长满青草的山坡上假寐,又像是在溪畔林间采摘着露珠或野果般的诗句……事实上,是我在一间小木屋沉入梦乡……

    好山好水团龙村

    近几年,我越来越对城市厌倦了。我在付出巨大代价之后,在南方最大的城市里定居,并获取了一份稳定工作。我发现,我终究是自然主义者,我喜欢山野溪流,喜欢泥土及草木之气,喜欢树林里的鸟虫以及林间的清风,喜欢无遮无拦的天空,它空无一物或挤满奇异的云朵并不重要……我不喜欢城市。城里人也让我觉得市侩。他们喜欢用金钱权衡一切,乃至幸福与自由,纯净水可以用金钱换取,清新的空气却无法凭钞票购买。我终究是误入此地的乡下人啊。十几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想过逃离。我心目中的净土,一定要有山与水,最好是某个山中小镇,不能有太多污染,又不能太寒冷。这说来简单,实已近于苛刻。我想过去海南文昌(二○一○年楼价疯长,将我此念扼杀了)、广西桂林的郊外(诗人安石榴一再向我推荐)、云南边陲乃至移民海外。我既异想天开,也一本正经。总之,我不喜欢任何一个大城市。我还没有赚够生活费,但对工作也没什么留恋。我从未渴望过建功立业,况且一个小职员能有什么功业?我一直在寻找一个足以安居的地方。当我来到团龙村,马上被这个潜藏于梵净山麓的小山村吸引住了。眼前一幢风雨楼横跨于小河,两岸的木屋子在绿树中露出屋檐。屋后的山坡上,林木繁茂,有的树木满树繁花,或洁白如玉,如红艳如霞,在绿涛中脱颖而出。薄雾如越扯越薄的白纱巾,使远山变得越来越淡。梵净山又名九龙山,以团龙为首。有谚云:“梵净山出奇,九十九道溪,谁人能识破,银子用撮箕。”这是一个土家族、苗族聚居的地方,历史悠久,民风淳朴,民族文化积淀丰厚,至今,仍延续着土家族过赶年、哭嫁、哭丧等习俗,保存有大鼓、唢呐、长号等乐器,花灯、傩戏、板凳舞和摆手舞等戏剧和舞蹈。

    团龙村盛产好茶,《明实录》记载:“思州方物茶为上”。明万历年间,团龙茶被思州土司进贡皇家,史称“团龙贡茶”。我们参观了茶园,有一个古茶树群,其中一棵生长了六百多年的茶树王让人叹为观止。园中有茶农手挽竹篓在采茶,山歌脆亮如鞭,旋律欢快,虽不解其意,却悦耳异常。中午,我们在村中的风雨桥上小憩,村民为我们端来罐罐茶。肚子鼓凸的瓦罐斜斜地卧于炭火之中,茶香愈来愈浓,缭绕于空气中。据说,在寒冷冬日,老人家整天守着煮茶的火炉,任由细雪在屋顶或山坡上缓慢地堆积、消融,满室茶香使冻僵的时光慢慢变软、流动而炽热。我期望有朝一日,再来团龙村喝罐罐茶,吃糍粑,在土家楼住几天,走走长寿谷,翻阅几本闲书。

    长寿谷的树林

    我们从茶园拐过一处山崖时,细雨穿透浓雾飘降下来。先是走一段木栈道,然后是石板路,路边怪石嶙峋,老树盘根,不时见到山花怒放野果成熟。高浓度的负氧离子使喉鼻得到安慰,这样的空气真值得深呼吸。未见溪流,水声已至。果然,再走下几级台阶,一个水潭展露无遗。上游的溪水在绿树掩映之间,时断时续,白亮耀眼。水流穿过乱石,哗哗作响,溪水中的卵石浑圆如母羊的奶子。溪畔林木繁密,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山坡乃至山巅。我和小说家曹、肖和周在前头散步。走完这段山谷,才知道这就是长寿谷。我们沿着溪水流淌的方向行走,将在午饭前赶回村口。

    细雨、雾岚和水汽仿佛营造了一个仙境或梦境。我于恍惚中,我看见我坐在我的身边。溪岸上,风在吹,水潭上涌起白雾,天空被鱼鳞似的细云充满。我空旷如原野,体内生长着一个原始森林。一株青草像是另一株青草的复制品,而绽放不同颜色与香味的花。很多草本植物的果实都被忽略,譬如野草莓和山蕉果,而那可能是大自然的核心。一具日晷是时光的捕兽夹,而月亮不是,它甚至抓不住自己的脸,它目睹着草木枯荣而不自知。从日晷到沙漏,从沙漏到挂钟,越来越精密和准确,而时光像敏捷的野山羊,毫不费劲地溜走。一场雨带来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一场雨是每一场雨的标本,随便一场雨都像是另一场雨的梦幻,像液体的时光,恍惚,忧伤,被一阵风吹乱。在幽暗的林莽中,山谷中还有黑熊和老虎吗?一只老虎带着躯体里的动物园,来到我的面前。一只老虎携带着所有已逝老虎的魂灵。它步履蹒跚地走着。它身上携带的囚禁猛兽的铁栅栏,已变成血肉和皮毛。也许,山上没有老虎了。山上的猴子很多,在进入村口前,我们已跟一群藏酋猴狭路相逢,它们拖男带女,看着我们,并不惊惧,反略有期待。山上还有不少珍贵的黔金丝猴。我能否说一只小鸟也是树木的一片叶子?当它振翅飞离,天空显得愈加空旷。而林中那棵最大的银杏树,据说已生长了一千年,但还在生长下去,它被严酷的冬天削去细枝末节。一些小树,在它的体内或四周沉没。青草占据着山坡,羊低头吃草。羊善良而惊恐,它眼神中掠过的一朵云变成了狼,在四周静谧的夏日午后,丛林中正在进行着看不见的杀戮。一只白蚁将一株巨木蛀空并雕镂成宫殿,一个士兵像一根纱线织入了战争的地毯,而被猛禽再度撕裂。一群被山民称之为义务消防员的鸟在鸣叫,它们焦虑的叫声,跟废墟上的花朵相对称。我注视那个在云端上耸立的巨人,他缓缓从五彩云露出了五官。他是不可战胜的,因为他是最大的虚空……

    长寿谷里的密林值得一说。一年年过去,树木在生长并死去,没有人惊动它们。在秋天,花朵早已凋零,果子敢于坠落。在冬天,赤裸的珙桐树焕发出惊人的美,它的身躯晃荡着金币似的嫩叶,将在初春哗地抛向天空。我敬畏于一切树木,它们长着共同的叶子而带有尖锐的个性,譬如松树无论长在何处,依然是松树;譬如柠檬桉无论大小,都有光滑的表面,犹如美妇的冰肌玉肤。树木一俟长出,就无法挪动半步。泥土既是食粮,又是缚紧的绳索。树木既是饮者,又是无尽的泉源。风声将时光压入年轮,年迈的霜雪从树根涌起。一棵摇摇欲坠的老树,触摸到了根。所有根都是一样的,在地下痛饮孤独并壮大,在黑暗中突进并停顿。路边的草丛掩藏着野花。山坡上的一棵树,像攀登到中途的人,坐下来歇息。风那么轻,雏菊细小的花瓣能感觉,麻雀柔软的绒毛也能感觉。一小片云也在轻微地晃动,白的云,灰的云,显得过于随意,但掩藏着神秘的雨滴,在辽阔无边的蓝中那么孤独……

    山谷中到处密布着林木。果实和叶子,都是语言。蜜蜂适逢淡季,这些不善言谈的农夫,忙着生男育女。那些掉落的花絮,在树底下堆积,仿佛被割掉的耳朵,无法听见风声及风声中掠过的鸟雀。林中经常传来流水声,但看不到水波。也许有野猪在啃食坠地的野樱桃,它跟一株野果树的浓荫相互混淆。唉,我每一次返回山中,都不是为了寻觅而是为了遗忘。唉,真正的声音,总是包裹着丝绸般柔和的寂静。有个别花朵,不是为了争取成为随便一个果实,而是为了打开自己——繁密有序的花瓣,嫣红而娇嫩的花萼——宛若玉石雕琢而成。它不是蝴蝶的仿制品,而是精美的杯盏,在飞翔中碰碎。有个别花朵,成为鸟儿,鸟儿扑翅飞离,俨然是晦暗树林的灵魂,它像会飞的白色花。守林人踩着落叶,他灰色的身影,像一株省略了枝条的松树,加深了林中的幽暗,而被鸟群毫不费劲地穿越。一部分花朵成为果实,它们像一只只小圆镜,使树根匿身的小兽现出原形。一部分花朵,被微风吹落,像时光的碎片。林中的每一棵树,都在虚空中伸出枝丫,触及时间果实的滋味,有没有一只果子,投入树木的核心,并像石子扰乱水波那样扰乱年轮?而一棵树的命运,早已被预先设定,不会大于封闭的种子。我从林中小径走出,脸上染着雾水,而双手被阳光照亮……

    我在漫步,也在遐思。路中央突然出现了一棵大树,仿佛半路杀出的巨人,于刹那间将我从幻境拉回了现实。这棵大树是我在团龙村看到的王者,我心怀敬畏,仔细端详。它从躯干上抽出了又一束喷泉般的嫩枝,它的树身朝着四面八方伸展。它像一个小树林那么安静,仿佛在微风中安睡。在它后头不远处的溪水那边,还有两株外观相似的巨木,看来是一伙的。恰巧,一位老人手执柴刀迎面走来,他说,这棵楠木活了一千年以上,像这样的千年老树,长寿谷有十八棵。在旁边,那棵亭亭如盖的野核桃树,也生长了两三百年。这不容易,至少意味着在这段时间里,它们没有厌倦于生长,也没有一个人对它们下手。

    我凝视着长寿谷的这棵大树,它有无数根枝桠,无数片叶子,但它仍在生长。它像童话王国里的巨人,孤独,威严,且略带羞涩。霞光散尽,薄暮笼罩着村庄,所有的树木、野花、草叶,仿佛晚霞织锦的细小花纹。而这棵大树仍保持庄严,它肃立着,犹如一尊佛像。对于归巢的鸟来说,每一根树枝都是一道滑梯,我看到鸟儿通过它进入树杈上的巢穴。

    雨中登梵净山

    当我们到达梵净山脚下的寨子时,暮色跟河流上涌起的浓雾纠缠不休。河岸上,风在吹,三五成群的树木姿态各异,景致怡人。寨子静谧、温馨,我的心也像流水洗濯的圆石,沉静下来。那一夜,我在蛙鸣、虫叫及晚风的低语中入梦。当我被鸡鸣及鸟啼吵醒时,发现一场雨不知何时已拉开帷幕,繁弦急管,声势浩大,雨声悦耳。沐浴在雨水中的寨子,有说不出的安宁和清静。幸好,待我们吃完早餐,雨势渐歇。有人说,山上说不准没下雨呢。于是,我们按原计划去登梵净山,每个人都用上了雨衣和雨伞,披挂整齐。

    进得山中,细雨如丝,雨雾交融,山上一片白茫茫,分不清是浓雾还是细雨。我站在山上向四野眺望,天色竟逐渐开朗,有的山头已露峥嵘,座座青峰从乳白色的云雾中耸立而出,雍容大度,气势非凡。我们顺着木栈道往上攀登,路边繁林密布,野藤纠缠,不少林子怕有三二百年了吧。有一种树木躯干盘曲如虬,姿态奇特,树皮呈赫红色,表面像玉石般光洁,颇有质感。枝丫处堆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往下滴着水珠。往上到了一处观景台,举头回望,天色愈加晴好,有的地方隐隐然已有阳光如针尖从云层泄露,不少山峰被云海包围,犹如孤岛。梵净山气候变化无常,三里不同天,数秒转阴晴,除了云海,还经常有瀑布云、日出、天风、佛光等神秘莫测的奇观。当日大多无缘得见,但云海排浪层叠,耳畔似有惊涛呼啸,让我惊叹不已。


    在登山途中,我接受了大自然的教育,这包括一棵树一道溪流对我的教育,也包括一只甲虫一只蝴蝶对我的教育。在梵净山脚下的科普博物馆里,我见识了黑熊、野猪、大猫、野鸡、野鸭等数十种珍禽异兽的标本。梵净山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有亚热带最完整的生物体系,至今仍栖息着黔金丝猴、大鲵、珙桐、冷杉、鹅掌楸等几十种珍稀动植物。我们在石板寨往团龙村的公路上,就遭遇了一群藏酋猴。

    你瞧,晴天或阴天的天空,看上去就像是两个人。山顶上的云朵和洼地上的水潭,看上去就像是孪生兄弟。我想若在梵净山上看到日出,必定会想起祖父的一声叹息:“我看着粗糙的双手,镜中黝黑的额头,我一生中还没看过日出,而落日已像泪珠夺眶而出。”在暮色笼罩的石板寨,夜晚像砂纸将黯淡的群星擦亮。有好几年,我一直在寻找像木黄镇、石板寨、团龙村这样的宜居之地。我也曾在粤西乡下的一处幽谷住了好几年。在正午,天空像巨大的镜子,完美地反映着远山和草木,云朵的手帕沉入河底。野树掷出的白花,枝头上栖止的蝴蝶,它们像梦境一样虚幻。草地葳蕤而被溪流分割,洼地上蓟草的剑形叶片被风吹折。河床上露出的浑圆石头,宛若史前巨蛋。雨水中,有一台缝纫机在滴答,闪电的纺棰仍在烟雨中穿梭。哦,雨后的天空,是一块蓝色绒布,染上了梦幻的颜料。而不同颜色的云朵,从布匹上涌出,仿佛蜡染的精美图案。千百年来,风从事物的内部吹起,不为人知。一群人站在斜坡上,他们感到自己,像纸飞机被慢慢吹动,被吹动的,还有身体里的废墟和鸟。每一个人都安装着一台电扇,吹走了尘埃和叶片,但幽暗寂静的森林是一座建筑物,雄伟坚固,不可摇撼。大多数的树木,只是一根钉子,深深地楔入,并将头颅放在泥土中掩藏。而最大的树木,譬如梵净山上的一株千年银杏或金丝楠木,就像一间隐秘的储藏室,地上堆积落叶和果实,墙角放着家具和锯子。在时晴时雨的正午,我注视着天穹下的森林,我感到身上涌起的阵阵波涛,不仅来自山脚下的印江,也来自遥远的乌江、长江乃至大海。

    限于时间,我们决定放弃攀登老金顶,直奔新金顶(又名红云金顶)而去。途经被喻为梵净山“徽标”的蘑菇石,高约十米,似是连体页岩,又像是两块巨石的叠加,上大下小,上端如伞,下端如柄,比例极不协调,看上去摇摇欲坠,危机四伏,仿佛一阵风吹过来,或者有谁大喊一声,都会使其轰然坠地。事实上,它在山巅上屹立了上万年,任由风吹雨打,稳如泰山。彼时天气转阴,细雨稠密,雨雾浑然一体,蘑菇石勉强能一睹全貌。远处的山峦、森林、云海已隐没不见,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其抹掉。从此处往下走,是一处曲折斜坡,山风浩荡,冷意侵肌。细雨如丝如雾,若有若无。刚才我已叠好雨衣,此刻赶紧披上,权当风衣用了。这段小径由石板砌成,路边草叶修长,随风翻卷,来回倒伏,轻盈之极。走了一段,见路边有数角飞檐于雾中时隐时现,若有若无,淡得几乎难以辨认,颇得朦胧之美。待走近了,才知道乃山巅中的寺庙。在此处修行,颇为僻静,上下不易,却又是游人登顶必经之途,跟万丈红尘维系于一线之间。

    大伙儿在寺庙前的空地略作休整,抖擞精神,昂然向新金顶进军。我们走完了七弯八拐的木栈道,到达了新金顶的底部,仰首上望,只见金顶不大,底部到顶端的直径不过三二十米,却高达百米,四面都是悬崖峭壁,有一条登山小径蜿蜒而上,垂挂着数道粗大铁链,其险峻不让于华山莲花峰。雨丝飘降,云雾缭绕,小径湿滑。我向四周望去,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云是雨是雾,我所处之地,倒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帆了。往峰顶上望去,见上部约三十米处有一线小峡谷,把金顶的上半部分均匀地一分为二,由天桥连接。两边各建有一庙,一座供奉释迦佛,一座供奉弥勒佛。据说,这金顶外观酷似土家族人做饭的甑子,当地人遂称之为“饭甑山”。此处有大美,却险峻崎岖。有人已捷足先登,有人边走边拍照。我收慑精神,手抓铁索,步步为营,慢慢往上攀登,耳畔传来照进兄的提醒——大家爬山时不要拍照啊——登山的小径几乎呈垂直状,幸亏有铁链,否则难如登天。我在途中,曾大着胆子往下面眺望,明知是万丈深渊,但因水汽弥漫,云雾缭绕,也就隐约见到几块页岩,几株野树,望不甚远,也瞧不真切。按照进兄的说法,雨天虽然路滑难爬,但也有好处,省得因窥探脚下深渊而带来惊惧。我们顺利爬上顶端,通过“天仙桥”欣赏两端的美景,除了所建小庙,仍保留着梵净之巅的特有页岩。新金顶小巧灵秀,险峻雄浑,亦是一奇。

    除了新金顶上的页岩,梵净山顶部均由无数座页岩堆积而成,亦为一大奇观。那些页岩远远看去,酷似书页,惟妙惟肖,栩栩如真,像一堆堆书籍,满山放置,怕有十数万卷之多。有的随意堆放,有的码得整整齐齐,有的被清风乱翻,仿佛等人来阅读。古人有诗句云:“遍地纵遭秦火劫,名山还有未烧书”。由此,不妨称此山为书之山。当我们返回途中,天色又渐次开朗,云海退潮,远山逐渐露出真容,峭壁中的林木密不透风,满眼苍翠,远处传来水声,峭壁间飞瀑如裂帛,溪水明亮如铜镜从密林中透出光来。山崖上常有一树繁花猝然撞入眼帘,花朵密密匝匝,红红白白,像火焰焚烧着每一根枝条,又像劈头一声怒吼,犹在耳畔回荡。

    作者简介:黄金明,1974年出生于广东化州。现为广东省作家协会专业作家、省作协理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小说、诗、散文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散文》《十月》等期刊,入选《新中国60年文学大系》《全球华语小说大系》《当代先锋诗30年:谱系与典藏》等180多种选本,逾200万字。其中在《花城》《钟山》《大家》《芙蓉》《山花》《中华文学选刊》等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50多篇,逾100万字。出版散文集《少年史》《乡村游戏》《与父亲的战争》,诗集《陌生人诗篇》等多种。参加诗刊社第24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13届作家高研班学员。获得第九届广东省鲁迅文学艺术奖、首届广东省小说奖、首届广东省诗歌奖、第二届广东省散文奖、首届广东省青年文学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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