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吾苗寨

    我们到达湘西夯吾苗寨的时候,恰逢暑天八月,正午的艳阳高高照在头顶,昏昏欲睡。苗寨在一个山谷里,进入寨子就一条窄窄弯弯的石头砌成的山道下去,两人并行都困难。我们撑着伞,正被烤得怏怏不乐,猛然间咚咚咚的鼓声传来,给我们一个激灵。导游丽丽说这是苗人在传递客人到达的信息,告诉寨里居民,有客人来了,好好款待。果然,在一处教室大的平台上,我们被邀请喝苗人的奶茶。平台四面通风,有木梁青瓦的盖顶,挡住风雨和阳光,一面巨大的皮鼓立在里面,旁边还有几面小一号的鼓,也立着,好像大鼓的孩子。我们听到的鼓声就是从这里传出的。喝过茶,五个穿着整齐的苗人女孩子为我们表演了擂鼓,节奏明快,铿锵有力,仿佛血液要被敲得沸腾。我们也被邀请去擂鼓,说是擂得越响福分越大。细心观察,大鼓恰在寨子的入口处,在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鼓声传得悠远,在寨子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听到。我忽然觉得,如果在乱世,这鼓声可能更多的不是在迎客,而是在提醒寨里人注意:强盗来了,危险在即,妇孺赶快逃命,男人拿起武器,捍卫家园。战鼓咚咚响了,同胞们,准备战斗!

    大热的天,我们都是短衣短裤,可是寨里的居民,一律穿着长款的苗族服装。我们看见一位大嫂在门口翻晒玉米,还是长衣长裤,只将袖子略略卷起。导游丽丽说,夯吾苗人服饰没有短袖,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历经多年没有改变,这跟夯吾苗族的历史有关。苗族自古就是个多难的民族,曾经屡次被驱赶屡次迁徙。夯吾苗族是其中一支,他们曾经在崇山峻岭间被赶来赶去。4100年前,夯吾苗人第四次大规模迁徙,他们涉危履险,逾年历岁,历经苦难走到湘西,又屡遭历代统治者的围剿,最后逃到大山深处这样一处隐蔽的山坳,筚路蓝缕,才好不容易有了这一片安身的寨子。但是无论怎么艰难,他们从未离开过湘西,被称为湘西“土著苗族”。他们的居住地相对固定,与其他民族融合程度不高,更为“原生态”一些,被称作“生苗”,其他汉化程度较高的则被叫做“浅苗”。夯吾苗寨的苗族在语言、服饰及习俗上,相对保存着土著特点,因此汉化趋势也较为缓慢一些,这些在语言和服装上都有表征。

    “夯吾”是苗语“小溪”的意思。我们看到的小溪就在寨子中间,穿寨子而过,有汩汩的流水,河床很浅,鹅卵石历历可见,小鱼在溪水里悠闲自得。据说小溪在一年中有半年是枯水期,天上没有降水,山上就没有溪水下来,河床上成了孩子的乐园。有一座吊桥交通两岸,桥由很粗的绳子拉住,底部铺着一块块木板条。人走在上面晃晃悠悠,我们觉得好玩,但是想着苗人每天无论负重还是单枪匹马的都要这样走到对岸去,是否好玩就不得而知了。

    小溪两边,是山坡,有缓有陡,密密麻麻的都是苗人居所,高高低低的木结构房屋,雕花的窗子古旧而精致,有江南园林建筑的韵味。但是江南园林的房子大多不是建在斜坡之上,不用半边以木头打桩来支撑,所以夯吾苗寨的房子建筑起来应该更有技术含量。这那样的久远年代,那样的技术条件,能够造出历经多年风雨不朽的房屋,苗人工匠的建筑工艺实在了得。我们看到其中有一处钢筋水泥的建筑群,住着几十户人家。导游说,2001年寨子遭遇了一场大火,木头烧起来难以熄灭,很多房子毁了,不少人失去家园。政府紧急救助建成了现在的房子,用的完全是现代城市建筑的材料,不过式样和苗人老宅还是很协调的,看起来并不碍眼。在一些老房子的缝缝补补处,我们也看到砖头水泥的痕迹。大概很多年后,夯吾苗寨的老宅会逐渐淹没在钢筋水泥丛林里,也未可知。

    溪水两岸,坡度不大的地方,是一块块用石头围起来的土地,有高有低,状似梯田,或方或长或圆或三角,面积都很小,种着玉米、大豆、水稻、茄子、辣椒等等作物。苗人将山上雨水冲刷下来的泥沙聚集起来,用石头围住,假以肥料,小心伺候着庄稼,惨淡经营着收成。那小小的土地,我们平原地区的人看了心酸。突然想起一个故事,一个外地扶贫干部到山区去做调查,山谷里看见一位老农正在田间劳作,关地的问:“老人家,您有几块地?”老农说,我有25快呢!接着很骄傲地数给扶贫干部看:一块、两块、三块……数到24,没了。奇怪,再数一遍,可是数来数去还是24块。老农自言自语:见鬼了,明明是25块嘛!急的抓头皮,憨憨地笑。扶贫干部正准备离开,老农拿起地上的草帽戴上,准备行个应急脱帽送别礼。拿起草帽一看:“哈,这儿还有一块哦!”可想而知那一块地有多大。因为土地稀薄而贫瘠,种植出来的粮食远远不能满足寨子里人的需求,更何况假如遭逢水灾,大水一冲,连土都没了;假如有旱灾,山上没有溪水下来,更是颗粒无收。所以苗寨的资源贫乏,一看土地便知。导游丽丽说,苗寨人家平时是不关门的,防盗门在那里绝对没有市场,吃饭的时候,大家可以端起饭碗随便跑,不管谁家有饭菜,坐下来就吃,招呼也不必打。我想这样淳朴的民风,一方面出于苗人的团结恩爱,另一方面大概也是出于无奈,并非共产主义提前实现。

    很久以来,夯吾苗寨的主要收入,来自于茶叶外销。山上长粮食不行,长茶树却带劲。站在寨子里远眺,只见漫山遍野的茶树,山青水秀。这里远离城市,周围没有工业污染,受自然的恩泽,茶叶质量上好。苗寨人家是个人都会炒茶,仿佛我们平原地区的农家人都会割麦插秧一样。我们看见很多家庭都有一口大铁锅,安放在很重要的位置,这说明炒茶是他们的主要工作内容。据说寨子里每年都要进行炒茶比赛,全寨总动员,是苗寨一景。炒茶大赛每年选一个冠军,谁家有人胜出,奖品是一个很笨拙的榆木桌子,被轰轰烈烈地抬送到家中,那是一种极大的荣耀,到这样的人家喝茶,主人也就格外热情。导游丽丽说,今年他的父亲得到那张桌子啦,所以她非常骄傲地把我们领到她家喝茶,当然也顺带推销茶叶。也许只是个噱头吧,不过我们看到那张榆木桌子古拙得倒是可爱,像是个笨拙的木匠小徒工的处女作。丽丽给我们免费品尝了很多品种的茶,说分别是他父亲、母亲、哥哥、嫂子炒的,所以风格不一。我们知道这仅仅是个幌子:如今苗寨以旅游业为龙头,茶叶只不过是个附带产品而已,谁也不会呆到在家用原始的大铁锅炒茶,而不去茶厂批发过来零售。不过这让我们相信一个事实:苗人都是炒茶高手。

    苗寨的茶叶是当地一种产业,过去是,现在还是。不过过去要靠青壮年劳力架上骡马走出大山兜售,换了吃的用的进来供养妻儿,艰辛可以想见。如今好了,有现代化的茶叶工厂,茶叶也有了响亮的品牌——古丈茶。因为苗寨地处古丈县,名字因此而得。炒茶可以借助机械,但是采茶必须人工。在苗寨,采茶是辛苦而浪漫的事情,苗寨女子,背着背篓上山采茶,那是一景。苗寨女子背篓不离肩,背篓里什么都可能有,甚至于孩子。小孩子在背篓里长大,相当于平原地区孩子在摇篮里长大。“小背篓圆溜溜,歌声中妈妈把我背下了吊脚楼,多少次外婆家里哟烧呀糍粑哟,多少次听唱山歌哟在呀桥头哟,多少次睡在背篓里尿湿了妈妈的背,多少次爬出背篓来我光着脚丫走。”宋祖英的成名曲《小背篓》唱的就是这个。

    提起宋祖英,苗寨人口口声声把她叫做“恩人”,看得出他们对这个家乡名人非常敬重。夯吾苗寨是宋祖英的外婆家所在地,宋祖英曾经在这里生活过十年,跟着寨子里的一位民歌手学唱民歌,她的启蒙老师就是这个歌手了。我们去的时候那个民歌手还在,给我们唱了几句,果然嗓音清丽,非一般人能及。宋祖英成名之后没有忘记故乡,没有忘记她的恩师,她资助故乡的教育事业,真金白银的出了不少。宋祖英从来不做广告,但是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唱《古丈茶》的时候,她把最后一句“古丈茶”拖了一个长达15妙的尾音。苗寨人解释说,他们的恩人是在向世界宣传故乡,宣传古丈茶。正是因为宋祖英的人格魅力和倾力宣传,古丈茶才走出苗寨,苗寨的旅游资源才得到开发,旅客才源源不断地来到这个幽静的山谷。还在不久前,苗寨的年轻人多数出去打工,到沿海经济发达地区。导游丽丽说,她以前就在广州打工,前年回来了,因为苗寨这两年搞起旅游。丽丽的爸爸妈妈哥哥嫂子都在寨子里做着与旅游相关的工作,不用背井离乡了,他们感到很知足。夯吾苗寨走出了宋祖英,实在是寨子的大幸。

    苗寨人家屋里有个火塘,厚厚的原木地板被硬生生挖掉一块,四四方方的,有铁架子在里面安放着,还有灰烬。导游说这是全家人集中的地方,相当于客厅。从前夯吾苗寨人都出去讨生活,年终岁尾的,回来了,穷也罢富也罢,平平安安就好。一家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火塘里燃着木炭,暖和和的。我曾经在江南的杭州,乍暖还寒的春天里,看到大街小巷的人家门口,早上都要烧个满是木材的铁锅,有人来了,大家围在铁锅旁边坐着,晒着太阳,谈笑风生。那木材散发出的温暖,和夯吾苗寨的一样,都是一种小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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