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古老的迷失与幻灭

    经过六个小时的长途颠簸,在夜色朦胧中,我终于潦草地抵达凤凰。

    久违了。像赴一个不邀之约,疲累之余,我心里暗暗有点激动。

    农家客栈的格局太像故乡的味道。雕花的窗棂,熟悉而遥远的木栓,推开虚掩的任何一扇,对面的树木,山脊,骑楼层叠着就凌空跃来,直到抢夺了你所有的视线,直到逼仄得碍眼,推不出去,眼晕了为止。从沈从文清秀的笔第一次触动内心的那时起,我心心念念的凤凰,魂牵梦绕,几成乡愁。突然,就这样来不及预约,她活灵活现在你的眼前,像惊魂一梦,猝不及防,打了个趔趄。

    整个人还未从梦里清醒过来,一场大雨闪天泼地向你泼来,只弄得你一头雾水,不知云里雾里。暴雨,这不速之客的造访,让我无端地想起了童年看过的电影《神秘的旅伴》,不禁打了个寒颤。这还不够,狰狞的面孔还在后头,随后,雨像一位急于催促孩子入睡而又无奈的家长,粗暴地掐断了唯一的光明,便遁身不见了。

    全城一片黑暗。夜,便还原了最原始的风情,黑夜的黑和静。远方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狗吠,夜显得更宁静而遥远。

    这便是凤凰?一切似在预料之中又一切出人意料。人不由得在梦幻般的神秘里迷失。

    我且享受边城第一夜这无边的黑暗和寂寞。

    我的心仿佛碰到硬处,微微的开始痛了。

    雨淅沥了半宿,我心沸腾了一夜。

    晓起推窗,空气湿得能够拧出水来,青山更翠,墙更白,瓦更灰。掩在重嶂叠翠浓荫里的山峦,清秀得如复明的眼睛,像用墨刚刚染过了似的。

    来凤凰不能不去苗寨,凤凰是苗民集中三县之一。我很想看看蚩尤的后裔到底和我们炎黄有何不同。为此,之前我想我做足了功课,包括想象。恕我少见,去苗寨集结的路上,一位地道苗族老农的背影,还是让我大张了嘴巴,颠覆着我所有纸上得来的概念:典型的湘西苗人,缠头,草鞋,背篓。更令人惊奇的是,背篓里竟然长了一只活鹅,随主人的步履一起一伏,太合适宜了吧?清早背一只鹅,去哪儿,干什么呢?我努力追忆着,分明在哪儿见过,但又那样的遥远和模糊。

    终于想起是沈从文的《大山里的人生》。老农却走远了。

    我哪里见过南方这陌生的生活情景,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拿了相机紧跟不舍。那鹅好像故意跟我捉迷藏,终究没入我的镜头,我不甘心,尾随其后。那老农不紧不慢,回头朝我狡黠而诡秘的一笑,闪身踅进小巷菜市的深处,放下背篓,淹没在集市里。耳边传来一声声咕噜咕噜的交谈和窃喜,我恍然大悟。傻子似的痴在那里,半天回不过味来。

    看来,这大山里的生活不止写在书里。

    “苗人放蛊的传说由这个地方出发。辰州符的实验者,以这个地方为集中地。三楚子弟的游侠气概,这个地方因屯丁子弟兵制度,所以保留得特别多。在宗教仪式上,这个地方有很多特别处,宗教情绪(好鬼信巫的情绪)因社会环境特殊,热烈专诚到不可想象。小小县城里外大型建筑,不是庙宇就是祠堂。”(沈从文《凤凰》)

    一路走来,庙宇,祠堂,传说,可不正是外人解读凤凰的最好脚注?

    追溯历史,反叛的苗民与满清的暴政斗争的结果,是苗民退守偏僻的边地一隅。而热烈专诚的宗教情绪和屯丁子弟兵制度的沿袭催生了这里独特的文化,即男子的游侠精神和妇女的放蛊。“蛊在湘西却有另外一种意义,与巫,与此外少女的落洞致死,三者同源而异流,都源于人神错综,一种情绪被压制后的变态的发展。”

    山寨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贫困得多。满山石磊的寨子,雨后更泥泞的山路,唱山歌讨钱的孩子,听说到如今有些寨子里还有一夫多妻的婚姻制,生存的艰难,自然环境的限制,蛊成了贫困山坳里唯一能够稳固家庭的致命利器,那么,媳妇怕婆婆,丈夫怕妻子,也就不难理解了。

    我好像明白了苗人放蛊的习俗的来由。

    受客栈老板的指点,我们次日冒雨来苗寨,与绿水青山同行,和刚砍了一大捆木柴回寨,挽着裤管打着赤脚伛偻负行的苗民插肩而过,对临时磨枪速成的山歌,尝酸辣的苗家粗饭,饮苗家拦门的香甜米酒,参观苗人谷惊艳的博物馆。之后,一场风情表演秀,使沈先生书里的文字渐渐复活了。

    “羊还固执地鸣着。远处不知什么地方有锣鼓的声音,那一定是某个人家禳土酬神还愿巫师的锣鼓。声音所在处必有火燎与九品蜡照耀争辉。炫目火光下必有头包红布的老巫师独立作旋风舞,门上架上有黄线,平地有装满了谷米的平斗。有新宰的猪羊伏在木架上,头上插着小小五色纸旗。有行将为巫师用口把头咬下的活生公鸡,?了双脚与翼翅,在土坛边无可奈何的躺卧。主人锅灶边则热了满锅猪血稀粥,灶中正火光熊熊。”

    虽然没有猪羊,没有血腥的猪血稀粥,但有锣鼓,有鸡,有谷米。有一样插着五色纸旗的巫师及徒弟。有赤脚攀刀山秀气而勇武的年轻女子,在向青空矗起的刀架的长幡上凌空飞舞,让人看得心悸。有年近七旬的女师傅,在一片呐喊声中,沿场吃完了一捆燃红的木炭。虽然没有夜色的渲染,但也一样的惊心动魄令人唏嘘不已。

    散场的时候,人群里除了游客,依然有裹着头,手携弯刀黑瘦的男苗,有领着孙女,穿一身蓝衫头戴绢花豁牙的老妪,有一身艳裙带着银饰扯着细眉的少妇,我还看见了一对用背篓背了婴孩的夫妻。一对新编的背篓,鲜黄而精细光滑地席地而立,篓里是一对若粉衣一般一样粉嫩的小人儿,像日本女儿节精美的瓷偶,在篓里香甜的酣睡。问那满怀柔情的妻子,果真是一双女儿,我惊喜得连连道喜。赶忙拿出手机,摄了小小人儿的一回魂,兴奋得不能自己。

    我疑心人场里,一定有偷空跑来的翠翠和大佬,也有妩媚的水手和妖娆的女巫。

    整个凤凰就是苗人的博物馆,苗人是凤凰的活化石。

    可惜的是,苗寨最富生活的赶集未能一睹风采,我有点失落。还是导游“进哥哥”,善解人意,从我们的眼神里读出了疑虑。他不但人长得英俊而且还很坦荡,返程的路上就个中原委解释之余,为同胞的欺生行径而深感忧愤,愤愤地说,都是这些客栈老板不负责任的生意经,影响并诋毁了边城淳朴的民风,看得出来,由于对故乡的一腔真诚和未来前途的担忧,他的神情有些愤愤和不易察觉的忧郁,并有感于苗家兄弟艰难的生存现状,给我们留了扶贫号码,说如有爱心,且不嫌麻烦,希望把家里不穿的衣服或不用的东西,寄给我们的苗族兄弟,我替他们谢谢各位。临别还一再叮嘱逛古城的注意事项。

    我茅塞顿开。随着旅游的兴起,各种旅游陷阱在全国各地风生水起,成了提升GTP指数心照不宣的秘密。“进哥哥”的坦率是否真诚的过了头?许是他善良的天性不忍别人无辜受害伤,或许他艰辛的生活铸就了仁义的性格?但无论如何,导游小伙的真诚,坚毅,朴实多少弥补了我心里的遗憾是真的,而我的各种猜忌或妄想也就显得狭隘和庸俗了点。

    边城的美丽,不只在青山秀水。

    山寨之行,让我对民风剽悍的蚩尤后裔的生存和智慧,充满了极大的同情和敬佩。

    因为除了山珍与狩猎,除了偶尔山坳里开垦出来的巴掌大的地,那十几棵寄托粮食的苞米,再无生活的来源,而坚毅的苗人几经种族交战和暴政,依仗大山这天然的屏障,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大山深处,世世代代繁衍生息了下来,那么,沈从文呕心沥血写作累倒在血泊中,醒来继续的事,也不是奇闻异事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血统也许是永远区别种族优劣最简单而有效的标尺。我暗暗想。

    如果说山寨之行是神秘的迷失,那么,古城之旅则是时尚里的幻灭。

    是夜,但见“灯火家家市”,却无“笙歌处处闻”。只有喧嚣的酒吧,或热烈或寂寞地向你挤眉弄眼或兜售她的妩媚和妖娆,或标榜她的清高与矜持,偶尔间有自言自语的秋日私语,像情人的低眉。等待与你适时地艳遇。如果你也是个追逐流行的时尚达人,怎能拒绝她貌似火辣的邀请和夸张虚浮的激情呢?

    我受了感染,但终究没有遭遇。我更崇尚《鸭窠围的夜》里的那份纯粹与彻底。这是浮光掠影裹挟跟进时尚的年代,我知道我的向往永远没有答案,但我也不能因此自欺欺人,裹一身霓虹肤浅地假装陶醉。人近中年,我认为所有违背心愿的意志都是对生命的浪费而从我的生活里渐行渐远。

    沱江两岸,看从古老的太极八方窄巷深处走来的红男绿女,踩着酒吧的鼓点如影随形地游走,游走在几百年时光磨光的青石板街巷间,游走在灯火阑珊人影晃动的水边河街,竟如鬼魅似的惊艳和迷幻。看全城皆商,除了随时和那临街手绣扣花,发髻还插着银簪子,爱美又靠勤劳维持生计的苗女不期而遇,便知道那个撑船的多情水手和吊脚楼的情妇的故事演绎得如火如荼,几近堕落和癫狂,但堕落中又分明藏着生机,癫狂中透着凄艳。

    那客栈老板家中堂的字:敬宗师曰勤曰俭,训子孙唯读唯耕。那穿着古朴蓝衫,头裹缠头,一脸沧桑却羞涩如少女般悄声买手编花环的阿婆。分明向游人昭示着边城人对古老传统的捍卫,和对文化传承的那份坚守。那么他们该是这凤凰夜色里最执着而美丽的一笔。他们老了,但凤凰鲜活而执拗地活在他们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里。

    再也走不动了。我枯坐在岸边痴想,幻想水手一边说着野话,一面锐声喊着“夭夭,夭夭~ ~”,那声音穿过水面变得懵懂而苍茫,直到河街上某扇木窗支起,探出一个妇人的人头为止。可对面的吊脚楼不再诡谲迷人得引人神驰。不用说,那里是更热闹的现代江湖。我知道,一种极端压制的行为一旦开放,势必走向泛滥的反面,成为无底线的堕落和交易也未可知。

    那俏皮的讨价还价,那温柔的叮咛和呵护,那咿咿呀呀清脆的橹声,那船舱里微弱的渔火,都随古老的沱江一去不复返了。“一切光,一切声音,到这时节已为黑夜所抚慰而安静了。”只是此时的光与声音再也不是彼时那个光那个声了。那个在这河面上存在了若干年的“水中的鱼和水面的渔人生存的搏战”消失在时间的长河里,我再也无缘听那点单调而又好听的推蓬的声音。

    午夜时分,我依然清晰地听得见那江中应景的鸬鹚,在夜雨里孤独地叫唤,且叫了一夜,打断了我一个又一个肥皂泡般的美梦。

    其实,作为世俗的游客,这一切都不重要。沈先生的眼睛已阅尽所有的美丽与沧桑。黄永玉的手笔也倾尽所有的思想和灵魂。美丽的凤凰,若未能哺育出她为之骄傲的血性男儿,和那遗世独立的人生画卷,那才是绝世的空白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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