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山河如此寂静?为什么唢呐为我齐奏?

为什么山河如此寂静?为什么唢呐为我齐奏?

为什么山河如此寂静?为什么唢呐为我齐奏?

    这是我一生行走遇到许多匪夷所思的事之一。

    是真的吗?那是神奇的一年,枯燥的行走中一个开关“啪”地打开,平庸的人生突破情理,超乎寻常。这主要指1991年冬我行程的前半段,而后半段,说到底已沦为逃亡。

    事情不说了——我是想说从贫穷的1980年代,到“歌舞升平”的现如今,我看到咱中国大地改革开放的每一步:从游走四乡的各种产品推销员,到文物贩子、戏法班子,到雨后春笋般冒出的乡镇企业,直到外出打工走空了的寂静山村。我还目睹了一些人的生生死死,些许艳遇我也没绕过,这,有时是以要死要活的方式把人逼疯、把瞬间变为恐惧的。

    事后归于日常——我这才发现日常是多么好。我冒雪逃离那片热土,并没回家。第二天从合阳乘车到潼关,到这条走了多年的河的下游,我要淡定。我计划在黄河折而向东的拐弯处,陕西和山西以及河南交接的风陵渡,接着走黄河。

    情绪不一样了。

    我是在满地泥雪的街上搭乘去往渭南的长途班车的,总有种仓皇的感觉。

    在早晨寒冷的空气中行驶于田野,车窗外一座古塔掠过。中午到达渭南,记得下车后沿上坡的水泥板路往上走,这一天雪停了,中午的阳光暖融融的,到处是黑白斑驳的残雪。我斜挎背包缓缓地走,步态松散,内心茫然像是战败的伤兵。上坡向左一拐,到了汽车站,搭上车一会儿就到了华县路口。这儿用砖头搭了一道挡西北风的墙,人们瑟缩在墙根等车。对面是秦岭山脉,西风横扫平川。

    乘上车,傍晚到达潼关。我住在靠近火车站的一家个体旅店,总觉得冷,尤其在傍晚,冷风吹在身上我哆嗦不已。第二天一早出门,在街上乘三轮嘣嘣车在黄土大道向北走了大约十五里地就到了风陵渡。这里西来的渭河汇入北来的黄河,黄河由此转而向东流去,从此就没什么大弯了。风陵渡一片开阔的黄河滩,一座宏伟的桥横跨两岸黄土陵塬,是铁路桥。一同下车的人走上长长的桥面步行去往黄河对岸山西。我则走下低岸沿着黄河走。

    河南的岸边有条地图没标的黄土大道,道上很少有行人或车辆。黄河缓慢地流,路的右边是连绵的黄土岗,我猜上面是平的,有村庄。某处传来富于节奏感的劳动号子,“哼呦咳呦”的,逆着上午的阳光,黄土梁上有人在一上一下地砸夯。板筑的墙体已有半人高,劳动者站在板架上,这是几个青年农民,身架随着铿锵的号子有节奏地使劲。那声音和动态令人感动。拿出像机拍照,我不想打扰他们,却被发现了。他们停下手中的活儿嘴上的号子跟我打招呼:

    “上来照相吧同志,上头照得清楚!”
    “照个大模样就行啦!”我说。
    “上来歇歇吧,这儿有茶水!”
    “不啦,爬上去先累坏我啦!”我挥挥手走了。

    贴近黄河,土道一拐随黄土梁向东伸去,一条石头垒就的黄河大堤。堤上是路,路旁一排柳树。这样的路连接着我某种想象:傍晚时分,山梁紧拢的长堤下是流淌的河,树下应有一袭红衣鹤发童颜的老夫妻手拉手漫步,在低垂的柳树下——临近中午,长堤上没人。大堤下黄河滩上有一群羊,一大一小两个放羊娃站在一棵树下看我。我发话:“放羊哪?”

    “上来抽颗烟吧!”我坐在堤头,掏出香烟。

    他俩一前一后爬上来,我发他们一人一颗香烟,他俩点着火拿出大人的姿态抽起烟来。我问:“吃午饭没?”“没呢。”我问:“带干粮没?”大孩子从衣兜掏出两个糖三角,我拿了一个给他俩留下一个,咬着糖三角重又上路。

    紧靠黄土梁的长堤走到头了,堤下一片漫过来的黄河水,我只得爬上黄土梁,绕到侧面,黄土梁侧面展开一大片黄河滩,在正午的太阳下黄得耀眼。

    大地空空荡荡,一个人走,嘀嘀咕咕,背风啐唾沫,踢动每一块石头。忽有种错觉:仿佛一生都这样:走在空空的世界,遇不上一个人,从年轻到老。所有的人、事都隐去。自己的影子延伸到大地尽头,遇不上一个人,一生一世,都这样。

    为什么山河如此寂静?那一天的寂静隐含着忧伤,也许那寂静来自心里,好像老了,内心没一点声音。

    从风陵渡走到现在没遇见村庄。很显然,村庄都建在那一线黄土长梁之上。后来发现自己被一条小河围住了,必须淌过冰凉的河水到高地之下接着走。我在水边脱下鞋袜过河,在对岸坐下,等风吹干了脚再穿上鞋。抬头发现山梁矗立着一座塔,锐利的塔尖直指云天,形状不像古塔,有点像西方教堂。陡峻的土崖下有一条大道,我往上爬。

    上头是平的。有田地,前天那场覆盖山河的雪,已被大地吸吮,只在背阴和犄角旮旯残留着点点片片。平地的南边是一系列高峻的山峰,尖塔就建在台地边缘,我走过去,是一座实心的砖塔,在黄河之上临风而立。高地上没有人,我猜不出它立在这里什么意思。是简单的四方体,分三段递进,越来越尖锐地指向天空,或可称为方尖碑。前后左右没有文字,就那么默默地存在,像某种盲目而又长久的生命形态。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鼓起最后的力气,在疲惫中,为我一个,山河间唯一的观众,这孤独的步行者专门演奏……完全是陌路相逢,没有任何交集。为啥?

    也许,这得从当时的气氛、我的步态和一脸的仓皇找原由。好像他们看穿了我,看穿了我走过很远的路,又刚经历了那场要命的逃亡。很久后我想,他们是谁派来的?就为我传奇般的相遇、心力交瘁的恐惧、以及扒层皮的逃离而渲染,为我所有的感动和无尽的忧伤么……

    某处。崖壁突出到河水中,无法通过,沿大路上山,向上的黄土山路上我艰难迈步,黄河像条疲软的长虫,无力地搭在土黄色的乱山之间。拐过一道山弯,我看到山垭口有群人,都穿着黑色的棉袄棉裤,手里都拿着一支唢呐,在黄土山路上或倚或坐散散漫漫的一片。这是河南、山西一带走村串寨的唢呐班子,乡村墙上常看到唢呐班子的广告,谁家有红白喜事就花钱请来吹吹打打。

    看得出这是一支疲惫的队伍,走了很远的路,个个神情木讷像小庙里的泥胎,他们转脸看我在向上的山路上慢慢地走。山野寂静,是乏味的午后。

    经过垭口从他们身边走过。这些人之于我,说实话就像我走过的山河一样,那些黝黑的面孔隐去了,隐入背景,是河岸的黄土岗。我记不起每张脸的模样,他们的眼光木讷,就那么注视我,看着我走过。那是若有若无的注视,就像黄河流过他们看着,又像没看。此刻没人说话,没人想跟我打个招呼。我想就要这样漠然地相遇又漠然地走过。下坡了,什么也没发生。

    然后,他们所有的人发出了巨大的声音,我是说后脑的上方“哇——”地一阵唢呐齐鸣,一瞬间我以为是山河本身发出了巨响。回头看垭口上所有的人都临风而立,抄着唢呐冲着我,整齐一律地吹奏——这是我在黄河岸听到的最生动的语言,如泣如诉的语言,摇头摆尾的语言,神气活现的语言。在强烈的唢呐声中山峦跃动,我感到血脉喷张。有一首诗是我当年原创的,那次回家之后,我当时能唱出那种土腔:

    唢呐一吹老黄河就活了,黄河活了就招来了一场风,六里胳膊窝哎哟哎哟喊破了天,大二郎小二郎二郎担山赶太阳;唢呐一吹老黄河就跟着唱了,老船工摇起大橹唱倒了山上树,唱疯了唱颠了唱醉了,大姑娘小媳妇扭搭扭搭出了黑窑洞;唢呐一吹流浪汉就下泪了,要走的就走谁也留不住,白馍馍红辣子地瓜粥也留不住,热炕头旱烟袋也留不住;唢呐一吹老黄河就松了套了,松了套了就再也收不回心思了,贩牲口的棍打驴屁股一溜土,一路上咿里哇啦分不清是笑还是哭……这诗从没发表过。

    这唢呐齐奏是给我一个人听的!

    唢呐声中我整个换了个人,多年行走纷杂的意象涌入心中,我一路遇到的所有男人女人都将老去、死在同一条河上。那些人,那些朴素的群像屹立在我眼前,让我温暖,让我感到自己多年的徒步不是没有意义。

    我朝着山口上的唢呐班子鞠个躬,挥挥手转身下山——一口气走完两三条黄河的心都有了。

    后来我在密林深处迷失了吗?迷失了,但不一定在这片密林,也可能在另一次某片树林中,或根本就在梦中,忘了。

    我在幽暗中坐着,抽烟,低着头。走出树林看到低平的黄河岸有一群人,原来那儿有一艘渡船,一辆小卡车开到船上,另有一辆手推车、两辆自行车。我正走在对准渡口的滩上,船老大喊:“想过河就快点!”

    我跑过去。

    这是1991年冬。渡船的机器响着,离开了岸,移向对岸山西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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