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江城的旧时光

    一
    推开深重闭合的木门,缕缕青蓝的天光铺洒在石级上。木格子窗映着石缝里的一撮青苔,灰白高墙夹挤出深长的回廊,在幽谧的光影里,两枚大红的灯笼显目又孤寂。大圆柱,朱红转暗红。石台阶,青灰里泛着素白。桥廊上的石刻雕花,仿佛在某一刻的情绪里还能活过来。这些物影和色泽,在这座清光绪年间的封闭式建筑里,长年累月地婉转、回旋,共同酿制出严氏宗祠的肃穆、空阔和静谧。

    那些年,一年一度的敬祖祭祀仪式在严氏宗祠举行。偌大一个宗祠在齐整的心律中静穆凝重。当然,也还有一些活泼松散的时光——搭台唱戏。丝绸红扇、傩戏幻影、花灯小调,七天七夜的上演、喧闹、尽情,宗祠又是激荡兴奋的。

    家族的根脉繁衍、枝叶扩散是族群的使命和神职。除了严氏宗祠,在印江县城还有茶园坝的戴氏宗祠,中寨口的柳氏宗祠。戴氏宗祠是戴姓族人为纪念“镇南将军”戴天佑而修建。柳氏宗祠是柳姓族人为纪念明洪武二年入黔的柳氏始祖柳毅忠将军而修建。承载着家族的荣耀和光辉,历经数百年沧桑,这些古旧建筑在时光的盘剥下,它们变得黯然,却更加静默。各个姓氏、族群立足于天地间,不远不近的距离形成了恰到好处的对望、对峙和对比,丰富和书写着世世代代地悲欢情肠。岁月在这里变得丰腴和饱满。

    二
    时间如细碎晶亮的盐粒,内里的锋利不容迟疑,它们渐渐吸干记忆里的鲜活,剔除了多余的赘饰,让巷子深处的许家盐号风骨毕现。

    许家盐号是县城现存的惟一老字号建筑。许家老房子和涂家老房子合并,加以修饰建造,改头换面——方格花窗,店铺柜台,高扬的马头墙,穿斗式堂屋,这些意志修改着涂家老房子的衰败和羞涩。商场的规则在生活里继续,这样的气势注定着结局。“罄台镶绿宇,铜笔想红岩”一付行书对联深刻于墙端石柱上,这就是那个商场男人许织夫的理想和志趣,一直高扬在他清末民初的时光。重庆、永兴的货到了,盐号的黎明有着明显的晃动和急切,杂沓的脚步踩碎沉实的睡眠——下货了。货物包子,冰冷坚硬还带着海水、江水的潮湿,砸在温热的肩膀上时,男人们的膝盖还是多少颤了一下,尽管长年的苦活累活磨砺出强壮体魄。幸好许掌柜人善体恤,在年节时候,赠送一些居家所需的小物品或者一斤盐巴。待人接物、言辞答谢间,这苦咸的日子自然是掺进了一些别的滋味。

    离开繁华的盐巷,日常生活的浓烈气息最终聚散到一个个被称为桶子屋的院落里。围墙、龙门、厢房、天井,空间布局拓展出陈家桶子、戴家桶子、龚家桶子,这些时间的盛放器,有了砖木石的咬合镶嵌,释放出长久的私密意味,不容侵犯。在许多的平常进出闭合中,关于家的念想被慢慢烹制到浓郁、甜香。抬头望了,茶园坝的戴家桶子,至今还刻印着清朝道光年间的心思——鹤颈橼,鹤颈板,挑檐下装有雀替,木雕上一丝不苟的卷草图案——处处精到,件件雅致,揉进了对生活、人生满满的信念和祈福。木格子窗半开着,正对着屋里的老式木桌,柜台喑哑,旧画斑驳,泛黄的时间在事物的褶皱里潜伏,在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系里深埋,一切洁净,时光洁净。桌上,尚未喝完的茶水色泽青绿,习气散淡,那只碗里装进了这个午后前半截的遐想与后半截的猜想。一台电视开着,画面固定在戏曲频道。咿呀声声,声声空洞,水袖怅怅,场场一梦。

    洗尽铅华呈素姿。轻悄悄地走上一圈,能分明感知一种耐心、温性、闲慢的姿态在这些四合院里俯仰、衬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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