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千年古法造纸传承人

贵州千年古法造纸传承人

    虽说蔡伦是湘人,但千年古法造纸,还得看贵州。

    这一切都有证可寻:西汉时期,公元前65年左右,中国人就已制造了纸的雏形,到了东汉,公元105年左右,蔡伦在前人的基础上,从原料和工艺上把纸的生产提高到了一个独立行业的水平,纸张从此可以用于书写。《后汉书》载:“伦乃造意,用树皮、麻头及敞布、渔网以为纸。”蔡伦造纸时使用的原料是树皮、麻头、旧布、鱼网等,而明朝宋应星《天工开物》中造纸的专章叫“杀青”,图文并茂地介绍了蔡伦造纸的每一道工序及器皿名称,而这些造纸工序和器皿名称,都能在贵州贞丰小屯的古法造纸中对应找到,它们与书中所述毫无异样。

    虽说蔡伦当年所使用的制作工艺及其原理在近2000年来并没发生多大的实质性变化,但是造纸的技术却在各个细节上发生了由原始手工到现代机器化生产的演替。古法造纸技艺至今仍在贵州小屯、丹寨等10多个县市延续与传承,其中一部分已经列入国家级或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一部分造纸能手成为国家级或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即便如此,在以“自然风光”与“少数民族风情”为标识的贵州旅游文化里,古法造纸一直被淹没,但这种民间传统工艺的传承与延续,包含了大量科学知识、科技方法,也绝少不了坚持至今的手艺人身上的性格与风骨,他们身上折射出的创造力与持续韧度,生动地诠释着“贵州”坚硬而强韧的定义。

   “活化石”的尴尬境遇

    每年农历三月十一日,小屯乡龙井村都会沉浸在盛大而隆重的祭拜仪式中,像石阡、荔波、三穗等延续古法造纸的黔地村庄一样,这一天,他们拜蔡伦。
这一天对他们来说,是神圣的。蔡伦辗转流传下来的古法造纸,让龙井村的村民在近2000年的今天依然能享受到恩惠,这里的青壮年轻人每天要不断地挥动臂膀把纸张从水槽里捞出成型,每天1500次的劳动就能换得一家人衣食不愁的安稳生活。

    古法造纸基本分三步:制造纸浆,抄纸成型,晾晒铺展。纸浆用树皮与石灰浸渍,再经历反复的沉淀、舂捶;抄纸则是将纸浆放在水槽中游离,抄纸人用细密竹子编成的纸帘在水里上下左右晃动,待纸浆铺展平整后,转身将纸帘倒扣在压榨板上,抽离纸帘,白皮纸初步成型;晾晒铺展听起来像是最简单的步骤,但贵州阴潮,纸张铺展的方式与换面的速度因季节与天气而异,造纸学徒第一步必然先学晾纸,光学晾纸就得花上大半个月。

    所有的工具也都是手造的,光一个纸帘子就由无数根细如琴弦的竹条编织而成,一个熟练的工匠光削竹条儿都得花上一整天。以这样纯手工的造纸对抗工业化的造纸厂,比拼的肯定不是速度。

    然而,传统的手造白皮纸却依然遭受“墙内开花墙外红”的境遇——远销美国成为白宫用纸的贞丰白皮纸,在国内的成本售价依然不到五毛钱,“如何以千年传承养活今日之人”的这种问题还是留给了苦苦留守的手艺人。贞丰非遗传承人刘世阳添加化学用剂来增加白皮纸产量,没想到反而引发污染,导致了白皮纸的停产。“活化石”的名号没有改变自身的命运,反而在现代语境里遭受到尴尬境遇。

    坚而韧的贵州造纸与大山性格

    然而任何事情都有两面。说到造纸,仿佛人人都只知道“宣纸”,但贵州丹寨石桥的王兴武却已悄悄将手造的“贵纸”做进了北京书画协会。“贵”纸,产于贵州,沿袭千年技艺,纸张韧若薄绢,而且胜在雪白柔和,丝毫不比材料与条件得天独厚的江南产纸逊色。

    王兴武的父亲是非遗传承人王能,守着传统古法循规蹈矩地做了一辈子的白皮抄纸,18道工序,机械性地重复,每张纸卖3毛钱。王兴武在古法上创造出来的“贵纸”、“迎春纸”,特供书法协会、国家博物馆,被用于书画、修复古籍,每张售价6块钱。所有人都只看重王兴武创新的成功,没有人看到王兴武每改进一种纸都花费两年甚至更长的时间,18道工序的白皮纸到120道工序的“迎春纸”,中间也像隔了一座山。

    贵州丹寨石桥村曾是著名的造纸村,在村里人纷纷改行为保生计的时候,王兴武坚信,一定会有一种办法让千年的技艺得以传承下去,他的理念不再简单地增加产量,他愿意花费更多精力在纸质的改良上。每一项进步都需要付出,王兴武付出的远不止是漫长的时间而已。

    好在大山是宽容而慷慨的,秉承大山传统性格的贵州人也是值得馈赠的。王兴武成功了,他为千年造纸开辟了新生的道路,也为中国其他传统手艺的发展指出了方向。然而,路就在脚下,踏上这条路后所付出的艰辛与代价,若然不带上点大山般坚韧的性格,将无法走到尽头吧?

    丹寨石桥 现代语境下 古老传承的新生

    王兴武从来没有想过,贵州茅台酒厂的人会跑到丹寨石桥去找他。

    黔东南的高速公路修得很好,但再好的公路也无法直达丹寨石桥,驶出高速后那数十公里的盘山山路,在云雾里仿佛没有尽头。这大山深处山势嶙峋,阴雨绵绵,连粮食都种不好。然而,王兴武在这偏远山村用古法造出的白皮纸,却被贵州茅台酒厂选作当封口瓶纸,跟随着茅台被带出丹寨,带出贵州,甚至远出国门,而王兴武的目光也借此越过群山,漂洋过海,到达那些他生命历程里恐怕都难以企及的世界。

    接触一个自己能改变的世界

    1996年,丹寨石桥已经没人造纸。看着身为古法传承人的父亲王能成天愁眉不展,王兴武心里不好受,只得匆匆拎着制好的烧酒,躲到外头自己的小卖铺去。

    丹寨石桥曾是著名的造纸村,父亲王能是非遗传承人,按古法造白皮纸,18道工序不复杂,老爷子做了一辈子。然而再传奇的古法,总归也是一张白纸,一个青壮年一天不休地劳作,能挣个三五十元钱,何况父亲在那时候已经是个年近古稀的老人了。

    王兴武也会造纸,从小跟着父亲,造纸是为了维生。上世纪90年代初,贵州石桥造纸曾被国内某知名报纸的记者发掘并报道,让这个深窝在幽谷的村寨突然沸腾了起来。

    来了很多人,拿着相机的,扛着机器的,金发碧眼的,他们说着各种语言,让父亲王能不停地在古旧的抄纸槽边摆出抄纸动作。人们来了又去,但去了以后,来的却不多了:毕竟,石桥太难找,山路太难行,值钱的是带不走的古法工艺,能带走的白皮纸也就几毛钱一张。

    来的人越来越少,做纸的人也越来越少,父亲王能也没有了做纸的必要,因为王兴武当时开一个小卖部,同时卖卖烧酒,收入已经比父亲做纸多得多。

    像所有质朴的山里人一样,王兴武一开始觉得,也许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大山深处的子民,本就与外界交流困难,即使获得一个传承的古法又如何?做出来的也仅仅只是一张白皮纸,它改变不了自身被流水线生产业代替的趋势,肯定也改变不了石桥村里一个小村民的命运。

    但是1996年年底,石桥村村民收到一封信——通信是石桥与外界保持联系的唯一方法。外出打工的蔡小丽说一名香港客人对咱村的手工造纸有兴趣。1996年,香港还没回归,小丽还特意提及:这是让咱村里的纸走出世界的第一步。

    王兴武兴冲冲地回家,把家里已经搁置蒙尘的抄纸机又翻了出来,跟父亲一起,使出全部功力,做出了很薄的、比较薄的、普通的、稍厚的几种纸,给香港客人寄了过去。香港客人的来信回得很快,还夹杂着一些样纸,说如果你们能用古法做得出这些纸,我就向你们下订单。那几张纸样里,有凹凸不平的,有夹杂着不同质感的,还有不同颜色的,这些都是王兴武从来没见过的纸。

    两天后的一个早上,王家吵得像炸开了锅。父亲王能沉默地站在一旁,王兴武的媳妇哭得说不出话,王兴武的孩子站在一旁特别无措。原来,王兴武要把小卖铺关了,烧酒也不做了,他要重新将水槽打开,他要重新开始造纸,他要试试接触一个可以改变的世界。

    古法“迎春”,贵州纸“贵”

    王能一辈子的手艺就是手抄纸,按照古法的那种,丝毫不马虎的那种,跟别家没什么太大区别的那种。王能从14岁一直抄纸直到去年,如果不是身体情况急转直下,估计他会一直做下去,而今年他已经82岁。王能的抄纸,是最正统的做法,老祖宗怎么做,王能就跟着怎么做,一直传到儿子王兴武、孙子王鹏举,依然还是那套千年的造纸方法,老祖宗规定的树皮的量,规定的浸渍时间等等,所有细节都不敢有误。所以当儿子把带有凹凸质感的五颜六色的纸样放在他面前,甚至说要改良古做出这些纸的时候,这个性情温良的老人一下惊得搭不上话。

    是的,石桥这支苗族造纸,一直都是“循规蹈矩”,因为他们深信,老祖宗已经给了他们最好的东西,除了手艺,连工作坊都给他们安排了天然条件一流的“川洞”。

    贵州山多属石灰岩,但黔东南地势高悬,水源稀少,被风化与侵蚀的地区不多,但惟独在离石桥村不到一公里的山里头,有个被天然溪水溶成就的石灰岩洞,有数层楼高,浑圆整洁,鬼斧神工一般,石桥人都管这里叫“川洞”。这天然而成的工作坊比村里任何一个人工建筑都宽敞,而且阴冷凉爽,溪水潺潺,是造纸的绝好地方。王能和他的父辈一直在这里造粗糙单纯的白皮纸,而王兴武却要在这里用古老的方法,做出些其他的纸来。

    彩色的纸,王兴武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如何把颜色融入树皮纸浆,只能把想到的所有染料都买了回来:颜料,彩墨水,甚至油漆。古法造纸的纸浆是用树皮发酵再与其他材质混合,没有任何化学添加剂,也没有溶剂,颜色无法融入。更重要的是,古法造纸的主要技术是“抄纸”——纸浆融在水槽里,再用纸帘一张一张筛出来,怎么才能做到把纸浆泡在水槽里但颜色不化开呢?村里没有人理解王兴武的做法,家里人也不支持,只有王兴武自己一个人,拿着变卖了小卖铺的钱,在这孤独的川洞里,像做实验一样造纸,一次又一次,红色的染剂,把流经川洞的小溪都染红了……

    那些能改变命运的人,也许从来都是孤独的,而且没有任何一个人告诉王兴武这到底能不能成功、究竟何时才能成功。上世纪90年代末,在广东普通的一个造纸厂,只需轻轻地往机器里加一点添加剂,能做出五颜六色的纸,要什么颜色的都有,要多少有多少。王兴武不知道这个,也不需要知道这个,只是莫名地他就知道,这彩色的纸一旦做出来,能改变的不仅是他一个人的命运,还有整个王家、整个石桥村,乃至这流传千年的造纸古法的命运。

    研制这张纸,王兴武用了两年:依然是传统的古老方法,打浆,抄纸,风干,但做出来已经不是单纯粗糙的白皮纸,它带着漂亮的橘红色,匀称鲜亮。这张橘红色的手工抄纸,为王兴武带来了第一张来自大山外的大宗订单,也让王兴武找到了让古法传承重添活力的方法。

    然后,王兴武继续用一个两年,一个两年半的时间,研制出国画专用的“贵纸”与特供国家博物馆的“迎春纸”。“贵纸”与宣纸不一样,它贵在杂质少,纸顺滑,而且改良后的树皮纸浆纯白如雪。“迎春纸”由国家博物馆专人检验测定,认定纸张的韧度、薄度均达到古籍重录的水平,而且,纸张保存时间长达1500年……

    一张迎春纸缓缓铺开,细滑如绢,薄透如纱,谁曾想到眼前这一抹轻烟似的白纸,竟出自世代生活在大山里的质朴村民之手?透过迎春纸依然能清楚地看到父辈所造白皮纸堆在角落,一白一黄,一薄一厚,这延续千年的古法造纸在短短不到三十年来获得了一次新生,这也是在现代语境里,传承得以完美延续的一个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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