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岩石建成的古镇

作者:胡祖义

跳下大巴车,我迫不及待地穿过青岩古镇城门,走上铺满青色石板的大街。青石板被居民和游客的鞋底摩擦过,很光滑,日光透过云层,从街道两边的屋檐空隙映射到石板上,石板得了天光,像抹上一层明油。

古镇建在一座山头上,从北门进去,街道渐次爬升,青石板街道铺一段缓坡,砌几级台阶,铺一段缓坡,再砌几级台阶。古镇主街依山就势,曲曲折折地向前延伸。我们在山脚下看山顶,山顶的街道拐了个弯,又朝另一面山坡逶迤而去。街道两边都是老房子,面街装着梭板,梭板一卸,就是商店门面。琳琅满目的商品在卸去梭板的门面里探头探脑,像是在跟游客说:我是青岩特产,快来买呀!

青岩古镇最著名的特产是卤猪脚,据说是早期入住青岩的先民发明的,他们代代相传,经过不断加工改造,味道更加鲜美。沿街有好几家卖卤猪脚的,猪脚被卤成老红色,腾着热气,闪耀着光泽,很具诱惑力。

街边许多房屋看上去很陈旧,像是许久没做生意了,柜台由深紫逐渐褪成浅褐,油漆剥落殆尽。我不由得想起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当年在鲁镇,孔乙己就是站在这样高的柜台前,从衣兜里摸出几文大钱,在柜台上一一排开,说:温两碗酒,再来一碟茴香豆。如果有小孩围过来,他便张开瘦骨嶙峋的五指,罩住盛着茴香豆的碟子,连连说:“多乎哉,不多也。”

我之所以想到孔乙己,是因为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年代,周恩来的父亲、邓颖超的母亲都曾在青岩古镇秘密居住过,周恩来是江浙人,跟孔乙己是大老乡。据说,青岩古镇的居民都是汉人,这在少数民族占多数的贵州显得很特别,那么,最初来到古镇的先民,说不定就有从江浙一带迁徙过来的,这些移民中,是不是有孔乙己的同乡?

青岩古镇始建于明朝初年,原是一个屯兵之所,最先由布依族土司班麟贵筑就土城。作为军事要塞,古镇所占地理位置十分特殊,其后数百年多次修筑扩建,土城改为石砌城墙,街巷铺上青色条石。青岩镇位于广西进入贵阳门户的主驿道中段,明王朝为控制西南边陲,在驿道上设置传递公文的“铺”和传递军情的“塘”,双狮峰下的“青岩屯”便显得尤其重要。

整个青岩古镇给人们的感觉是:小巧,拥挤,古朴,安静,建筑物除了木头就是石头。小镇人做生意并不吆喝,主人不吆喝,客人也没有理由大声喧哗,是不是因为小镇还隐藏着厚重的历史与文化?

在来青岩古镇的大巴车上,导游已经给我们灌输不少有关古镇的文物典故。随便梳理一下,小镇所沉淀的文化与历史就相当了得——比如它的九寺、八庙、三宫、三阁、一院、一楼,还有几座石牌坊和一直绵延到山顶的城墙,让人有走近北方古长城的感觉。如果再加上青岩书院、世界珍稀树木“青岩冷杉”以及三叠系的古生物化石山,你想想看,青岩古镇岂是一个文化与历史所能囊括的?

从青岩古镇南门折返,在主街道东边的山坡上,蜿蜒的石阶一直延伸到林阴深处,石阶两边用石块砌着墙,墙外是蓊郁的绿篱,灌木、竹丛和藤条纠缠在一起,垒砌的石头大小不一,但都呈水平方向一层层往上码。毫无疑问,石阶尽头,应该有一座石头砌成的小屋或条石围成的小院。

回到出发时的广场,我一眼看见广场北边那座贞节牌坊,它跟山顶的牌坊遥相呼应。山顶上的牌坊,是朝廷为两位百岁老人而立,而城外的牌坊,专为表彰恪守孝道贞节的周王氏、媳刘氏而立,据说周朝忠之妻王氏在丈夫去世之后,含茹苦拉扯儿子;后来,儿子撒手人寰,儿媳刘氏悉心尽孝,将婆婆伺候到耄耋之年,且为周家抚养子孙,教育他们成人成才,一时传为佳话,博得皇帝嘉奖,在那个时代,算得上一份殊荣。

贞节牌坊是戴在古代妇女项上的枷锁,年纪轻轻的,丈夫殁了,得守一辈子寡,对一个女人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作为古建筑,贞节牌坊看看可以,无限夸大它的影响,似乎没有必要,它祸害了古代多少贞节女子,青岩古镇北门外这座牌坊,也不例外。

青岩古镇的民居建筑独具特色,房屋山墙都用青色条石砌成,面街装着木板,因为要做生意,房屋的屋檐伸出很远,有的商家把商品摆到门口,遇到下雨,雨水会漂湿货物,商家便在原有屋檐下再加一层屋檐。第二层屋檐很低,雨水漂来,对货物的影响就小多了。在贵州,下雨是常事。多雨的贵州,把房子盖成两重檐,确实能对屋内设施和货品起到保护作用。

青岩古镇南门内有一户人家,临街开着商店,号称“南门第一家”,他家经营日用百货,从后门拐进后院,是主人开的小饭馆,著名电影《寻枪》在这里拍过外景。那时,店主人还是个中学生,导演姜文特地把他拉进剧组演了个群众角色。姜文请小店主当群众演员还因为,抗日战争时期,周恩来的父亲,是店主爷爷的秘密房东,店主爷爷的老房子就在“南门第一家”斜对面巷子里。

我们告别“南门第一家”,钻进斜对面那条小巷,果然发现周恩来的父亲居住过的小院。小院很窄,再向前,是“红色克格勃”领袖李克农住过的小院。

这条小巷真的名副其实,小巷地面铺着青石板,因为年代久远,青石板被磨成一面狭长的镜子,能照出人的影子。小巷宽不过一米半,两边是高墙,高墙全用条石砌成,条石大小不一,墙面上有许多小窟窿。茂密的藤条从墙头垂下,小巷曲折地向前延伸,让人看不到尽头。

贵州特点除了多雨,就是土地金贵,这里“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地”。山一多,人均耕地面积自然少,所以,青岩古镇的房子挤挤挨挨的,盖得很密,主要街道也不过四五米宽。

十多年前,姜文在这里拍《寻枪》时,所选择的外景民居离李克农故居不远,《寻枪》主人公马山就住在这个院子里。现在,屋主人把院子改造成特色饭店,这种饭店,专门招待那些有闲人和有钱人,约请几个有身份的吃客,踅进这幽深的巷子,喝喝茶,聊聊天,扯扯闲,再喝点小酒,打点小牌……店家借助这里曾经做过《寻枪》主人公的住宅,在门口立一块招牌,名曰“寻枪别院”。进得门去,别院甚是宽敞,当院摆着一套古朴的桌椅,那桌面,绝对不只十公分厚,几把椅子,也全都用超过十公分的方木做成。给人的感觉是,到这里进餐的人,只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扯起嗓门吼喊。古朴的桌椅旁边,散乱地放着几个陶坛,让人觉得,小院主人仿佛生活在远古时代。

我们欣赏过黄果树大瀑布,游览过千户苗寨,再来到青岩古镇,确实得到一个惊喜,要知道,这里除了浓厚的文化历史底蕴,当年,红军长征在贵州地区的强渡乌江、四渡赤水并召开具有里程碑意义的遵义会议,都在贵阳北方不远处,那么,我们这趟贵州之旅的收官之作,也算得上一趟红色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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