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掘台东深思旅行意义

来源:联合早报  作者:温伟中

国际旅游因冠病疫情被卡,去年3月陷入寒冬的台湾境内旅游市场,去年夏天大爆发,今年春节继续红火。其中,台东更因坐拥太平洋、稻田和纵谷开阔美景,成了“避疫”和解压的最夯人气景点。《联合早报》记者走访台东海岸、池上稻田,以及纵谷里的大地展览,并与旅人、移居者、策展人和观光推手对话,一同颠覆台东“好山好水好无聊”的坊间说法,并思考疫情中与疫后旅行的意义。

海内外旅人纷拥到台东度假散心,结果动了真情留下不走,包括新加坡女生被“黏住”两年没回家、南非背包旅客被“电到”决定安家落户,台东到底魅力何在?

国际订房网站Booking.com最近以百万旅客的评论为依据,宣布台东为“全球最好客目的地”榜单第一名,显示除了自然美景,热情待客也是台东爆红的原因。

对于这个评选结果,在台东两年的新加坡女子沈惠盈(31岁)同意说:“台东人很可爱、很热情、很友好,也很乐天。这城市在发展中,却没流失乡下的温暖。”

沈惠盈自述因家中经济困难,16岁就打工,曾在新加坡一家跨国贸易公司任职八年,经奋斗后月薪达到6000多新元,但因为“做得很累”,她在2017年中离职,开始背包旅行思索人生,靠积蓄过活,并在各国民宿打工换宿赚旅费。

在周游列国一整年期间,她专挑冷门景点如乌兹别克、乌克兰核爆事件核电厂、波兰二战时的集中营,看当地人如何生活。

“穷游世界”一年后,她来到台东民宿打工一个月,从此爱上台东,过后续程到日本冲绳和澎湖等地,又在2019年2月“回锅”到台东民宿当管家至今。

她说:“有一种讲法是台东的土地很黏,我也被黏住了;我在这里找到自己真正想过的简朴生活,享受跟旅人交流,也跟大自然更亲近。”她自认性格适合“到处漂”,目前定期转账家用给在新加坡的父母,希望将来有机会接父母过去,体验“台东这个家”。

同样从背包旅客转身成居民的南非人马克(44岁)受访时的第一句话,就是用华语说“台东好山好水不无聊”。

他忆述,南非大学毕业后当了几年背包旅客,2004年春天来到台东,被面山临海的美景“电到”,决定一辈子在那里生活。

马克后来在台东玩海上活动,邂逅了来自台北的另一半陈咏嬑(29岁),两人与另一对“南非配台湾”夫妻,目前在都兰海边合开酒吧兼冲浪及立桨培训店,八岁的活泼混血女儿也在都兰国小念小三。

选在台东安家落户,马克说除了可以潜水和玩风帆,更大的关键是台东有很多好朋友、天气晴朗少下雨、空气无污染,适合抚育下一代。

他也大推台东是艺术胜地,自费拍了一支视频放上网,介绍在台东的各国艺术家,片中形容每个人都是一个岛屿,“受海洋启发和连接”,迸发无数创意点子。

两夫妻经营的酒吧和店铺,去年3月因疫情关店一个月,没想到在随后的4月到10月,旅客飙升超过一半,今年寒假后也分身乏术,每天忙着教台湾人和在台老外玩冲浪、立桨和风帆。

记者在春节期间走访都兰海边,看到民众度假方式很多元。有人在货柜改建的度假屋旁烤肉、有人开私家车找地点露营、有人自带塑胶椅到海边喝啤酒,也有人带小朋友在沙滩玩耍。多名公众说,他们专程从各县市来台东过年。

牙医朱明辉(40岁)就开车载妻女和岳母到海边咖啡厅的大草坪,享受海风海景,同行的还有开另一辆车的妻姨一家。

朱明辉透露,每年都到台东过年,暑假时曾带家人到台东鹿野高台坐热气球,也到过池上稻田寻访好几个别致装置艺术。“这边远离城市喧嚣,比较放松愉快。找个地方坐下来野餐,让孩子在草地玩、跑一跑,就很有放假的感觉。”

台东原住民乐见经济增长 也感叹熟悉环境变迁

看着观光客如潮水涌至,在海边撒网捕鱼的阿美族原住民高国雄(56岁)心情却有些矛盾。

他感叹熟悉的环境开始改变,因为“很多部落原住民经不起诱惑卖土地,几乎整个海岸线都被观光事业收购”,自己理性上乐见游客前来刺激部落经济,让当地的水果,如凤梨和释迦有了销路,但情感上“感觉童年场所被侵占、秘密花园被分享”。

高国雄16岁成年礼后就爱下海撒网捕鱼,40年不变,如今在桃园当挖土机操作员的他一回家乡就下海回味。他透露,部落长老劝告族人周末假日不要下海,让观光客有机会玩。“中午涨潮和退潮交接时鱼最多,但观光客也多,我都趁人少时偷偷撒网,但涨潮后鱼都到海中了。”

“观光教父”严长寿:除了景点更是宜居之地

除了绵延176公里的海岸线绝色美景,台东吸引旅人的热点,还包括分布在池上稻田和纵谷里的大地装置艺术、许多海内外艺术家在地创作的艺术聚落,以及年轻人经营的特色民宿、星罗棋布的美食与手作文创据点。

对于台东的好客与魅力,被誉为“观光教父”的台湾观光协会名誉会长、公益平台文化基金会董事长严长寿(73岁)受访时告诉《联合早报》:“台东人生活在一个很宽广的环境中,拥有全台湾十分之一的土地,却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口。台东人很富有,不需要拥有,却能享有大自然的一切。所以他们很自在,不像城市人那样紧张。”

他指出,台东的好客与拥有丰富多元的原住民文化、族群融洽相处有关,而原住民就是生性热情好客。

严长寿也表示,与其说是观光景点,他更愿意介绍台东是生活的好地方,这里除了令人感动的原住民文化,更是“一个跟大自然相处,随着它的日月星辰的变化,好好享受的地方”。

慢游细品台东 领会相处之道

“观光教父”严长寿认为,台东的价值是“慢游细品”自然美景和多元文化,帮助人沉淀心情,学习与大自然、自我和他人相处。

长期在台东推动观光业提升与国际化的严长寿,近年倾注心力在台东办偏乡教育(均一实验高中)和公益平台活动,最近有感于冠病疫情造成观光业经历“断崖式崩解”,出书呼吁业者必须利用这个时间提升旅游品质,经营让人“留得久、玩得深、享受独特体验”的深度旅游。

他受访时进一步提醒业者别满足于短暂的商机,应为游客开发新路线和新旅游方式,让台湾旅游充满人文感动和美学,进而让台湾成为近悦远来的文明社会。

“最近台东确实很热闹,但如果业者不趁机会学习提升,等疫情缓解,大家一飞出去,又会把台东给忘掉了。”

严长寿指出,经过冠病疫情,人们会再思旅行的意义。“我想大家会静下来重新思考,我还要匆匆来匆匆去的旅游吗?还是应该找个让心沉淀的地方?”

他认为台东深厚的原住民文化、艺术家创作和展览的空间,也能像“漂鸟197”那样自成景点,借着文化艺术促进观光,并且思考如何吸引国际旅人到访。

因此,他过去11年在花东耕耘,协助原住民部落“看到自己的美和特色,教育他们更国际化”,也正努力推动台东形成国际艺术聚落,打造周边景点,包括建于台东金樽海岸的抽象派艺术家江贤二艺术园区,明年中将开放第一阶段展馆。

艺术“框景”下邂逅美丽土地

在台东纵谷和池上稻田推出的21件大地艺术展览,让人通过艺术家视野和艺术作品的“框景”,重新发掘最美角度。

2019年,台湾农委会属下水土保持局(水保局)台东分局请策展人规划“万物粮仓大地庆典”之“纵谷大地艺术季”,邀请海内外艺术家在有全台最美公路美誉的197县道创作地景艺术,每件作品配合印度诗圣泰戈尔名作《漂鸟集》诗句,因此计划也称为“漂鸟197”。

过去两年,艺术家分别创作11件和10件作品,今年计划再推出六件新作。因为太受欢迎,这些作品持续不下架,除非因天气损坏至难以修复才撤走。为确保背景和谐,池上乡农民全力支持电线杆地下化工程,如今方圆500公顷看不到一根电线杆。

其中人气最旺的拍照打卡地点,是在池上稻田天堂路上,俗称“天堂秋千”的艺术作品《自然疗愈》。记者走访时发现,设立至今第三年,公众仍每天排队拍照。

策展人欧阳颖华(58岁,台湾师范大学表演艺术研究所副教授、力馔堂整合行销创办人)受访时说,艺术不应局限在殿堂,更应走入生活,他的任务是搭桥,协助艺术家发挥潜力,让艺术作品引起公众共鸣。“透过艺术家的眼光,看到这个土地最美的地方,让作品成为框景,引导民众对土地有新的认识。”

他透露,团队当初四处寻找欣赏稻田和天堂路的最佳角度,再请原住民艺术家以稻草、当地泥土和水加石灰,用指纹抓出月牙造型的木架,悬挂秋千,让人坐上去远眺稻田和山峦,沉淀心情。

他说,受欢迎的人气作品,还包括日本艺术家在梯田上制作,眺望家乡的《永恒的旅者》,以及芬兰艺术家在大坡池上以相思木制作的《跑道上的水滴》。

他说,“漂鸟197”已经自成景点,吸引民宿、观光业者甚至脚踏车公司定期策划行程。他第一年也协助产业辅导,手把手提升观光景点周边的餐饮服务、菜单和装潢,包括集合20家小餐饮业者在稻田举办“大地餐桌”,颇受欢迎。

欧阳颖华说,重点是教业者“自己捕鱼”,办大地餐桌的相关设备都送给社区,第二年就由业者自己筹办活动。

参与企划的台东居民黄秋萍(左岸生活设计总经理)说,令她最震撼和感动的是10多件摆在大自然中的艺术品,至今都是“零破坏”,无人进行破坏或涂鸦,展现社区与旅客的高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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