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人的精神底色与人格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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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西人究竟有着怎样的一个精神世界?在这片山峦起伏、峡壑纵横的莽莽少数民族山区,所养育出的一辈辈人们,究竟有着怎样的一份胆识和担当?千百年来,从这块土地上走出的人们,谱写了哪些波澜壮阔的史诗般的宏大叙事,又交织出多少个悲欢离合与荡气回肠的精彩瞬间?

    对这个问题,湘西的十万大山无言,湘西的峡壑河流无言,飞掠过溪面引一阵波光潋滟的白鹭无言。站在高高的山冈上,看那云遮雾绕中的群峦,如斧劈刀削般挺拔而立,却益发雄姿巍峨,默默地诠释着什么叫做“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如此这般的胸襟与气魄、淡定与从容,既充满着不尽的氤氲情义,却又是如此地坚忍不拔,令人心灵常为之摇撼。

    记得前两年凤凰卫视主持人陈晓楠访谈重庆学者王康,两人谈到湖湘文化时,王康说:“天下没有大事,有了大事就一定会有湖南人起来担当!”这两句话说得我摇魂夺魄、浮想联翩。且不说晚明抗倭的那批湘西籍兵勇们是如何英勇无畏、视死如归,这群如浮雕般的群英形象,在几百年的岁月洗刷后似已不断模糊缥缈,但是,在天津大沽炮台旁,罗荣光的那声“人在大沽在,地失血祭天”的呐喊,却犹如刚言于昨天一样,让我心血沸腾、热泪盈眶。罗大将军的豪迈与铮铮铁骨,在我脑海中清晰呈现,仿佛他此时正如严父般,站在我的面前,告诉孩儿一样讲述着我们中华民族曾有过怎样的一段血泪史,而他所站起来担当的,又是怎样的一场“地失血祭天”的终极之战…

    自他而后,湘西从此拉开了波澜壮阔的百年风云…熊希龄退却名流内阁后仍戮力为之的慈善义举;张一尊脱去戎装后在泼墨挥洒中的衣袂飘飘;贺龙的两把菜刀在旧社会的豪情挥舞;粟裕站在千军万马前的指挥若定与成竹在胸;沈从文寄居京城时的眷顾望乡与笔耕不辍;陈渠珍在完稿《军人良心论》后的那一瞬间目光中所透露出的忧心与凄凉…这一幕幕无不让人触摸到湘西人心底深处的那一份刚毅与担当,也让人可以笃定,湘西人只要站出来,注定就是那一壁壁斧劈刀削的高山,任由千百年的风吹雨打,却永恒不变其淡定、从容和伟岸的精神基调。

    陈晓楠问王康:“为什么这一块水土上养育的人,这么有战斗力?”王康的回答很精彩,从杨度的《湖南歌》到王船山的“知行合一”,从晚清的曾国藩到当代的毛泽东,洋洋洒洒。令我不由得想起魏巍在《谁是最可爱的人》中所描述的松骨峰战役,听说在那一场恶战中牺牲的,竟有一半是改编后的湘西籍土匪。战役的结果是,整个连全部壮烈牺牲,无一投降或是撤退,这就是湘西人的精神底色!赤裸裸的来,再干干净净地走,二话不说,留给我们回味品咂的,却是如此的绵长悠远与荡气回肠。正如黄永玉写在沈从文墓前的那句:“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回到故乡!”把生命献给国家,引英魂归还故乡,其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铮铮铁骨,已成为如今万千瞻拜沈老墓园的游客,来窥视湘西人格精神底蕴的一座标杆。


    有人说:“世界上最苦难的民族有两个,一个是犹太民族,一个是苗族。”合上那一扎扎记录苗族生存史的书卷,我常常闭目遐思。不管苗族是从干宝的《搜神记》中那个虚无缥缈的盘瓠传说而来,还是从范晔《后汉书》里所记录的武溪廪君故事中发殇,抑或是如《史记》所记载的蚩尤败于黄帝的指南车,从此便带着苗民往南一迁再迁。千百年来,苗族所承受的苦难,是有目共睹的,而苗族的强健与倔强,也是有目共睹的。苗族的这种性格,其实,早在蚩尤被枭首后其躯体仍带着部众不屈反抗的传说故事里,就已经在一代代的口碑相传中,完成了整个民族的精神气质与人格底色的全面铺垫。

    这样的一个苦难族群,从远古走来,一直艰难地走到封建制度的末端。晚清的屯垦制度固然凶狠,那个“苗不出峒,汉不入境”的民族隔离与抛弃政策固然令人愤慨,但长期以来朝廷通过羁縻手段对苗民内部进行的阴毒分化与瓦解,所造成的一个又一个关于背叛、出卖与自相残杀故事,及对苗族已经脆弱的精神构面的致命摧残和对其人性的终极屠戮,那才是真正令人肝肠寸断的人间绝唱!

    天苍苍,野茫茫,这样冷酷的朝廷,在福康安、严如熠、傅鼐一代又一代官僚的加官进爵、觥筹交错的荣耀里,整个苗疆是怎样的一片残阳如血与冷月在天!不知道吴八月和石柳邓英勇就义时,眼中有没有泪水,也不知道这一行泪水,究竟是为凶残的敌人而流,还是流给那些个出卖他们的自家宵小。

    一切都不重要了,“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就让这一腔热血,抛洒在高高的山冈上,化作来年满坡满岭的芭茅草吧,一年复一年的絮絮扬扬、不尽飘飞。只是,在无边漫长的悲沧岁月里,积累起的却是一代又一代湿漉漉的泪水和那一份又一份道不尽的忧伤。


     如果说,外围层面所带给湘西人的那些忧伤,犹可理解,这在曹植的“煮豆燃豆萁”的诗句里,其实早已经道破了兄弟也会相残的人世悲凉,那么,湘西人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坎坷,却愈发叫我深感苍凉。当我看到一些资料说,在每年一次的椎牛祭礼中,苗家要使用上千头耕牛,而每年都会有上千个家庭,因这一场全民的热闹欢腾,陷入一贫如洗境地,我就愈加觉得设计这个礼仪制度的巫师,是多么的无知与无耻。于是,湘西人就这样,在这个隔离于世的绵绵武陵山区,在貌似热闹欢腾的祭礼中,沉沦着、愚昧着,一代又一代。

    于是,翠翠的母亲演绎完喝凉水自尽的人间悲剧大戏后,翠翠这一辈仍然始终等不来她心中的二老,日日翘盼,却永远是“过尽千帆皆不是,肠断白萍洲”…

    于是,萧萧幸免于沉潭的悲剧后,等待她的更大悲剧,不是从此对那个不负责任的花狗的记恨,而是自己的女儿再一次成为童养媳!社会风俗的恒古不变,在一代又一代湘西人的生命中轮回,继续划下那一道道深深的伤痕…

    于是,在镇上商会会长的漂亮女儿得病死去后,被那个卖豆腐的小伙,从坟墓中挖出来,背到山洞中去睡了三天又送回坟墓中,在事发后,这个小伙被就地正法前,居然还自言自语:“美得很,美得很”。民众的愚昧与荒唐,在这里以离奇的方式,标注下一个大大的注脚…

    于是,沅水畔关于那条长长的寡妇链的故事,至今仍活在湘西水上人的记忆中,让人回想不尽那年冬天里的那场漫天飞舞的大雪,和那两颗始终没有越过经书礼教的束缚,就已经阴阳两隔的滚烫的心…

    于是,戎马倥偬一生的湘西王,在《艽野尘梦》里,再也掩不住对西原的留恋与深深歉意,哭得是那样的真诚,那样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湘西王的人生境遇尚且如此,何况芸芸众生乎…


    听说矮寨那座世界最高的悬索大桥,明年即可通车运行。

    站在矮寨山顶的“湘川公路死事员工纪念碑”旁,看脚下的盘山公路在云雾中蜿蜒,一列列车辆在公路上穿梭,听说这里的交警凭其终年的辛勤工作,曾被CCTV点名表扬,让整个湘西人为之好一阵骄傲。

    伫立于此,感慨万千。脚下是一条民国时期蒋介石划修的通往西南的大撤退之路,如今,除了这座纪念碑和对岸小峰上的开工铜像是如此真切外,我已经想象不出当年蒋公是如何带领着他的王朝,浩浩荡荡地从这里狼狈地仓皇逃离了。站在脚下这条路上,即可看见天上那条凌空飞跃的悬索桥,那是一条即将带领湘西人奔向美好未来的天路。这两条路,在此时此刻,犹如时空穿梭般的相遇,其背后所羼杂的,却分别代表的是两个时代的对比与较量,犹如一幅泼墨在整个矮寨峡谷中的史诗长卷,呈现出百年湘西变迁中的那份厚重的精神张力。

    在乾州古城的对面,世纪广场上跳健美操的人们,每天都会在晚饭后欢快地跳出那整齐划一的优美舞步,而广场旁的一幢幢新楼,正不断地拔地而起,整个山城在这个时代,正逐步呈现出日新月异的崭新气象。

    徜徉在广场旁的浮雕墙旁,看着浮雕中的人物和故事,被定格成了一幅幅具体的图画,湘西古老苦难的历史在此落脚,却是以广场上欢快的健美操音乐做背景衬底的,抚今追昔,让人不禁想起温家宝总理曾引用的林则徐的那句名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湘西人的脊梁,中国人的脊梁,代代都是不缺人物的。

    时下,吉首城市品牌正在打造,这样的理念和思维,是当年忧郁的陈渠珍做梦也想象不出的,也是慈善的熊希龄至死也想象不到的,更是处于风雨飘摇的晚清中,罗荣光大将军丝毫不敢奢望的。

    突然想起冯小刚的年度大片《唐山大地震》中的一句台词:“你姥姥要是在,该多好啊!”是啊,这些湘西的先辈们,要是在,该多好啊,亲眼看一看他们的子孙后代们今天的生活景象,不知该发出怎样的一番感慨来!作为儿孙后辈的我们,心里又将作何感想!


    就在罗大将军为之“地失血祭天”的天津,今年夏季举办的达沃斯论坛上,温家宝总理再次以慈祥而坚定的语气,庄严向全世界宣布:“我们的改革是全面的改革,包括经济体制改革、政治体制改革以及其他各领域的改革。没有政治体制改革,经济体制改革和现代化建设就不可能成功…”,这段如雷贯耳的宣言,让我感觉就像当年毛主席站在天安门上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一样洪亮。

    我们的后辈,会怎么看待我们这一代人的智慧与能力?我们正在为他们开创着怎样的一番千秋基业和前进方向?不好妄断。回望中国历史中那些步履艰难的每一次变革,从商鞅到王安石,从张居正到戊戌六君子,从孙文的肇造民国到袁世凯的窃国称帝,从武士英对着宋教仁打出的那一枪,到张勋的辫子军复辟,从牢头阿义打在夏瑜脸上的那一耳光,到小栓吃着蘸了他的鲜血的馒头治痨病…没有一次中国的变革,不是在饱蘸着英雄们的鲜血和全民族的沥沥辛酸中得以蹒跚前行的。

    但是,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正如孙文当年说的一样:“历史潮流,浩浩汤汤,顺之则昌,逆之则亡。”我坚信我们这一代,是具有足够的智慧与能力的,湘西的未来,国家的未来,只会在一次次破茧的阵痛中,化成翩翩起舞的美丽蝴蝶。古语云:“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中华民族正在快步走向伟大的崛起与复兴,令世界为之震惊且赞叹,这曾是无数前辈英烈为之抛头颅、洒热血不息奋斗的百年梦想,国家的兴盛富强,犹如一座灯塔,永远引领着我们的前进航向,这座灯塔,也正在召唤着又一个英雄辈出的伟大新时代的辉煌到来,同时,它也正在静静地等待着,强健刚毅的湘西人,在这个伟大的时代中,能流光溢彩的华丽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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