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情怀,温润如玉-读《王剑冰精短散文》

    散文从“载道”的文学传统中解放出来成为抒发个人性情的文体始于“五四”, 对“五四”时期的散文创作,鲁迅曾如此评价,“到‘五四’运动的时候,才又来了一个展开,散文小品的成功,几乎在小说戏曲和诗歌之上。这之中,自然含着挣扎和战斗,但因为常取法于英国的随笔(Essay),所以也带一点幽默和雍容;写法也有漂亮和缜密的,这是为了对于旧文学的示威,在表示旧文学之自以为特长者,白话文学也并非做不到。”朱自清也指出,“五四”时期散文创作“有种种的样式,种种的流派,表现着,批评着,解释着人生的各面。迁流曼延,日新月异;有中国名士风,有外国绅士风,有隐士,有叛徒,在思想上是如此。或描写,或讽刺,或委曲,或缜密,或劲健,或绮丽,或洗练,或流动,或含蓄,在表现上是如此”。但建国之后,由于文学成为政治的附庸,抒情言志的散文几乎没有生存的空间。经过较长时间的沉寂之后,上世纪90年代以来,散文又渐渐走上文学的前台,成为不亚于小说、诗歌、戏剧的重要文体,与此同时,一批批散文作家亦开始在文坛涌现出来,许多小说家、诗人和学者也纷纷从事散文创作。

    与其他散文作家不同,河南的散文家王剑冰专事散文创作,因其独特的散文风格而在全国散文界占据一席之地,贾平凹曾经这样评价:“当今的散文写作,正处一段热闹期,遂使一些‘竖子’成名,如果仅从中国的中间划一条直线,东边余秋雨有余秋雨的面目,西边周涛有周涛的个性,中原郑州的王剑冰虽未有余周的极致,却有他的中庸,中庸并不是平庸,它有它的浑厚和鲜活”。贾平凹所说的“中庸”即是儒家“执两用中”、道家“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的“中和意识”,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基本精神。对于王剑冰来说,“中和意识”不仅陶铸着和为贵、和为美的思维模式和心理模式,而且陶铸着“以适听适,则和”的审美情感和审美态度。应当说,由“中庸”而来的温柔敦厚、儒雅翩翩的君子之风,“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温和、柔美、节制的古典审美趣味,正是王剑冰散文的最大特色。

    一
    王剑冰的游记体散文最为知名,他凭借着对自然山水、名胜古迹颇富才情的感受,以极其细腻、清新的笔触将自然风景、生活情趣和艺术创造铸融在一起。如果说现代散文名家郁达夫是因时代的苦闷、人生的苦闷以“零余者”的姿态寄情于山水,那么长于和平年代的王剑冰则是以他的君子情怀去观照、点染山川美景。

    在这些游记体散文中,作家行迹所到之处,都留下自己的感悟与情思。在《荒漠中的苇》中,面对戈壁荒漠,作家并没有一味赞叹沙漠的壮美,而是坦陈自己的感受,“慢慢地我也没有了什么兴趣。除了沙漠还是沙漠,而且沙漠的颜色还不是金黄色的,很多都是粗糙的暗褐色的沙石,在公路的两边铺向无尽的远方。”但于无趣与单调中,作家发现了苇,并以大量的笔墨来书写沙漠中的苇,与渤海湾、白洋淀大面积的芦苇荡比起来,沙漠中的苇“就像初生小女的头发,稀稀落落地表明着生命的再生。”但即使如此,它们却是荒漠中生命力的象征。作家将之人格化,视为生命力极强的弱女子,“这该是植物中的弱女子啊,给她一片(不,哪怕是一点)水,她就敢生根、发芽、开花,摇曳出一片星火,一片阳光。”并由此联想到即使是弱者,它们仍然顽强地生存于世间,执拗地活着。作家写的是沙漠的风景,但最后生发出的是对生命的感受,整篇文章因此而丰富起来。在《吉安读水》中,作家从“水”来解读吉安这座城市,“秀丽而富足的吉安,古人依水而居,富足的水才会有富足的城市”,并由此展开丰富的想象,守着这一道水,“文天祥得以横空出世”,“毛泽东在??陂组织红军赤卫队攻城,挥洒出‘十万工农下吉安’的豪情”,以及执教于白鹭书院的周敦颐、程颐、朱熹等文化名人给这座水的城市增色生彩,这些想象给普通的游记增添了文化色彩。

    在《斜雨过大理》中,作家重写了“洱海雨”,观察可谓细致入微,“那雨无声,柔柔润润地飘来。轻刷刷地洒在田野里,洒在洱海里。遇有小风,斜斜地扭着腰儿在车前打个旋儿就奔到远方去了。”关键是自然风景之美又衬托出了在地里劳作的姑娘们的美,“那高挽裤脚露出的圆润健壮的小腿,那认真投入富于表情的笑脸,更有红白相间的白族服装,在雨中亮丽地同大片的绿点缀在一起。”可谓是情由景生,情景交融,意境优美。接着,作家笔锋一转,开始写雨中的苍山,别有一番情致,“青青苍苍起起伏伏的山忽浓忽淡地浴在一片雨雾里。山峰全是灰白灰白的云气,一大朵一大朵显现出画家运笔的功力。那么自如、洒脱地将黑灰色调调匀,然后狠狠地在水里蘸了蘸,寥寥几道重笔,就最后完成了这十分壮观十分大气的水墨丹青”,雨中的苍山洱海在作家眼里成为一幅美丽的水墨丹青。古人强调,诗画一律,书画同源,而作家也在有意地营造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意境,作家也常常将自己细腻的内心体验,变成诗与画,时时追求诗情画意,使散文变成有形的画与无声的诗。在《有雪的圣彼得堡》中,雪中的圣彼得堡有着“古典而秀雅的风度”,“傍晚的涅瓦河,冰层融化了一天,浮冰相互摩擦着碰撞着,一块块地漂过来,有白色的水鸟在上边立着,像一群穿着白色裘皮大衣的公主,在渡船上观赏两岸的风景。黑色的水鸟则像穿黑大氅的绅士,在另一些‘游艇’上很傲气地望着这些公主们。”这些描写都颇具画面感,使人如身临其境。郁达夫在《山水及自然景物的欣赏》中曾经说过:“自然的变化,实在多而且奇,没有准备的欣赏者,对于他的美点也许会琢磨不十分完全的;就单说一个天体罢,早晨的日出,中午的晴空,傍晚的日落,都是最美也没有的景象;若再配上云和影的交替,海与山的参错,以及一切由人造的建筑园艺,或种植畜牧的产物,如稻麦牛羊飞鸟家禽之类,则仅在一日之中,就有万千新奇的变化,更不必说暗夜的群星,明月的普照;或风雷雨雪的突变,与四季寒暖的更迭了。”应当说,王剑冰就是这样的细致的自然观察者,一个好的游记体散文家也必然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自然观察者。

    对周庄的书写,是王剑冰散文的一大亮点。《绝版的周庄》、《水墨周庄》等篇章中,作家仿佛将古镇周庄视为心仪已久的女子,“清凌的流水柔成你的肌肤,双桥的钥匙恰到好处地挂在腰间,最紧要的还在于眼睛的窗子,仲春时节半开半闭,掩不住招人的妩媚”,尤其是这句“周庄,我叫着你的名字,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动人。我真想揽你入怀。只是扑向你的人太多太多,你有些猝不及防,你本来已习惯的清净与孤寂被打破了”既是对周庄深情的告白,亦暗含着对于周庄过度的旅游开发的忧虑、省思。过度的旅游开发破坏了古典、安静的周庄,而只有晚上的周庄仿佛才是作家心目中的意中人形象,“时间刚过九点,周庄早早就睡了……没有喧闹的声音,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狗吠的声音”,但“静”不是绝对的无声,“一两声狗吠,使这种静更有了深度与广度,这种静把周庄静成了一个亦梦亦幻的周庄”。在作家深情、诗意的笔触下,周庄的水、周庄的月,周庄的桥、船、油菜花都流淌着浓浓的诗韵和情致,充满了诗情画意:“三毛离去时最后亲了亲黄黄的油菜花,那是周庄递给她的黄手帕”,“大批大批的舞者(蝴蝶)姗姗而来,拥绕着油菜花,拥绕着一个善于让人做梦的周庄”。雪中的周庄则“如暗恋的情人,披一身玉色的斗篷,斜斜地枕在晨阳里,将古朴与静逸半明半暗地写意出来。”除此,作家还特别写道了周庄的建筑材料——瓦,将之审美化,它们和周庄如此和谐,相得益彰,“周庄只能生活在瓦片下,没有瓦片的生活,周庄活得就失去了意义”,在作家笔下,瓦仿佛也是人格化了的,“瓦本身就代表了平民性,它不是用来装饰的,而是直接进入了生活”,瓦如君子一样富于包容性,“瓦片不仅对同类表示出了友好,也对其他物种表示出亲切的包容。比如燕子或其他的鸟类飞过时忘掉的一颗草籽或瓜籽,瓦片会精心地为它们保存起来,不致它们死去。”这些散文篇章在为作家赢得赞誉的同时,古镇周庄也因王剑冰而更添姿彩、盛名远扬。

    郁达夫在《清新的小品文字》曾中说:“原来小品文字的所以可爱的地方就在于它的细,清,真的三点”。“细”即观察细致、描写细密,“清”即题旨明晰、慎加选择,“真”即真切自然、毫无虚饰,应当说王剑冰的游记体散文也做到了如上三点,我们在细、清、真的文字中读到的是作家温润的君子情怀。

    二
    如果说游记体散文中作家是将自己的情感、意志、人格投射在自然风景上,那么叙事类散文则是作家人格志趣的直接呈现。除了游记体散文,王剑冰还创作了大量叙事类散文,或追忆童年时光,或讲述自己、家人的人生经历,或观照当下社会中的人与事,从中我们更能体会到作家中和、节制的审美追求。

    在这些散文中,给笔者印象最深的是追忆童年时光的一系列散文《小庄夜归》、《寂寥的田野》、《春花与冬雪》、《老屋·老人·老树》。王剑冰的家乡在遥远的渤海湾,正因为年少时离开故乡,故乡的记忆日渐模糊,成年之后便在记忆中以一个儿童的视角重构着故乡,故乡从来也只属于远离故乡的人。乡愁自古以来就是人类共通的情感,故乡文化是绵延不绝的诗学传统之一,“现代乡愁的生命状态是漂泊。还乡不仅是回到童年和故乡,更是回到生命寄寓的灵魂故乡。”在近现代文学史上,怀乡也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母题。鲁迅、萧红、沈从文、师陀等人都拥有各自的童年与故乡,却又告别了童年,远离了故乡,在古老而又现代的大地上漂泊,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在行走中寻找,在寻找中行走,在他们漂泊流浪的生命体验中,“故乡”也变得愈加清晰,他们对故乡的情感也愈加深厚,于是才产生了《呼兰河传》、《果园城记》、《故乡》、《边城》等经典的文学作品。王剑冰的这几篇散文也是怀乡之作,笔者更愿意将这几篇散文视为小说,都以懵懂孩童的视角叙述儿时记忆,文字纯净、流畅,富于诗意,于从容的叙事中展现人情人性之美,仿佛唤醒了每个人的童年记忆。《小庄夜归》讲述“我”坐着大木轱辘车与爷爷回姑姑居住的小村庄,文中充满了童趣,譬如“牛便是普通的牛,车子却是极为好玩的大木轱辘,圆圆大大的周身铆了铁钉,箍了铁圈,滚过地面时发出一种隆隆的声音,显得凛然。想小人书上冲锋陷阵的战车,比这先进不了多少”。还有儿童的恐惧也是那么地真实可感,“叫不出名字的鸟,张开羽翅占领了天空,陆地上仿佛只我和爷爷的牛车。轴响刺破寂寥时,我简直不敢回望了。”爷爷带着“我”到村子后,村人友善、简短的问话,姑姑迎接后,被好奇心鼓动着的“我”缠着爷爷即刻出村去看景致,夜尚不深沉,“此时的庄子已美于一幅画中了。依水而居的房屋错落在星天里,如一座孤岛,独享着这一色水天”。古朴的村落、纯真的童趣、美好的人性,颇有“边城”的韵味。《寂寥的田野》中的“我”跟随二叔去地里劳作,“我”只顾贪玩,“有只蚂蚱,很大胆地过来,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对付它。就扔了土块,再扔了土块,它不慌不忙地引逗着我,一直引到一条小水沟的边上,才无声地飞跑了”,二叔则在地里辛勤地劳作,“每挖一锨,二叔就要往手心里吐口唾沫。就这样不间断地重复着一个动作,一会儿的工夫,二叔的前边就成了鱼鳞样的一大片。”不谙世事的“我”怎么也想不通“二叔每天这样下地,一个人如何度过这寂寞的时光”。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也渐渐觉得单调,蚂蚱到了眼前,也再无去捉的兴致,“所有的声音就只二叔的唾沫声了”。等“太阳到了那根芦草上”,“我”和二叔才乘着独轮车回家。文章的最后是点睛之笔,二叔让“我”坐在独轮车上,但“我”不同意,径直拉着那绳子跑在前边,这时“天渐渐黑了”,将孩童的纯真、善良勾勒出来。童真给二叔艰辛的劳作涂上了一抹温情,也正因为这温情,才使二叔的辛苦并不那么苦涩、沉重。

    《春花与冬雪》讲述童年的一段经历,按当地民俗,必须有一个男孩子押轿,媳妇才能娶进门,八岁的“我”坐着轿子进了村子,“好不脸红心跳,好像是人家把我娶进了村子,要么就是我来娶媳妇。”对女性朦胧的好奇心促使“我”想一睹新娘的芳容,但回来的路上,“我”只能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什么也不好再看,只一棵一棵树的向后跑着。慢慢地,我都快要睡着了。”等到结婚仪式举行,才看清了她“穿件水红的缎子袄,越发把脸蛋衬得粉粉白白”。在闹洞房时,“我”出于对新娘朦胧的好感,“挡在里屋门口,想起一点作用,终是力不从心,眼看着那些人涌进屋里”。在“我”童真的视野中,美丽的新娘善良、勤劳、整洁,“总是她一早一晚挥动着扫帚”。但两年后,新娘终是随丈夫去了远方,“她一走,院子里总像空了些什么。落叶多了。鸡粪多了。冷冷的寒风多了。后来就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地白了世界”。文章将一个童年的男孩对于女性朦胧的好感刻画得如此动人,一个温婉可人的新娘亦仿佛立在读者眼前。《老屋·老人·老树》是记述童年记忆中的一对乡村老人,孩子们去他们院子里打枣,老人并未生怒,而是善意地端出一小筐红枣招待,不谙世事的孩童只是为了写一篇作文去帮助老人扫地、抬水,但老人回报以自己的专用工具——细长的麻绳,最终老妇人先走了,而老人也在雨中老屋坍塌之后故去了。文章最后,“只是苦了那棵枣树,从此再也没有结出过甜脆的枣子……”,使人倍感人生的酸楚与苦涩。这些小说样的散文以童真的视角去记述人生的况味,儿童的纯真、懵懂与人生的沉重、苦涩形成了极强的张力,在温情、童趣的叙述中,其实弥漫着淡淡的忧伤,这忧伤来自于我们终究无法再返回童年,而人世间也并不是孩童眼中那样纯净。这些篇章都是对童年的追忆,淡化故事,重在诗境的营造,给我们展现出的是逝去的美,同时对平凡人的命运投入极大的兴趣和审美的眼光,使得美由绚烂归于平静无奇,归于自然调和的生命形式,从中透露出一种独有的人生态度和体悟生命的方式。在这些篇章中,从中我们仿佛能够体味出废名、沈从文、汪曾祺小说的气息。

    《地震纪念日想起你》、《相逢何必曾相识》、《黄昏中的美儿》、《排队的故事》都是记述青年时代的人生经历。《地震纪念日想起你》、《相逢何必曾相识》、《黄昏中的美儿》都是对唐山大地震的个人记忆。这些篇章都在忆念反思中自悔与自责,并在追悔与自省中使悲哀痛苦的心走向平静,从而达到作家自身人格的重构,也使读者受到心灵的净化。《地震纪念日想起你》是对在唐山大地震中失去生命的二姨的追忆,追忆中充满了忏悔与自责,二姨因为抱外孙女而埋在了废墟之中,“我”不能原谅自己的是,因为二姨夫成分不好,“我”不愿意去二姨家,因为“我怕说‘划不清界限’,怕受到某种牵连,怕影响前途。可那时二姨多么需要我的‘光顾’呵。亲戚朋友疏远了,连我这个远方回乡来的外甥也是如此,如何不让她伤心?”当时过境迁,不正常的历史成为过去,留下的只有内心深处的忏悔,在温润的叙述中,体现出作家对历史的反思。《黄昏中的美儿》是对逝去的朦胧爱情的追忆,一个活泼美丽的女子仅仅因为父亲被抓过壮丁而受到村人的歧视,即使她主动向“我”表达好感,“我”也只能逃避,“我不敢见美儿。我开始躲着那街角、那小路、那个软软的声音:‘哎,下乡青年……”,因为“我想入团想参军想被招工想出人头地,想着有一天能离开这个窄小的天地”,留在记忆中的是“那个浅红的身影在夕风里。”正是因为内心的忏悔,记忆中美儿的形象才会如此美丽。《相逢何必曾相识》则重在叙写地震中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一个陌生的姑娘从废墟中爬出,父亲已经不在,母亲牵挂娘舅,让她去寻找,等她找到,已经是一片废墟,她又急着回家看望母亲,天黑时走到“我”借住的舅舅家,一向精打细算的舅母也对姑娘心生同情,提供食物,还要留她借住一晚。而让“我”不能释怀的是,自己“头一次递过去的水,竟是犹豫的半碗……”作家的自省的小事在许多人看来似乎微不足道,但正是在这一细小的事情中可以见到作家对自身人格的苛求。鲁迅曾说过,“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自省是追求自我人格完善的一种途径,是现代知识者最重要的品质,在对自我的省思中我们体会到作家对于理想人格的追求。

    这一类散文中还有观照当下社会平凡人生的篇章,如《安装工小马》、《路边的鼾声》、《小细节》等,安装工、卖烧饼的夫妇、建筑工人这些底层小人物进入作家的视野,作家没有居高临下,而是将之视为平等的主体去感受他们生命的悲欢。在《安装工小马》中,作家在平静从容的叙述中为我们展示一个打工者的生活,一个月一千多块钱,租的是郊外的房子,“起得早一点,睡得晚一点,腿和车子辛苦一点,就又能多余下钱了。”但即便如此,小马没有抱怨与不平,所考虑的也是“关键是把活干好,不能损坏了公司的形象”。正因为作家没有去渲染打工者的苦难,反而更具感染力,促使我们思考一个公平、和谐的社会应该给无数的小马们以什么样更有力的制度保障!《路边的鼾声》摄取的是建筑工地上打工者生活的瞬间,春日的黄昏,“他们横七竖八地睡着,睡得是那么香甜,以至路上的各种各样的嘈杂声都不能将他们闹醒。”作家的观察可谓细致入微,“有的枕着自己的一只鞋子,有的枕着一根木头,有的干脆什么都不盖都不枕,就那么四仰八叉地躺在土地上,躺在阳光里。”从打工者各式各样的睡姿中让我们感受到他们平时生活的辛苦,但遗憾的是“一座大楼建好了,得大益的不是这些人”。或许是由于作家曾有在建筑工地小工的生活经历,笔下才流淌着对于底层小人物的体恤与感同身受的同情。还有《小细节》中,凌晨四点,作家目睹的是人生的另一种风景,“一个男人正在狠劲地揉着一块面,那面似乎很不听话,因而男人就左一下,右一下地下狠,下狠也解决不了战斗,男人于是加上了拳头”,女人“用木柴点着一个炉子,木柴棒子插得乱七八糟。那火一会儿红一会儿灰,一会儿又看不见了,聚成浓浓的白烟,反熏到了女人的眼睛。”这是平凡人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必定每天夫妇两个都在重复着这早晨的项目。很多熟睡的人不知道他们的这个项目,只知道他们后来的开始收钱的项目。包括我。”这最后一句既是作家的自省,也是对我们的警示,触动了我们麻木的神经,唤醒我们对于普通劳动者的尊重。

    三
    历史文化散文是王剑冰散文的另一个题材领域。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文化散文成为散文家们竞相追逐的创作题材,但文化散文的特点在于相对专业的历史知识,深厚的文化思想,富于才情的艺术感悟,这三个方面的融合方能成就优秀的历史文化散文。就王剑冰而言,由于他的文学积累和审美情趣,那些与中外文学名家进行心灵对话的篇章如《呼兰思绪》、《孤独的梭罗》、《竹园诗情》、《你在我的感觉里》写得更为出色。在这些篇章中,长于艺术感悟的作家能够扬长避短,充分调动自己的文学积累,展开丰富的艺术想象,在文学前辈漫长的生命历程中寻求对于文学、生命的感悟。

    《呼兰思绪》、《竹园诗情》都是精致的美文,是探访萧红和薛涛故居时所引发的联想与感悟,从中可以见到作家以温柔敦厚的君子情怀对女性的同情性理解。《呼兰思绪》中,作家在呼兰小城的萧红故居感受女作家的文学与人生,征引、穿插了许多萧红作品中的原句,从中既可看到他对于萧红的熟稔,也能见到其对萧红独特的理解与体悟,“你是个活泼向上的女子,是个性情不羁的女子,是个善动感情的女子,是个对什么都不甘心的女子。因而你的路总是那么难走。也许你的性格本就构成了你的悲剧命运。”这是作家心中的萧红。《竹园诗情》中写的则是女诗人薛涛,作者在一个秋日寻访滨江公园本是为了看竹,却无意中遇到了“薛涛井”,由此展开对薛涛的探究,“翻看《中国文学史》,没有薛涛,《历代诗选》、《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也未提及”,“是否因了薛涛是艺妓而影响了她的诗名?以使后人总是绕过她去,或在研究她时强调了她的艺妓生涯而淡没了她的创作成就。”其实,不仅是对薛涛,人们对萧红也是如此,对其私生活的关注远远超出了对其文学作品的关注。王剑冰深入女诗人的内心世界去感受女诗人在貌似繁华喧闹的一生中的孤独,尽管她与白居易、元稹、四川节度使韦皋都曾交好,但这样一个美貌富于才情的女子内心深处是孤独的,唯有寄情于诗,“在她的早年和晚年都是孤独的,在她的盛年也是悲乐不由己,唯恐受挫唯恐失宠。真正倾注一生的,还是诗。”文章最后,又回到了公园中的竹,竹与女诗人是如此和谐,契合了薛涛孤独的人生。

    《孤独的梭罗》是作家去瓦尔登湖时对作家梭罗的体悟。对瓦尔登湖的自然风景,作家写出了它的变幻多姿,“一般说来,每天早晨,浅水比深水温暖得更快,可是到底不能温暖得怎样,而每天黄昏,它也冷得更快,直到早晨。一天正是一年的缩影。夜是冬季,早晨和傍晚是春秋,中午是夏季。冰的爆裂声和隆隆声在指示着温度的变化”。正是在这湖边,梭罗写出了《瓦尔登湖》。作家写出了孤独的心境对于梭罗的深刻影响,“你的思想仰赖于你的孤独。在孤独的氛围里,你充满智慧、充满悟性,你能看到很深奥的东西”,“是孤独给了你勇气与果敢。你与一个又一个暗夜相伴,与一个又一个寒冷相伴迎受意外的风暴和冰雪,接受意外的事故与灾难。”作家还由梭罗的创作心境来审视、反思中国当下的文坛,“今天的作家怀揣着一个命题很难专职地在短时间内去完成一部‘著作’,谈不上深入、体味,更谈不上孤独。”这些评论确是中肯之言。《你在我的感觉里》中,作家总能抓住独特的事物来写自己的朋友,譬如李存葆与烟,“烟是他的灵感”,“只要与香烟作伴,他就能找到文字的突破口,找到构思的源泉。那许是他的最基本的生活状态,香烟即是他生命的构成部分。”贾平凹与陶,“各式各样的陶瓶陶罐,展示着各式各样美的曲线,柔中带刚,刚中带柔”,为什么贾平凹会喜欢陶?“他是找到了一个氛围,一个灵感的启发地。……始终以’我是农民‘自诩的平凹,也就同这些女子们一同在芳香的泥土中呕心沥血,挥洒汗水和歌声。细观平凹的字画,那种朴拙,那种柔韧,那种苍劲,可不就是在这种劳动中获取的精华?那该是秦地的特产。”这种对朋友的观察与品藻可谓精准,由人物品藻到人格品藻,这本就是古典文学艺术的审美观,所谓诗品、文品、乐品、画品等,引申而为作者人格美在各类文艺样式的作品中的表现。

    现代散文大家朱自清曾说过:“一篇优美的文学,必有作者底人格、底个性,深深地透映在里边,个性表现得愈鲜明、浓烈,作品便愈有力,愈能感动与他同情的人;这种作品里映出底个性,叫个人风格。”就他而言,生于动荡的乱世,他承认自己“是一张枯叶,一张烂纸”,因此他返回到儒家的人格理想,做“至诚的君子,人格的力量照彻一切的黑暗,用不着多说话,说话也无须多修饰。”他将散文的文体范式与与人格理想结合起来,他痴迷于精神生活中理想人格的建构,必然执着地推重人格品品藻的美学观念,并通过创造意境,含蓄委婉地书写自我,从而创造出至真、至善、至美的审美境界。应当说,散文作家王剑冰也在前人开创的散文道路上努力践行着自己温柔敦厚、中和节制的美学品格。与朱自清所处的时代不同,在日益走向开放、民主、法制的现代中国,一个作家在“内修”自身人格的同时,亦是一个现代公民,其写作应该首先是渗透了公民意识的有社会责任感的写作,希望王剑冰先生继续坚持知识者的立场,创作出更多的散文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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