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旅游文学书写的成功与局限-以余秋雨和钟文音为例

旅游文学是最近兴起的文学类型概念,但是有关旅游的文学书写却是古已有之,形成许多蔚为壮观的“旅游文学”,如东汉时期曹操的《观沧海》、陈子昂“念天地之悠悠”的《登幽州台歌》、王勃“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藤王阁序》、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的 《使至塞上》 ,无不是脍炙人口的千古绝唱。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旅游文学是一种古老而又新颖的文学题材类型。“古老”是因为旅游文学书写是中国古人非常拿手和成熟的一种文学题材;说它“新颖”是因为随着当代文明的发展和经济的繁荣,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往、倡导和实践旅游;与此同时,旅游和文学不仅仅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个体自我生命的情感抒发和记录形式,而更多的有着一种浓厚的商业文化气息。“旅游文学”在当代文学题材类型中呈现为一种暧昧、模糊的存在,渐渐失去了原有的清新自然、爽朗开放、磅礴大气的诗学意味。

    在百度百科的介绍中,有这样一种定义:“旅游文学是反映旅游生活的文学。它主要通过对山川风物等自然景观以及文物古迹、风俗民情等人文景观的描绘,抒写旅游者及旅游工作者的思想、情感和审美情趣。”旅游文学从原先的自然而然的生命个体在自然地理空间的自由行走,已经转化为一种走马观花式的休闲娱乐的“文娱活动”,简单还原为一种“人文景观的描绘”,因而以往中国古人那种生机盎然的生命活力和神气贯通的诗歌意境变为浅薄的情感和苍白的思想。不仅如此,在方大卫 、程宏亮为高职院校旅游、酒店管理等专业编写的实用教材《旅游文学》中,“旅游文学”更是简单化约为 “山水自然”、“楼阁景观”、“民俗文化”、 “异域风情”等内容。这在一定程度上展现了当代中国文艺界对“旅游文学”产业化、商业化、庸俗化的暧昧思想认知和鱼龙混杂的审美现状。

    在旅游文学书写不尽如人意、鱼龙混杂的审美局面里,有两位旅游文学书写者非常值得关注,即大陆的余秋雨和台湾的钟文音,这两人的文学书写呈现出两种不同的审美风格和艺术趣味、审美追求,是较为成功的旅游文学,为当代中国旅游文学书写的进一步提升提供了一面当代的审美镜像资源。

    一、重新寻觅文化魂魄的“大历史”旅游书写

    余秋雨的旅游文学书写表现出一种极为可贵的寻归文化荒野的“大历史”文学书写方式,可谓是为千年悠久历史文明的国度重新寻觅曾经有过的文化魂魄。作为一个在世俗看来成功的人文学者,余秋雨已经厌恶了“闭一闭眼睛,平一平心跳,回归于历史的冷漠,理性的严峻”的“一派端肃板正”,而是从纽约大学高龄教授冒险游历和顽童般引吭高歌的行为中,从三毛的“远方有多远?请你告诉我!”的话语启示中,决意从故纸堆、冷书斋中走出来,开始一种新的有生命、有情感、有温度、有汗水、有魂灵的文学写作。“我们这些人,为什么稍稍做点学问就变得如此单调窘迫了呢?如果每宗学问的弘扬都要以生命的枯萎为代价,那么世间学问的最终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如果辉煌的知识文明总是给人们带来如此沉重的身心负担,那么再过千百年,人类不就要被自己创造的精神成果压得喘不过气来?如果精神和体魄总是矛盾,深邃和青春总是无缘,学识和游戏总是对立,那么何时才能问津人类自古至今一直苦苦企盼的自身健全?” 去做一种丰富的、自由的、滋润自身生命和复活历史文化魂魄的学问,成为余秋雨心中悄然升腾而起的一种生命意识和文化自觉。几千年来,特别是近百年来,中国文化历史被外夷蛮族和偏狭的文化革命破环得已经是满目疮痍,已经是锈迹斑斑,已经是无人问津了。在1990年代这样一个经济大潮蜂拥而至、纷纷下海的时代里,余秋雨做出了一种迥异于常人的举措:去重新拥抱苍凉的历史文物,去重新激活那些古老历史空间的文化魂魄,与它们进行心灵的对话。

    在《莫高窟》一节中,余秋雨从公元366年乐樽和尚发现三危山的金光谈起,讲述莫高窟的来历,用一双深邃的历史之眼体察其中的文化风云和精神经脉:“看莫高窟,不是看死了一千年的标本,而是看活了一千年的生命。一千年而始终活着,血脉畅通、呼吸均停,这是一种何等壮阔的生命!一代又一代艺术家前呼后拥向我们走来,每个艺术家有牵连着喧闹的背景,在这里举行横跨千年的游行。……不管它画的是什么内容,一看就让你在心底惊呼,这才是人,这才是生命。人世间最有吸引力的,莫过于一群获得很自在的人发出的生命信号。这种信号是磁,是蜜,是涡卷方圆的魔井。没有那一个人能够摆脱这种涡卷,没有一个人能够面对着它们而保持平静。唐代就该这样,这样才算唐代。”余秋雨从莫高窟的壁画看到了北魏到元代流淌的色彩美学和精神气韵,构成了两种不同的“长廊”:“艺术的长廊和观看者的心灵长廊;出现了两种景深:历史的景深和民族心灵的景深。”正是源于作者的丰富历史文化知识和深刻的生命体验,我们读到了一个活着的莫高窟,一个给凡人生命带来文化狂欢和历史召唤的莫高窟,一个具有文化仪式和宗教玄秘、圣洁的莫高窟。 “这块土地上应该重新会聚那场人马喧腾、载歌载舞的游行”;在那里,我们与历史、文化、生命、自我重新汇聚在一起,惊艳生命的亮丽和永恒的瞬间。

    莫高窟是无言的诉说,而八大山人的绘画却构成一种强烈视觉冲击。在文化学者余秋雨笔下的《青云谱随想》中则复活了一种中国式的文人精神。从八大山人谈道徐渭,“他的天地全都沉沦,只能在纸幅上拼接一些枯枝、残叶、怪石来张罗出一个地老天荒的残山剩水,让一些孤独的鸟。怪异的鱼暂时躲避。这些鱼完全挣脱了秀美的美学范畴。,而是夸张地袒露其丑,以丑直砌人心,以丑傲视甜媚。”这种悲烈的生命激流得到了齐白石“恨不生前三百年”、郑板桥“青藤门下走狗”的赞赏、崇拜和追随,见出生命和艺术的真。

    二、追寻艺术足迹的生命探寻和精神对话

     比较于余秋雨的这种大历史、大文化的旅游文学书写,台湾作家钟文音的旅游文学书写呈现为一种孤独生命间的心灵探寻和精神对话,是一种个体自我的、内聚焦式的审美想象,有着非常浓郁的抒情诗意气质。

   《巴黎情人》是钟文音的一本副标题为“寻访杜拉斯、卡米耶、西蒙•波伏娃”的旅游文学作品。钟文音在第一章中漫不经心的叙述“我的巴黎纪行”,接着作者渐入正题,开启对心仪的女性作家的心灵探寻。“我飞越大片的陆地与海洋,来到属于你的城市,巴黎的夏日正艳,我心却近乎萧索的枯萎,绝望是你的基调,于是我看出去的炎夏艳丽的风光自此没有了色度。你的眼光成了我的眼光,究竟是什么样的眼光成为你的独特体验,那就是绝望与孤独,那是你的生命元素,追求与独特,是你生命的火花。我带着独特与火花,来到你的巴黎。”作者以一种你我同构的生命体验来,书写你我共同巴黎夏日艳丽而绝望的时光空间。

    在一幅幅精心选择的照片的旁边,作者用心呈现了自己对杜拉斯的物质性身体和精神性魂魄的触摸:“我喜欢你的双极,光滑可以如此无缺,皱褶可以如此深陷,18岁前如此地婆娑且迷离,18岁后有如此地无垠且坚毅。……你有一张毁损的脸孔,使这个绝对的自我,全然投入绝对的光阴所对应出来的磨损,我第一次见到女人可以如此地接受老化,接受得如此彻底,因为彻底所以有了一种逼人的美,连老都美。每一条皱纹都像刀痕,光阴像是深入蚀刻版画的化学物质,最后脸孔像是侵蚀完善的铜板,刷上了一层黑色油墨,印在浸过水的白纸上。”具有美术功底的钟文音充分展现了自己的所长,从颜色、痕迹、味道等各个方面阐释出来杜拉斯的独特性格和超绝魅力。

     从外在的照片到内在的心灵探寻,钟文音找到了一种精神的途径和思想的佐证,那就是作品,只有作品是作家、艺术家存在的精神刻痕。在杜拉斯那里。钟文音在第四章“她们的作品里”进一步从作品的存在之在展现作家内心心灵的精神之在。“书就是我,树的唯一主题是写作。写作就是我。因此,我就是书。”从杜拉斯的话中,作者读出了杜拉斯“这样的霸气与坦然吐露的自信。”而“流动的文体”,“像流水一般流动自如的文体,不断向前流动而去。不拘泥在某个事物也不加以区分。”钟文音找到了杜拉斯的写作方式和审美思维方式,这样我们才能能够理解那个“断断续续、没完没了进行写作的”、“自我和写作之间不被切割”的、“像野人那样工作的”杜拉斯。同样,钟文音对西蒙波伏娃和卡米耶的写作也是非常动人,是深入了叙述对象的心灵世界之中的,尤其是对波伏娃和卡米耶的情感史的纠葛和缠绕的写作,特别出彩。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杜拉斯、波伏娃和卡米耶的困境也是作者的心灵困境,或者说是女性们的普遍困境。

    钟文音的《台湾美术山川行旅图》回归了当下旅游文学的涵义,通过对一些重要台湾画家的本土性美术作品的文学分析,用一双审美的眼睛向我们讲述了美术作品中的台湾山水。美术作品中的台湾,从自然空间经过画家的眼睛转换为富有色彩和情感的精神空间,而在钟文音那里,小小的话框中的台湾山水早已经从框外流溢出来,幻化为一片心灵的山水,一片润泽枯萎的魂魄的山水。

    从文字到绘画到摄影,钟文音的旅游文学书写采用者多样化物质媒介来呈现一个丰富、感性而又传神的自然空间、精神空间和灵魂空间。比较而言,大陆旅游文学书写,如余秋雨等人的则单调的多。旅游文学书写可以采用多样化媒介来呈现一个丰富多彩、摇曳多姿的自然和人文,乃至是容颜和灵魂的多维世界。

原创文章,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lywxg.com/47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