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游记散文的创作特点

前人说过:“山川之美,古来共谈。”但真正把山水作为审美对象进行文学创作则是在汉末建安之后。魏晋南北朝以来,随着山水诗的兴起,山水文也渐渐多起来了,特别到了唐代,出现了独立的完整的游记散文,自此以后,这一古代散文的重要支派得到了蓬勃的发展。在高中的语文课本和读本中精选了十多篇写景散文和游记散文。本文试图结合一些入选散文作品,简要地谈谈中国古代优秀的游记散文的创作特点。

写景记事简洁生动,是我国古代游记散文的特点之一。

这个特点在早期的写景散文中就已经出现了,如北朝郦道元的《水经注》。这散文著作虽然属于地理人文方面的专著,但其中许多记述山水名胜、风土人情的精彩篇章,则富有文学价值,对后来游记散文的发展影响深远。

节选自《水经注·江水》的《三峡》,作者就以峻洁的笔墨具体而生动的描绘了三峡奇险壮丽的山光水色。以“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来总写三峡两岸的特点:山高陡峭。“重”和“叠”,就山本身的状态写其高,是俯瞰而得;“隐”和“蔽”,以天和日来衬其高,乃仰视所见。下面两句,则以特定条件下的情景形象地综合表现以上特点。只有正午见日,夜半见月,由特定条件充分显示了三峡特点。以“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写夏季三峡情景:水流湍急。当王朝的紧急命令要向各地传达时,才“朝发白帝,暮到江陵”,补笔交代“其间千二百里”,则时速约为百里,加上更用奔马和疾风作比较,给人的感受也就更为形象而深刻了。以“清荣峻茂”四字状写其春冬两季四种景物的特点:水清、木荣、山峻、草茂,实在富有趣味。以极为精练的四字,状写了四种景物,且各具特色。以“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来渲染秋季山谷中的凄清、肃杀的气氛。描述简洁,文字清峻,笔触生动,神韵悠然。难怪刘熙载会作出这样的评论:“郦道元叙山水,峻洁层深,奄有《楚辞》《山鬼》《招隐士》胜境,柳州游记,此其先导耶?”

唐以后的游记散文吸取并发展了这一写作特点,简洁精练、生动传神成为古代优秀游记散文的一个鲜明特色。如清代桐城派姚鼐的游记散文《登泰山记》,这篇文章在组织结构上就有主次分明、简繁得当的特点:首尾两段概括地叙述了泰山总的地理形势和冬季自然景象,中间两段则具体地记叙了登泰山的经过和日观峰观日出的情景,而将日观峰作为全文描写的核心。但此文最精彩的地方,还在于以简洁的笔墨勾画出了泰山冬季冰封雪盖的独特景象和泰山日出时的瑰丽图景。如作者登上泰山绝顶后见到的壮丽景色是:“苍山负雪,明烛天南。”这两句话语言精练而含意深邃。一个“负”字,将冰雪盖山的静态景色描绘成泰山以它的雄伟身躯背负冰雪的动态画面,写出了泰山雄踞于天地的英姿和傲然挺拔的气势;而在日光下雪山反射出的光芒又照亮了整个南面天空,则写出了苍山、冰雪、蓝天在雪光中联为一体的泰山冬景奇观。对于日观峰日出景象的描写也很精练,形象生动,精彩纷呈。“稍见”一句写曙光初现,是隐约看见云海之中的白色的雪山顶。日观峰下负雪的群峰“白若樗蒲”,这个比喻十分新颖,“白”字还是在写雪。“极天”二句写亮度增大,这是日将出之时,先是天边一线异色的云,很快变成五彩颜色,“日上”四句写日初出之时,接着就看到红得像朱砂的太阳升起来了。下边还有红光托着。虽然只有简洁的几笔,却写得有色彩,有动态,使读者看到了瞬息万变的鲜艳色彩和日出的动态。“回视”以下四句写日既出之时,由于山的高低不等,有的山峰被阳光照射得成都市绛紫色,有的山峰没被阳光照射到,仍然一片雪白。“皆若偻”,写出日观峰以西山峰的矮小,反衬出日观峰是“最高”的。这段描写,重墨浓彩,尽为渲染,却又要言不繁,恰到好处。这一幅幅画面都异常逼真、生动,而作者仅用了67字。

融情于景,即事寄慨,是我国古代游记散文的又一大特点。

唐代柳宗元在贬官永州后所撰写的“永州八记”,既开创了独立完整的游记散文,又开创了游记散文以山水抒写怀抱的一种优良传统。如其首篇《始得西山宴游记》,就在记述作者发现和宴游永州西山的过程中抒发了自己所得到的感受、谴闷舒怀。作者在本文没有直接写眼中西山,而从多角度写登西山所见所感,采用比照映衬手法突出其高峻峭拔之貌。如先写“坐法华西亭,望西山,始指异之”。再写登上西山始感高险难测,云天相连。由极目远眺,“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衬其高。所见之深山低谷,好像土堆洞口,千里之外的景物尤如近在咫尺亦衬其高。青云萦绕,云天相连浑然一体更衬其高。由此写出“然后知是山之特立,不与培为类”的感受。作者由西山的特立之貌,喻自己卓而不群的人格,表现自己志高不俗的志向。此时他仿佛觉得脚下的西山及大自然中的一切与自己完全消融在一起,物我合一。作者还写道:“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表现了作者全身心投入自然万物之中,与天地之气相融,泯灭了主客之差异,在物我同一中获得巨大的精神愉悦。记述之中既流露出被贬失意抑郁不平的心态,又表现出偶识西山之喜,沉醉之乐,借西山的高峻气势,表现自己高洁的人格,所记山水景物无不融入自己的感情,表露自己的傲世情怀。这就表现出本文一自然界的山水之美与作者的人格之美相融合的基本特色。

宋代欧阳修的《醉翁亭记》也是寄情山水的名篇。文章先写到亭子的远景,从琅岈山落笔,用“蔚然深秀”表现它的外观,又用“水声潺潺”“峰回路转”表现它的姿态,使人产生赏心悦目之感。接着写亭的近景,用“翼”作比,有凌空欲飞之意。然而借释亭名来直抒作者胸臆,道出名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奠定了全文抒情基调。以下从两方面展开;第一,写亭子四周的自然景色,以“乐亦无穷”表现作者纵情山水之意;第二,写滁州官民同乐的情景,极力写出滁州人民在这和平生活怡然自乐和众宾尽欢的情态,并特意塑造了太守醉酒的形象,用这幅生动的风习画从侧面显示出政治清明的景象,也表达了作者“与民同乐”的政治理想。作者的欣慰和悲苦都含蓄地蕴藏在风景的描绘和气氛的渲染当中。作者在山水风景的描写和记录里,不声不响地寄寓以至抒发了作者的性情,作者的欣慰和悲苦都含蓄地蕴藏在风景的描绘和气氛的渲染当中。

明人袁宏道的《虎丘记》也是在写景叙事中寄托情怀。从文中可以感受到,作者钟爱自然,钟爱山水,钟爱名胜古迹,特别是虎丘这一“吴中第一名胜”,可谓一往情深,作者“吏吴两载,登虎丘者六”,足见游兴之浓,对虎丘之爱。在他笔下,虎丘之美,虎丘之乐,真可谓人间天堂。从文中还可以感受到,作者富有平民意识。这篇游记,取景主要不在景物,而在游人,作者以浓笔重彩抒写中秋之夜虎丘游客欢乐场景,显然,作者以为,百姓之乐与名胜之美是相辅相成的,万众欢乐的虎丘中秋之夜,是虎丘最美的景观。而且是融入平民之中,同享山水之乐。特别要指出的是通过记叙最后一次与几位朋友同游虎丘的一个细节,并有针对性地发表感叹,表达愿望。作者任吴县县令期间,最后一次与几位朋友同游虎丘,“歌者闻令来,皆避匿去”,针对此事,作者感叹“甚矣,乌纱之横,皂隶之俗哉”,其痛恨官吏横行霸道、衙役庸俗粗野,体恤爱护百姓之情溢于言表。文章结尾处,直接表明心迹:“他日去官,有不听曲此石上者,如月!”这是他自己与民同乐的愿望和淡泊名利的情怀。“今余幸得解官”,一个“幸”字更是情透纸背,掷地有声,无官一身轻,免去官职是一大幸事,其淡泊利禄、清心寡欲的高尚情怀表露无遗。

记游说理,借景立论,是中国古代游记散文的再一特点。

游记散文发展到北宋时代,由于受当时思想界学术界比较注重务实和进取精神的影响,产生了说理性的游记,反映了宋代散文议论化的倾向。这类作品虽然大多记述了他们游览的山水名胜,文物古迹,但有的发表游后的感触,记议结合,有的则立意于议论,借记游来说理。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和苏轼的《石钟山记》就是这类游记中的名篇。

《游褒禅山记》文写的是一次未能尽兴的游览,作者深感后悔和遗憾,照理说,这样的游览没有多少值得写的东西,可是作者却据此得出两点深刻的启示:一是世上神奇雄伟、美丽壮观的景色,常常在艰险、遥远的地方,必须不避艰险,“尽吾志”以赴之,才能于己无悔,不为人讥。这里虽然是说游山,实际上是以游山作比喻,说明不论研求高深的学问,还是创建宏伟的事业,都必须以百折不挠的精神去完成自己的意愿。二是由于古代文献资料的散失,后代以讹传讹,求学的人们对于学问必须“深思慎取”。这两点都是值得借鉴的。本文记游后所作的议论,具有深邃的哲理性和积极的进取性,而且两者结合得非常自然,前半篇主要记游,后半篇主要议论,记游是议论的的依据,议论又紧扣前面的游程,由实到虚,前后呼应,相得益彰。

《石钟山记》则与《游褒禅山记》先记游后议论的写法不同,作品一开始就主要叙述关于“石钟山”命名由来的两种说法,然后分别提出质疑,为下文作者亲临其境进行探究提供了依据。然后写作者亲临石钟山和探究石钟山得名原因的经过,作者在这段里生动细致地叙写了亲自探究过程中的所见所闻,对“石钟山”命名的原因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最后写作者探访得实后的感想:凡事须亲历而不可主观臆断(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点明了作者写作本文的目的。本文以石钟山得名由来作为线索。先“疑”,后“探”,再“断”,最后是叹”。文章结构严谨,脉胳清楚,记叙、写景、议论紧密结合,是宋人游记常用的写作方法。本文的特点是记叙内容容量大而条理分明,写景奇特,真切动人,而通过对石钟山命名的探索,阐明了“臆断”有害于人们对事物的正确认识,“臆断”的方式又是多么谬误和浅陋可笑。这种议论,确定能给人以启发。《石钟山记》贵在由名质实,实地考察,表明了苏轼不泥古而崇实的精神。文章不虚耗笔墨,为写景而写景,而是结合记叙,即事明理,深入浅出地议论,能给人以深刻的启示。至于写景,作者又紧紧抓住景物的特色,作气氛的点染,写出自己的感受,如写暮夜乘舟探绝壁一段,绘形绘声,情景事例,描写十分细腻、真切,写得有物有人,有景有情,有静有动,有声有色,从而比一般的说理文章具有更大的艺术感染力和说服力。

宋代开创的说理体游记对后代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此后,记游说理的作品历代不绝。

齐、梁的刘勰在《文心雕龙·物色》里说:“是以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以“山川之美”作为基本描写对象的我国古代优秀的游记散文 作家也深其三味。他们的创作往往不停留于对自然景物的单纯描摹,而是在简洁生动的写景过程中融入感情,抒发感慨,或阐明道理,发表议论,从而使作品既具有景趣、理趣,达到写景与写心互相交融的艺术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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