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和旅游文学

从巴黎我们还可以联想到北京上海,到那些高楼大厦背后去看一看,马上可以看到 另外一个世界。而 一般人不要说去看,他们连这个想法都没有。因为旅游在某种意义上,是人在意志空间的行走,喻大翔先生称之为“行在”。通过这样的意志行走,就扩大了自身掌控的空间,最后是扩大自己心理的空间。然而人不能在同一时间处于多个空间,那就必须通过“记载”来扩大 自己的旅程。 老虎走过的地方,往往在那里撒一泡尿,表示“本少爷来过啦”,这是老虎的“旅游文学”。人类则有更先进完善的方式来记叙,通过形形色色的文字图画来征服世界。所以说,旅游文学建立起一个想象的网络,人们以此来沟通和交流,包括引发贸易和征战。

    旅游对于旅游者个体的目的,往往可以归结为扩张自我。比如从北京到香港,在古代的话,“鸟飞尤是半年程”(李德裕《登崖州城作》),现在几个小时就到了,会使人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人既然到处戴着眼镜(佛家称之为“知识障”)去旅游,那么要想真正获得旅游的意义,是很艰难的。关键在于如何摘下那些眼镜。一般人去旅游,往往是去印证事先得到的“知识”,而自我往往就在这个“印证”中丧失掉了,人为什么要去印证呢?印证就是追求一个正确的“契合”,以免除内心的不安全感,最终找到一个跟别人相同的感觉,心灵有所依附了,于是获得了自身的安全感。

    倘若没有勇气摆脱对这种不必要的安全感的依赖,那么到任何一个地方去旅游,就都处于跟别人一样的境地。事实上不是你在“旅游”某地,而是被集体无意识制造出来的某地的知识“在你的脑子里旅游”。作家陈丹燕说,她起码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竭力要融入某种想象知识中,她去找,发觉不是,不是她感觉到的欧洲,她要去融入那个知识,这就带给她一种痛苦。尤今女士则发现一种既定事实之外的东西,她找到那个新的东西,便奔涌出新的文学感悟。如果遇到一些“客观”的批评家,他们或许会批评这是“帝国主义意识”,但“帝国主义”在使“他者”模式化一体化的同时,自身却是冷静地保持着独立思考的。喻大翔先生说,在旅游中盼望一种“奇遇”,所有的这些感受,他们会通过自己的心灵,独特地表露出来,他们不需要以任何先在的知识去印证,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旅游者,是真正懂得旅游文学真谛的人。而当今由于印刷业广告业的发展,出现的旅游文学,大部分都是同质化,同构化的。在网络上随便搜索一下描写周庄啊描写长城啊描写丽江 啊等等的文字,几乎都是千篇一律的。 即使它们不是商业广告,是真诚地写出来的,是记者用真心去感悟的,但读者发现,没有感悟到什么新鲜的东西,他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地求证。

    奇怪的事情是,我们很多的写作者,我们到处跑,跑的能力远远高于古人,可是我们却写不出古人十分之一的独特感受。我多少次坐在飞机上,望着下面茫茫云海,崇山峻岭,却说不出一句新鲜的话,不禁感到绝望。我想李白从未到过这么高的天空,李白爬过的三千米的高峰我也爬过,今天我在一万米的高空,我却写不出“飞流直下三千尺”,连“茫茫九派流中国”都写不出来。最后只好承认, 我比古人渺小。 论旅游条件我们比古人优越,论心理空间我们却比古人渺小得多。我们在伟大方面不如古人,在精细方面也不如古人,在境界和灵犀两方面都不如古人。此时才相信鲁迅的话,现代人的魂灵“被风沙击打得粗暴”。所以我们只有那些俗套的东西 ,顶多是那种无条件的自然崇拜??? 对 异域 风光的惊喜 或者加一些时髦的“环保意识”。某年我参加几大媒体组织的“黄河万里行”活动,很多媒体报导来报导去,就是一个“环保”问题。而我认为黄河的污染像征着我们全体国民心灵的污染,这才是我们民族的大事。

    中国加入“世界旅游俱乐部”已经20 多年了, 旅游来旅游去,旅游者最后感到的是一种普遍的倦怠。国家安排了“五一”“十一”两个长假,人们却不愿旅游了,一到假期便问“这几天怎么打发啊?”有人说“我干脆回家睡大觉”。成百上千的旅游团花样翻新,绕来绕去,把旅游变得十分无趣 。 当我们把地球这个最大的共同体想象成一个“地球村”,想象成一个村落的时候,世界就 萎缩 了。 “世界”这个词,本来是充满诗意的,“世”是时间概念,“界”是空间概念,这个来自佛教的意象组合何其妙也。而想到“地球村”,则马上会想到互相 竞争。 由于经济要素压倒一切,所有国家行为都被默许是正确的,所以目前全球的旅游导向,必然是一切指向消费,一直消费到我们的感情,让我们的感情要追随别人,唯恐自己不正确,害怕自己落后,害怕自己不时髦。倘若全部如此,那确实游还不如不游。当今的旅游团模式,简捷方便,又很省钱,所以为大多数人采纳,同时大多数人也就被旅游给洗了脑,反过来又利用大多数人的想象固化了旅游地的意义。旅游者以为自己去过某地了,其实只是交通工具将其肉身运至某处再运回来,旅游者的心灵从来就未打开过,从未与其旅游对象拥抱亲吻过。

    所以,保持独立的想象,才有真正旅游的资格。 这样的旅游所获,不论“正确”与否,是具有个体价值的 。 而这样的旅游者,才是真正现代的独立的人,由千千万万这样独立的个体组成的一个民族,才是真正民主自由的民族。否则依然还是鲁迅笔下写的没有个人主见的“庸众”。可见,旅游可以启蒙人,也可以愚弄人,国家和政府有国家政府的选择,旅游机构有旅游机构的选择。而旅游者和旅游文学的作者,不可不思考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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