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远来是为的这一湖水

我远来是为的这一湖水

    刚下过一场雨,蒙自的老街湿漉漉的,有人把伞折叠起来,有人还在打着。一线阳光就在这时划过来,南湖上似又雨了一场光鲜。

    尚有穿着民族服装的女人走过街头,如果没有穿梭往来的车子,会让人想起多少年前的五月,同现在差不多的天气,南湖边霎时出现了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男的衣衫整洁,女的裙裾飘摇。近代以来,蒙自由于靠近中越边境,是云南最早开放的地方,法国人曾在这里设海关,建领事馆,办医院,官人、商人、军人、读书人随处可见,但是一下子涌来这么多文化人,还是有一种震惊和欣喜,来的是西南联大的学生啊!

    沿着弯曲的水岸,在蒙自的南湖边走。走过一长溜的红墙,那里曾经是海关大院,绕湖不远是保存完好的哥胪士洋行,这些地方都曾是西南联大的旧址。这次应主人邀请,在滇东创作会上讲讲个人体会,而后曾任文体局长的作家必昆陪着我转,我没有想到,七十多年前,一个享誉世界的文化讲堂已经在这里开坛。陈寅恪、闻一多、冯友兰、金岳霖、朱自清、沈从文、钱穆、吴宓、刘文典,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我眼前闪耀着。1938年,硝烟弥漫的年代,北中国已经放不下一张书桌的情况下,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南迁昆明,组建了西南联大,由于昆明校舍不敷,边城蒙自便暂时接纳了联大的文、法学院。对于这些来自内地的苦难同胞和国家未来的栋梁,蒙自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政府尽心,绅士尽力,把联大师生安顿在风景秀丽的南湖边,让他们住进最好的房子。蒙自海关、法国领事馆、哥胪士洋行和周柏斋的“颐楼”,成了分校的教室和住地。文管所包所长让人打开了正在整修的领事馆,里面敞亮气派,高树挺拔,能够想象当年气象。哥胪士洋行是整个蒙自最豪华的西式建筑,三面环绕,庭院开阔。海关大院则像一座花园。“一进大门,松柏夹道,殊有些清华工字厅一带情景。”(浦薛凤教授语)当时跟着父亲冯友兰的小女孩宗璞回忆:“园中林木幽深,植物品种繁多,都长得极茂盛而热烈,使我们这些北方孩子瞠目结舌。记得有一段路全为蔷薇花遮蔽,大学生坐在花丛里看书。”

    这样,西南联大师生的生活就与美丽的南湖融在了一起。每天,师生上下课经过南湖东堤,课余在湖边读书、唱歌、诵诗,在湖里畅游,在亭上探讨,青春的气息弥漫水中。水里鱼翔浅底,鸟儿扑飞,莲叶田田拨弄着微风。南湖,一时成了联大师生感情的依托,诗情的沃土。想起那首感情淋漓的诗,淋漓得让人涌泪:

    我远来是为的这一园花。/你问我的家吗?/我的家在辽远的蓝天下。

    我远来是为的这一湖水。/我走得有点累,/让我枕着湖水睡一睡。

    让湖风吹散我的梦,/让落花堆满我的胸,/让梦里听一声故国的钟。

    武庙街的颐楼,是蒙自十分有特色的民居。楼高势险,古榕成荫,向南而望,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十分的幽雅闲静,被作为了联大女生的宿舍。入夜,山风刮来,呜呜嘘嘘,如怨如诉,女生们总是长久不能成眠。家乡、亲人、故都,无不随风而来,于是,她们将颐楼叫成了听风楼。听风楼,听的是“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吗?听的是“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吗?

    虽然美丽的南湖给了他们暂时的宁静,有了一个读书的所在,但是在那个烽火连三月的年代,这群血气方刚的青年,一腔豪情总是难以抑制。开学第一天,分校师生即在南湖北岸的省立蒙自中学礼堂集会,会上,北京大学同学会发出《告全国同胞书》,呼吁唤醒国人,担负起应尽的责任,争取国家民族之生存。他们还走上街头,以各种形式宣传抗战。有的同学竟就参加了飞虎队,奔向抗日的战场。

    朱自清先生一九三八年八月在蒙自为清华第十级毕业生题词中说:“诸君又走了这么多的路,更多的认识了我们的内地,我们的农村,我们的国家。诸君一定会不负所学,各尽所能,来报效我们的民族,以完成抗战建国的大业的。”冯友兰先生的题词中也说:“第十级诸同学由北平而长沙衡山,由长沙衡山而昆明蒙自,屡经艰苦,其所不能,增益盖已多矣。”

    因为南湖,有了一个文学团体,叫南湖诗社。闻一多、罗庸、朱自清成了诗社的指导,穆旦、周定一、刘重德、赵瑞蕻、向长清、刘兆吉等成了诗坛新星。刚才那首诗就是周定一《南湖短歌》中的一段。西南联大还有个现代派诗歌的引路人,就是外教燕卜荪。燕教授经常在夜晚一个人坐在南湖东岸的咖啡馆里,边饮酒边写作,而后自说着走回海关大院。深夜大门关了,他就翻门进去。燕教授落拓不羁的个性让人喜爱,他后来成为英国现代派诗歌的代表。

    现在,我正在一面弧形的标识墙前驻足,上面镌刻着西南联大的校训:“刚毅坚卓”。我慢慢进到楼内,走上楼梯,放轻脚步。那间教室,学生们还在上课吧。想起汪曾祺说的金岳霖先生上逻辑课情景,金先生一上讲台就说,今天穿红毛衣的女同学回答问题。蓝阴丹士林旗袍外套一件红毛衣在当时很流行,那些女同学听了又紧张又兴奋,下面的课自然不敢掉以轻心,逻辑是门新学,男同学也想听听女同学说的对不对,也会专心听讲。

    轻轻推开一扇门,竟然是闻一多先生的宿舍,闻一多把蒙自比作了“一个世外桃源”,他在这里能够静心读书,以致于除吃饭、上课外,长时间不见他下楼活动。历史教授郑天挺见他如此“怒读救国”恐对身体不好,就劝他说,“一多啊,你何妨一下楼呢?”于是闻先生便得了“何妨一下楼主人”的雅号。现在那个楼门上方,就挂着一幅“一下楼”的匾牌。走进不大的卧室,一股书香仿佛立时灌了满怀,先生,久仰了!屋内摆设依旧,只是先生擎着《红烛》下楼远去了。

    漫步湖边,前面走着的是陈寅恪教授吗?他边走边感慨:“风物居然似旧京,荷花海子忆升平;桥边鬓影还明灭,楼外歌声杂醉酲……”钱穆教授则每天都会来到湖上的茶亭中,伴着一壶茶,沉思久坐。朱自清教授在这里同样看到了荷塘月色,为此他又有了散文新作,新作里说:“一站到堤上就禁不住想到北平的什刹海”,那心里,不仅是对景物的赞美,还有对故国的怀想。蒙自是哈尼族彝族聚居区,火把节期间,人们在家门口燃起一堆堆的火载歌载舞,朱自清也融入这热烈之中:“这火是光,是热,是力量,是青年。在这抗战时期,需要鼓舞精神的时期,它的意义更是深厚。”

    不少教授是带着家眷来的,后来成为作家的宗璞依然有着深刻的记忆:“南湖的水颇丰满,柳岸河堤,可以一观;有时父母亲携我们到湖边散步。那时父亲是四十三岁,半部黑髯,一袭长衫,飘然而行。……在抗战八年艰苦的日子里,蒙自数月如激流中一段平静温柔的流水,想起来,总觉得这小城亲切又充满诗意。”

    师生们已经熟悉了蒙自小城,并且喜欢上这个地方:“城里只有一条大街,不消几趟就走熟了。书店,文具店,点心店,电筒店,差不多闭了眼可以找到门儿。城外的名胜去处,南湖,湖里的崧岛,军山,三山公园,一下午便可走遍,怪省力的。不论城里城外,在路上走,有时候会看不见一个人。整个儿天地仿佛是自己的;自我扩展到无穷远,无穷大。”同学们还喜欢西门外的过桥米线,因为著名的过桥米线就是出自蒙自并流传开去,同学们也喜欢探访少数民族风情,喜欢他们的服饰看他们的歌舞。他们也开办民众夜校,辅导文化,以自身影响蒙自,使得这个小城社会风气开化,公共卫生改善,思想认识提高,男女同校的中学开始建立,年轻的学子以报考联大为至上目标,蒙自享为历史上中国文化的高度传播。

    蒙自分校,是西南联大这支现代乐曲中一段优雅的乐章,南湖的音符在其间跳荡。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光,但蒙自给联大师生们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当小火车缓慢地从蒙自站驶出时,我们对于这所谓‘边陲小邑’大有依依不舍的情绪。”这是陈岱孙先生的心声,也代表了蒙自分校师生的心情。他们坐着窄窄的小火车来,又乘着窄窄的小火车走了,留下长长的铁轨长长的思念。多少年后,有人毕业直接回来这里工作,有人情意绵绵故地重游。又多少年后,北大、清华、南开的后生们循着先贤的脚步来,来看这一湖波光潋滟的水。

    我仍然沿着湖走,湖边生长着一些茂盛的树,叶子上缀着一穗穗红色的小花,小花像女孩子扎的红头绳,我弄不清这是什么树,问了几个人才知道是合欢。而环绕着南湖和洋楼的,还有各种各样的花草藤蔓,婆婆娑娑延续了不知多少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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