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行走就有文字

有行走就有文字

    年轻时在什么杂志看到短文:一个人不带氧气爬上珠峰,风雪中什么都没见,下来了。攀登者本人写的,他叫梅斯纳,意大利人。后来他以同样方式爬遍地球所有八千米以上的山峰。

    虽是翻译文章,能觉出那种语感:像高山缺氧舌头收缩、言语不灵那种,好像人在性命攸关时冷漠了。我随手抄在本子里。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的文字——其大名在国际探险界却如雷贯耳。

    我有些故事当时不写。等老了,走不动了,会反观还年轻时的我自己,像一只小虫在山河之间……那时个人经历荒芜一片,漫无梳理,有点不安,在我懵懂的青春年代。

    抄有梅斯纳文字的本子再也找不着了。我想即使给我梅斯纳本人一本书(不知有否),也不能换取那篇手抄,那是一种震撼。梅斯纳的大胡子粘着雪粒,他在高山强风里的喘,落在我汉字手写的笔画里。

    我丢了他的文字。

    我喜欢海明威的所有短篇、克鲁亚克的《在路上》和《达摩流浪者》、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那些,都不抵梅斯纳千把字手抄给我带来多年的影响。1993年我已徒步10年,开始写《走长城》,比预想早两年。我累了,那一段生命的沉寂像山河的远,我家窗外是西山……

    初稿是普通400百页稿纸,再稿是“A3”那么大的600页稿纸。我家东西朝向的板楼不通风,夏天没空调。我在七十年代的“一头沉”上汗流浃背,一抬肘就粘起稿纸,我看清山河每一条褶皱,每一道隆起。

    95年重又上路,我的文字也走着……梅斯纳那种语感不是珠峰的旗云,是冬天白哈气在我身后飘着。

    为了录入书稿买了电脑。我依打字员的专业指法狂练。周末带键盘到西山,盘坐在晒热的大秦铁路枕木,腿上横摊键盘,一块红布蒙头盲打。那时凤凰岭尚未开发为旅游区,身边艾蒿掠过蔚蓝的风,草籽迸溅,一根键盘连线搭在锈蚀的铁道,与远方接轨,大地的节奏写进我的书里。

    96年走澜沧江在红土峡谷,心里检视《走长城》,第三稿时我已能默诵不少段落,感觉不是我说,语言本身在说——语言转身时,大地的模样显现。这一年《走长城》定稿,它由我的针式打字机极慢却源源不断地打出,打好几天才完,那种连张的打字纸像一条路铺了一地。

    出版是97年。关于这本书唯一一次电视访谈是在朋友家堆满古董的客厅,大伙说了捧场的话,也许就是那次以后,梅斯纳的语感离开了我。我的写作不加节制。

    眼下这书就剩一本了在我书架上。它像有生命一样活着——书是不会死的,你拿起它,它就说。它是被凝固的生命,一旦写成就不能更改,语言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走。事实上在我没写它时,空气中有无数可能——语言的可能性。正如行为被历史固定,不像当时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就不说出书后的反响了吧——没多少人知道它。

    98年我出墨脱赶上路断不通车,在遍布塌方和滚石的318国道徒步四天到达鲁郎河兵站时,我已走废。

    一幢二层灰色砖楼,五十年代那种两面坡的白铁皮屋顶,背靠云雾山林。肉身已消失,感觉不到两腿的存在,脚麻木了,只有那一路的嘀嘀咕咕持续着。窗外有青草和车辙的空场,大道和树林后鲁郎河尽收眼底,面对暮色,在美景中度过一个晚上,是苦行100里后给我的奖赏。明天我将走在醉人的风景里。听说前边再走11公里到林场就有车了。

    没有电,必须在天黑以前洗漱完毕、上完厕所。我身上发冷,脚疼得难以沾地。我像年迈的老人扶着墙壁下楼,一点一点地挪过楼后身灰砖墙角,东侧一排平房,房前有长条的水泥池子,一溜水龙头。我拧开,用冰凉的水刷牙,颤颤巍巍地站在浓重的暮色中往地上撒尿,之后扶着墙往回走。这座五六十年代建起的兵站灰砖墙壁上印出我弯曲的身影,由于冷和脚疼嘶嘶哈哈地喘息。我已失魂落魄,我已走瘦了自己,我已棱角分明,我已熬炼得成精,我已凸现于人世,我已难于与人为伍,我已独得不行,我的影子已带有强烈的酸性,我将把自己的影子深深地蚀刻在大地。

    那晚我的影子印在灰砖墙壁上,我不知道是肖长春呢还是非肖长春?整个鲁郎兵站似乎只有我一个住。我打着手电挪上楼梯,走过空空的楼道,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我开始在黑暗中剧烈地颤抖——打起摆子。冷,冷得要命。想起出墨脱后就停止了每天吃青蒿素,是不是发了疟疾?心中恐惧,我哆哆嗦嗦掏出个小塑料瓶,是一种法国特效疟疾药。我摸黑吞下,把两条被子都集中到身上,我在被窝里不住地颤抖、喘,牙齿碰响牙齿像是夜间活动的老鼠。

    有天我喝高了,觉得自己就是丢失的梅斯纳那篇手抄,面对镜中那个红头涨脸的家伙我问:“你是谁?是肖长春么?你见远不见高地走了那么多,还走哪儿?有完没有?”

    我就是有梅斯纳文字的抄本吗?被找到了吗?那谁是灵魂?

    到现在那本书出版很多年了。我已远离文人——我不属于他们。也许自己属于梅斯纳那种孤独。梅斯纳的文字我丢了。

    作为一生闷走的人,我相信语言。大地、生活,这使我心存感激,我沉默的行走将使山河开口,好比一本大书,我就是夹在书页中的一只小虫,你掀开时将发现故事的高潮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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