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行走就有远方

有行走就有远方

    对于久困于樊笼中的人来说,行走,是个多么讨嫌(招恨)的词啊。

    相比之下更招恨的,是现世对许多词语的污名化,其中就有“远方”。

    一个热爱行走的人,如果没有远方,你让他情何以堪,如同箭矢失去靶心,如同春天没有鲜花,如同爱情停止心跳。

    不过随你改朝换代,臭美文人总落不下一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也做了很多年这句八字真言的脑残粉,至今难戒其毒。在读了一些书之后,我开始走路。走着走着,便觉得文人不臭了,开始美了。

    有走爽了的狠人一冲动,索性改成,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行走不是闲庭信步,不是养生漫步,更不是邯郸学步,即便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也总得在心里怀揣点什么。就我而言,行走总是跟诗书有不可断绝的关系。在几十年的生命长度中,我所经历的几次行走至关紧要,几乎锚定了我的人生轨迹,并深刻影响了我对生命意义的理解。

    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思考过一个严肃的问题:史上著名的文豪、诗人,譬如李白杜甫苏东坡,基本都是行走的狂人,他们云游四方、寄情山水时,主要方式是骑马还是赶车?难不成真的就只凭“脚著谢公屐”?

    这个问题没有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而是困扰陪伴了我许多年,并且让语文老师无言以对。然后就迎来了我人生中关于行走的首次壮举。

    【1977年,走路去看黄果树。如初生牛。】

    在我的定义中,第一次行走缘于对家乡地理的惊喜认识。黄果树大瀑布离我如此之近,而徐霞客是它的伟大发现者。

    这对我来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事件。小学五年级,读了初中的地理书,才知道黄果树瀑布就在我们安顺。我先是为自己的孤陋寡闻脸热,然后打定主意,开始约人,要走路去看大瀑布。

    1977年,对于十岁半的我,这无疑是个壮举。从普定县城到安顺二十多公里,从安顺到黄果树四十多公里,而我连安顺城都还不曾好好看过。七十公里路程,即便是大人,也不敢说走就走轻易动身。

    但是我们成行了。五个孩子,零花钱加在一起不到三块钱。除了十几个馒头,外加一袋黄瓜西红柿,我们有的只是勇气。

    也感谢善意和运气。我们当然没能凭自己的脚力走到黄果树。我们搭到了一大半路程的拖拉机和马车。在人迹稀少的公路上,好心的拖拉机手和马车夫问,你们要去哪儿啊?听到回答后,他们都一模一样地表示了惊诧,然后邀请我们坐上去。只是到了他们必须或左或右拐进抵达的村落时,才不得不让我们下来,并对不能专程送我们前往表示歉意。我一点也没说谎,我还记得第一个让我们搭车的师傅费了一番口舌,想打消我们这个在他看来过于大胆的念头。

    那个时候的大瀑布还不是后来声名大噪的5A级景区。那个时候的大瀑布还是一匹无笼头的野马(家乡说一个人野,不好管束,就叫野马无笼头),恣情纵意,远在对面的山头,就已被它激情的雨雾打湿。

    我甚至相信,在我被自己的热汗和瀑布的雾水洗礼之前,老天早就在我身上多楔进了一根骨头,让行走成了我一生的宿命。

    很多年以后,我为这个疯狂的少年写了一首短诗,《徐先生与黄果树》:

    徐先生是奔着你来的
    在知晓你的名声之前
    他先听到了蓬勃的水声

    太远的路不说了
    从安顺城徒步,有几人走过?

    他从东门出发
    城墙上的苦蒿挂着露水
    青苔是静止不动的青蛙

    我出发的时代
    城门已经拆毁
    我走了一天
    知道他有多累

    五十岁的他
    十点五岁的我
    又饿又渴
    心中向往着黄果
    却不知是黄葛

    黄果是家乡对橙的称呼,黄葛则是榕树之一种,瀑布周边上千年的古黄葛树至今不难得见。只是有多少人知道,黄果树乃黄葛树之误呢。

    又过了五年,我远上京城求学,此后三十年我行走在家乡之外,足迹遍及中国大陆,偶尔涉及海外。漫长迢遥,又如恍然一梦,说不清是迷途,还是迷途知返。不足与人道,甘苦惟自知。

    行走,有时也是不得不走。

    【1991年,环青海湖徒步。如濒死的鱼,如破茧之蝶。】

    坐在青海湖边,觉得它好小,觉得我跟这块年轻又健硕的伟大高原长在了一起。它在我心底,在高原的手掌中,这面湖,小小一汪清泉。一只天眼,南山是隆起的眉棱。我围绕着它走了一圈,十天超度了我的百年。

    24年前我环青海湖徒步的时候,还没有什么驴友背包族,也不为寻找什么旅行的意义。我就是想知道人要苦到什么程度才会真正生不如死。这次自虐式的行走反而超度了我的怨怒与绝望,让我重新爱上了生命,首先是我自己的生命。

    其实我知道,今天已经无法写出二十多年前的自己,已经无法还原当时的内心感受。我背着死魂灵,我背着生死难料的自身。那个涉世未深的青年决绝地自许,走得出来就活,走不出来就死。

    今天的你可能会这样为我计算,十天,三百六十公里,平均每天三十六公里,就算每天只走六小时,时速也不过六公里。你不会明白在当时的身心环境中,孤身一人,身怀重负,风餐露宿,像是走上一条不归路。

    十天,三百六十公里。我背着一只巨大的牛仔包,天黑歇息,天明上路。初始的激情熬干之后,意志力成为内心支持的惟一源泉。遇见的每个人、每匹马、每只鸟、每辆汽车,都成为礼物和惊喜。起头一段最难,越过体力和意志力的临界点后,一天比一天舒畅。

    第一天,八小时,三十二公里;第二天,七小时,二十八公里;第三天,走到五小时、十八公里的时候,我差点放弃。我把自己和行囊扔到一处坡坎下,喝光了剩余的半壶水,扯出军大衣裹在身上就躺倒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境中,我对自己说,你失去了爱甚至也失去了恨的样子,让我觉得你就是个废人。

    醒来时面对一片低垂的宝石蓝星空。

    我感到了内心的死灰复燃。我看见自己的存在,除了置身灰暗平庸的现实,还有重要的一部分,始终活在某种梦境的璀璨夺目中,某种孤独的清静自在中。这是奇妙的分身,得以将沉重的肉身搭救,得以将不甘的灵魂放飞。这样的自知自觉,成为我自适与安放、忍受与值得的关键锚定。

    之后的一周,我的心越走越安静,腿脚越走越轻盈。追赶着蓝天上巨大的白色云朵,我似乎获得了飞翔的力量。

    环湖就是轮回。命悬一线,涅??重生。青海湖成为我生命的一个焊接点。其实我惧怕的不是生存,而是没有尊严的生存。后来的十多年里,我又十三次回到青海湖边。像是还愿,像是迷恋,更像是我把这里当成了自我灵魂的能量补给站。

    事实上,二十多年前的青海湖比现存的略大,环湖路线也比现在的曲折。最大一次改造当然是为环青海湖国际公路自行车赛所做的整修,不少路段作了取直处理。

    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交流过这次徒步的心得。我一直觉得如果我这样做了就会失之于轻浮。它会消解我内心深处秘藏的神圣。这是我,第一次较多地触及,却永远也无法完整。

    继续行走吧,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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