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走,欣赏啊"——读王剑冰散文《放鹤徐州》

    阿尔卑斯山谷中有一条宽阔的公路,公路两旁风景绝佳,风景绝佳的路旁有一块十分醒目的标牌,标牌上有一行非常温馨而又意味深长的提醒:“慢慢走,欣赏啊!”

    这大概是阿尔卑斯山最好的广告词了,我以为,以至于让著名的美学家朱光潜先生念念不忘,几次三番地想起、提起、讲起,并非常认真地以此为题,撰文谈美。

    当散文家王剑冰先生的散文《放鹤徐州》不经意间闯入我的阅读视野的时候,便突然想起阿尔卑斯山这句早已声名远播的广告词,想起来,应该送给徐州,送给书写徐州的王剑冰先生,送给任何一个初到徐州的异乡人。

    一、探索徐州:发现徐州的哲学——隐逸

    “初到徐州的人会醉的。原来不知道有那么多的好,徐州的好是藏着的。”

    这是王剑冰先生《放鹤徐州》中一段景物描写之后发出的惊诧不已的感慨。看似不经意,却道出了徐州最容易为她的匆匆过客所忽略的特点——“美而不彰”,在这个声高价昂的时代,徐州,的确亏大发了!

    是年岁不老的缘故吗?非也,“自古彭城列九州”,徐州6000年的文明史几乎与整个国家的文明史等长。是文化不丰的缘故吗?非也,无论科学还是人文,无论宗教还是哲学,无论政治还是军事,文化遗存,琳琅满目。是地缘不利的缘故吗?非也,北国锁钥,南国门户,东桥头堡,西丝绸路,八方辐辏,五省通衢。是经济不强的缘故吗?非也,虽然至今仍然不能与富庶的江南苏锡常相比,但其经济总量已经跃居全省第五,依然稳坐淮海经济区龙头老大的位置。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徐州“美而不彰”,只有等到那些真正莅临徐州、驻足徐州、走进徐州之后才能真正领略其千般景致万般风情的呢?

    《放鹤徐州》发现了答案,但却并未直率地点明,而是内蕴于不到两千字的语词林中。我给出的解读是徐州人一贯奉行的不事张扬的低调哲学——隐逸。

    “徐州的好是藏着的”,一个“藏”字道出了徐州这一方水土一方人所信奉的哲学。

    徐州的缔造者彭祖是隐逸的。作为先秦道家先驱之一,彭祖并没有多少彪炳史册的功业可以展览,其为人津津乐道的是“食”、是“色”、是“生”、是“修”,对千秋功业无欲无求,对吃喝玩乐孜孜以求,这似乎有点不怎么励志。

    刘邦集团的核心成员,有“汉初三杰”之称的张良是隐逸的。这世间谁能真正做到功成身退、功成不居,视功名利禄为敝履?张良能做到!针对张良的“乘桴于海”,一向目空一切的李白都由衷地感叹:“叹息此人去,萧条徐泗空。” (尽管张良不是徐州人,但其功业、其精神却早已融入徐州这块土地,成为徐州文化的一部分。)

    “道教创始人”张道陵是隐逸的。“三诏不就”,志在青山,足见其对功名利禄的淡薄。道袍青衫,远离尘嚣,足见其对人生意义的追寻。

    云龙山人张天骥是隐逸的。满腹才华,却不愿意出仕,醉心于道家养生之术,隐居于云龙山西麓,躬耕自资,奉养父母,法林和靖梅妻鹤子,与苏东波诗酒唱和。

    “藏”的哲学,深刻地影响着徐州文化。低调为人,高调做事,至今仍为徐州人所践行。

    徐州的“美而不彰”似乎还有一个现实的原因。也许正是因为徐州独特的地理位置——是必经之地,非目的之地——才使得那些南来北往东进西退的旅人成了这座城市的匆匆过客。要办事,北上北京,南下南京、上海,哪一座都市都比徐州先天具有政治资源、经济资源之优势。要旅游,东往连云港,直通东洋大海,西向郑州、西安、兰州,直达中原腹地、关中沃土、西域风情,哪一座城池都比徐州先天更具有自然、历史、人文资源风光之优势。飞机而来、高铁而去的过客是无法领悟徐州竟也氤氲着如此美丽的烟水气,留在人们记忆深处的便只剩下了那些因频繁的战争而带来的烟火气。

    我想,大概王剑冰先生也做如是想,才有其“徐州的好是藏着的”吧?

    “藏”着的“好”,当然不能走马观花蜻蜓点水一览无余,需要“慢慢走,欣赏啊!”

    二、书写徐州:眉批徐州的诗学——大气

    “这里钟灵毓秀,不仅出有刘邦、项羽、张良、萧何、刘裕、朱温、李?c、李煜等数十位帝王将相,更有张道陵、刘向、刘禹锡、刘知几、陈师道、李可染等数百位精英。”

    这是《放鹤徐州》为我们列举出的专属徐州的厉害角色。


    是的,徐州人是低调,但徐州人也不是一味地低调,徐州人一旦高调起来会让整个世界都为之震惊的!因此,徐州虽然没有江南那般多山多水多才子,贵胄世家,群英荟萃,然而,徐州人却拥有着自己“以一当十”的独特诗学——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排山倒海,大气磅礴!

    “大丈夫当如是!”这是刘邦初见秦始皇时的高调咏叹!是“野心”还是“雄心”?刘邦的不凡之处在于既“临渊羡鱼”又“退而结网”,硬生生第将“野心”变成了“雄心”。所谓“一介布衣提三尺剑而取天下”,风云鹊起,一举跃上了那个秦末抗暴的大舞台。其实,这还不是刘邦最高调的,刘邦的最高调应该是那曲《大风歌》。刘邦不是诗人,一首《大风歌》却破空而来,孤篇独绝。

    “彼可取而代之!”这是项羽初见秦始皇时的高调叫板!是“理想”还是“狂想”?项羽虽然并非徐人,但其都在彭城,无论如何也可以算做半个徐州人了。这一嗓子可谓是声振屋瓦,让整个大秦王朝震惊,比起那些前仆后继的刺客们如何?其实,这也不是项羽的最高调,项羽的最高调应该是那曲《垓下歌》。项羽也不是诗人,一首《垓下歌》却呜咽千载,英雄末路的悲歌让后世的多少诗词黯然失色!

    张良上文已述,从圯上受书、佐策入关、斗智鸿门、暗度陈仓,一直到自我放逐,张良可谓是识大体、顾大局、知进退的高标。该高调的时候高调,该低调的时候低调,做人如此,真大智慧也!

    李煜就更不得了了!“帝王之中写诗填词的”并不少见,但“把个诗词填写到无人能及堪称词中帝王”的却并不多见!“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虽属哀音,但却磅礴!

    “丰沛的风云,托起了一个大汉江山。”

    的确,不论时间还是空间,不论政治还是经济,不论文化还是军事,“大汉王朝”从她肇造的那一天起似乎从来就没有小气过,汉大赋的美学风格就是铺张扬厉。

    都说“不以成败论英雄”,普天之下,谁能做到?徐州人能做到!

    徐州人并没有因为刘邦的成功就毫无原则地哄抬他,他们更了解这位乳名唤作“刘三”的老乡长处短处。徐州人更没有因为项羽的失败就妖魔化地抹黑他,而是同样地推崇他的秋风戏马、霸王别姬。徐州人既雕“歌风台”,也塑“戏马台”;既建“淮海战役纪念馆”纪念那些为自由而战的将士,也建“台儿庄大捷纪念塔”纪念那些为独立而殒的先烈英灵。

    “这是一个大气之地。”王剑冰先生如此慨叹,我想,徐州人不自卑,当得起!

    三、阅读徐州:欣赏徐州的美学——鹤仪

    “错把徐州作杭州。”

    “鹤意云心。”

    “徐州的徐是舒缓的徐,悠扬的徐,徐州是徐徐的山水环绕的州。”

    在这个追求“速度”几乎到“挣命”的时代,王剑冰先生在《放鹤徐州》中还能发现徐州的“慢”,不能不说是慧眼独具。

    是的,“早点”、“快递”、“快餐”、“快运”、“捷运”、“高铁”、“飞机”、“多拉快跑”、“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保8”……整个国族都陷入了一种“速度与激情”的狂欢。然而,“狂欢”过后呢?“灵魂”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我们只懂“快”,我们不懂“慢”;“快”是一种美学,“慢”同样也是一种美学。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 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 人家就懂

    这是木心先生的诗《从前慢》,最生动地道出了慢的美学。想来“慢腾腾”的徐州人最应该共鸣于这种美学。徐州、徐国、徐人,徐州人的“慢半拍”应该是由来已久的,这种“慢”的美学早已积淀在徐州人的血液里、骨髓里、基因里。与其把徐州人的“慢”道德评判成“懒”倒不如将其看成是这个时代最应该有但又最匮乏的一种审美评判上的“休闲”。是的,是“休闲”。可不是吗?发端于欧洲的“休闲”已经成为一种波及全球的新的美学风潮。

    为了这种“慢”的美学,米兰·昆德拉还专门写了一篇小说《慢》。他说, “慢”是指没有汽车电话的十八世纪,出门要靠“笃笃悠悠”的马车,消息要靠“磨磨蹭蹭”的信件,那时候有“古时候闲荡的人”,“游手好闲的英雄”,而这些到了“快”的二十世纪,“随着乡间小道草原、林间空地和大自然一起消失了”。在机器革命了自然的世界里,生活被装置上发动机,开足了马力,于是我们开始了转瞬即逝的生活。速度是出神的形式,这是技术革命送给人的礼物。悠闲的人是在凝视上帝的窗口。凝视上帝窗口的人不无聊,他很幸福。

    如此看来,“慢”是一种早已被我们忘却了的优雅心境,一种努力追寻的 “清福”。


    由此,王剑冰先生为这种“慢”的灵魂寻找到了她最恰当的载体——鹤。

    “他们一个个如御风之鹤,翩然在博大浑厚的册页中。”

    这是王剑冰先生眼中的徐州先贤,可算是为6000年的徐州文明史寻找找到了最好的意象和注脚。

    鹤是隐逸的、自由的、大气的、仪态万方的,鹤是散慢的、优雅的、高贵的、脱俗的,鹤是徐州文化精神的最好象征。

    如果说“美是自由的象征”,那么“鹤就是自由的魂灵。”

    英国的狮子,德国的天鹅,法国的雄鸡,……倘若为徐州寻找一种鸟作为市鸟,位列仙般的鹤大概最能担得起徐州精神的象征:隐逸、长寿、悠闲,《放鹤徐州》中所呈现的徐州精神她都具备。

    王剑冰先生的文字非常清新、朴素、淡雅,不急不躁、不温不火,与他笔下的徐州精气神非常得契合,读来使人异常安静。四大文类中,小说重在形象塑造,诗词重在意象经营,戏剧重在矛盾冲突,各有偏好,各有分任,唯有散文,可以一身多任,八面威风。可叙事(不逊色小说),可抒情(不亚于诗词) 可议论(不让于论文),因此,就性情而言,我偏好散文。在散文的诸般定义中,我最欣赏的就是“散文就是自由”,而“自由”则是一种非常高、甚至是最高的审美境界。

    王剑冰先生选择了散文。

    王剑冰先生选择了用散文的形式书写徐州。

    王剑冰先生将自己书写成了一只自由翱翔的仙鹤,云游到了徐州。

    王剑冰先生的《放鹤徐州》应该是对数千年徐州文明精神召唤的默契与回应。

原创文章,作者:总编辑,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lywxg.com/710.html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