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万丈见初心

    五羊隆福,垒起千年楚庭,一朵白云,端然飘落其间,素处以默,止境于息。羊城“市肺”白云山仿若一位别具慧心的仙人掌握了最核心的秘密,呼风唤雨千年不倒。她运筹帷幄,使羊城以相适相容的襟怀趋时应势,亦以反叛的意识成全着自我的创新精神。

    春日的午后,阳光是如此的绵软,羊城之行,浮光掠影,随意记录。乘车至白云索道站下,行约百米至云台花园,登山以徒步攀行为妙,可穿林越水亲触自然,亦可锻炼筋骨活动身心。作为南岭支脉的支脉,白云山逶迤南下,几乎倒插在珠江边上,成为这个城市的氧吧,此乃市民之福。

    逐沿入山道路而行,数步即见不远处一高架公路横跨山梁而过。步入南门,即飞鹅岭。过关前行,鸟儿清脆的歌声响彻耳畔,发出彻天的山音回荡。天高日晶,清目朗朗,初见便觉心缘一动。隐隐喧嚣置于身后,白云落在心间,历经千年的苍茫时光。至蒲谷溪涧,见一人造松桥静卧,云杉耸立更显谷深,山色青青于清尘朗朗的境界。

    幽深的山径,巨石间隙砌筑出蜿蜒的石阶,通往一方菩提道场。行数步,“佛境”牌坊赫然立于眼前。古寺依山而建,于岚光浮翠间半隐半现,可闻禅曲轻扬。牌坊四柱刻有两联,中间两柱联曰:“超然纯氛翳红尘不到个中有山水清音,无事适华嵩白云高飞此处是神仙福地”,如此佛境,道不远人。犹记南华六祖慧能的顿教法门,便是“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此种精神范式,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近代岭南创新求变的历史步伐。再读旁联曰:“喜得臻斯境界再努力何愁不到佛前,须知各有因缘试问心那个愿居人后”。俗心默然相对,只觉那低眉的菩萨所传递出的安祥,有如一圈圈荡漾的清凉水波,会穿透凡间沉重的一切。虽然,我知道佛认为不可着相。

    拾阶而上,渐觉已近山顶公园,其主峰冠名魔星岭,转身鸟瞰,山林层岚叠翠,四顾远处羊城都市高楼林立朦胧可现,珠江苍苍茫茫,可谓“感物造端,因生附气;蕴彩含滋,变幻无穷”,它的风神气骨,引领着中国的新思潮和新时尚。依山傍水调适了羊城的文化格调,着墨疏淡间,繁华都市有了充足的精神留白。山中有亭,名曰:倚佛,足见白云山对于羊城的寓意。亭下潭水,锦鲤跃动争食,寿龟静养安祥。因了山的沉稳,佛的明净,羊城不会轻易弃绝由来已久积淀下来的传统气脉,相反,羊城需要靠着本土文化传统的衣体而发扬光大,更需要六祖慧能式那种潜在的接纳与兼容的文化襟怀,在创新求变中,在素处以默中引发出独特的辐射效应。

    山顶公园处于魔星岭下一宽阔平地,游登顶在此稍作歇息,或闲谈,或踢毽,或对弈,煞是悠闲。归彼云深处,纵使只得浮生一瞬,亦心满意足。想毕,那骑羊仙人大概是知道人世太过艰难与乏味,才特意留此山林与日后耸起的广厦丛林相依依伴,以慰藉被各种欲望驱使终日忙忙碌碌的寂寞灵魂。佛曰:心本无尘,尘即是心。当喧嚣与素寂共存,灵与肉相依,禅意也尽显羊城万丈红尘之间。而置身于此,被一种天地间清清凉凉的简静所穿透,心思缓缓,满目间,素淡若有深致,咀之无有穷尽。

    一处幽静院落,格局虽小,但透露出一种精心规划和细心呵护的舒服感觉,虽不像北京四合院的严谨,也不像苏州园林的别出心裁,但自有一种小家碧玉般的精致,同样让人诗意栖息之感。只是此院名曰龙泉,过于霸气,多少折损了它本身所固有的温软玉润。

    下山时,步履碑林处,那碑的上面记录了历朝历代文人墨客登白云山留下的文章墨迹,更显白云山深厚的文化底蕴。当我在这碑林中缓行,时间仿佛已经停止。那些久远如千万年的潜藏与魂灵深处的墨迹轻触,那些我们差不多都要忘记的东西,那些已经遥远的记忆,原来都包裹在这山,这云雾,这一草一木,这一沙一石的世界里,静静的在那里,等待着,千年不朽。

    遥想先秦到北宋这一千多年,岭南地脉仍被视为“蛮荒之地”,是“迁徙、贬谪、流放”的惩罚之所,因为文化上的无根无本,成了远离故土、放逐文明的“穷乡僻壤”,如唐朝的韩愈和宋朝的苏轼,都是因政治上的潦倒失意而被放逐到岭南地区的。于此,“边缘效应”聚积发散,以反叛的意识成全了自身的创新精神,使岭南文化首次登上历史的舞台。19世纪末,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等一批叱咤风云的时代巨人,频频发起政治、文化的‘北伐冲击波’,一直引导着中国的新思潮和新时尚,对于文化中心区域的羊城而言,无疑又是历史浓墨重彩的一笔。

    夕光洒在微湿的石苔上,空气里满是盈翠欲滴的绿意。人世的安泰,莫若这沉默的碑林,有限的生命在这样的开放中获得一种印证,或者惘然,或者沉静,或者忧患,或者欢喜,依山临水间的自我,亦真亦幻。那种雕刻,总不泛泛于表层之上,一眼便能望到深处的自觉与深意。

    无尽岁月,万水千山,今日之羊城广州,犹古之天地日月,那珠江一滴水,便润得整个岭南发出瞩世的光泽。那倾国倾城,那淡定谦卑,从何而来?复归何处?云深不知处,勿相问,心但相知亦如云。言语终究是贫乏的,于羊城万丈深处,再远观此山,云霭里,似从虚无中生出有来,若隐若现,人境边界宛若无存。而这,我目睹的一切,显然都和两千多年来羊城人无尽的热情与梦想,苍茫与悲壮,辛酸与汗水有关。钢筋丛林之巅的这一朵祥云,即是佛主凝望众生时无限的悲悯与殷殷期盼。

原创文章,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lywxg.com/81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