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花溪

夜花溪

    天说暗就暗了下来。我和她踅进黄金大道的时候,暮色已经四合。悄然回首,来路已变得朦胧一片。顺着她伸出的手向河湾处看去,那里升起了长长的一条白霭,轻纱似的,悬浮不动。天暗了,树暗了,草暗了,水也暗了。惟有这一袭轻纱,在暗色的背景上,呈一笔亮色。我说这情景令人有梦幻之感,她轻笑不语。

    最后几个游人起身离去,迤迤背影,在林荫道上渐行渐远,终至消失在愈加浓黑处。船家把充汽筏连结起来,送至河心过夜。出租山地车的两口子,将车收了,各自骑着一辆,拽着一辆,玩杂耍似的,一前一后偏斜而去。说话间,黄金大道那儿,除我和她之外,竟已经阒无他人。我对她这样说了,她不信。我叫她向前看,再往后看。真的没有,除了她和我。这就有意思了,我想开开玩笑,说这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她笑出声来,在我肩头使劲地捶了一下,指着远处河滩上一星微火说,那不是人啊?仔细一瞧,是一渔人,垂钓于密密的树荫下,一灯如豆,在草叶间透着荧蓝。

    夜色中的花溪是如此奇美而神秘,不由得叫人心旌荡漾。你看那山,是剪影,衬着微明月色,逶迤起伏。那树,远远近近的叠在了一起,一下子就失去了现实感。那水呢,变成了深色,黏稠得令人不可思议。而涟漪闪动,不时泛出白光,那是河神在向我们眨眼。天上有月,不是满月,是一弯新月。却不见月轮,被薄云遮了,只将朦朦光雾洒下,令万物溟?鞫?老】杀妗0肷窖?霞讣渚?碌幕?荩?颐擅傻乃朴腥粑蕖:优系穆罚??弥还豢吹眉?坏狼澈邸:油迥峭凡辉洞τ幸坏朗?樱??????矗?b?琮琮。像古琴,像筝。还有黄金大道两旁的树,高大,茂密,虬枝交错,有如穹窿。还不到秋天,树叶还没有变成金黄。眼下是一派浓荫,将大道遮了个严实。如此的暗夜,在如此的树荫下,再苍老的灵魂,也会感染这番生意,这番生命的勃动。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候,人会忘掉过去的岁月,忘掉多少年来时光对心灵的磨损和遮蔽。夜花溪,足以涤荡人心,让你重新触摸当年的那种纯真与美丽。谁没有年轻过呢?想当初,我们都曾经那样地明洁,那样地真纯,那样地充满诗情。就像今夜,像今夜的花溪。

    走到了黄金大道的尽头,我们往回折返。夜色已更为深浓,河上那袭轻纱,早已被黑夜蚀去。周遭黢黑,前路迷茫。高树把月影遮盖住了,甬道内更显暧昧。我和她就这样走在时间隧道里,要顽固地去穿越时空。哪儿传来一阵馨香,如薰衣草,如木樨香,又夹杂着一丝水腥味儿。那盏渔火已隐入草丛之中,遍寻而不可得。四周更静了,连一片残叶飘落也听得见。在这样的无声无形中漫步,几乎不敢开口。生怕一开口便会扰乱了自然亘古的宁静,和心灵深处的那番感动,那番伤怀。

    多少次,我在明亮的白天来过这里。多少次,我在热闹的节日里来过这里。又多少次,旧友重聚,美眷携手,游人如织,欢歌笑语。而这样的夜,这样的晦暝安谧,这样的游踪绝响,却惟在今夜,舍此再难寻觅。这是一种罕有的独特体验,是自然生命的诗意复活和赐予。抹去繁华,回归原初,人的一生中难得有这样的际遇。

    一朵厚云移了过来,把那点?朦的月色也挡了去,四围更见幽暗。侧望身旁的她,已如一个影子,茫茫随我移动。我明白她其实就是我自己,是我的一个影。像我当年一样纯净,一样率真,一样遥望未来而满怀憧憬。那是人生多么美丽的时光,面容如花一般姣好,心像水似的澄明。正如这花溪的水,花溪的山,花溪的草树和流云。

    继续走向夜的深处。走过绿园旧址,走过西苑,走过溪碧山庄。路上绝少人迹,青年宾馆门前密密的林荫路,更黝黑得有如浓墨。我们不管,仍信步走去。人融进夜色里去了,也融进山里水里草里树里。到处都是暗影,看上去想像什么就像什么。一切都是模糊,都是朦胧,都难以分辨。一切又都可以意会,可以捉摸,可以把握。任道路将我们引向任何地方去好了,走到哪儿,哪儿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在哪儿驻足,哪儿就是我们的憩园。

    夜更深了,我和她却突发奇想,要踩着石磴到河对面去看看。我们回到了河边,走向水坝。水声哗然,我们开始过河。河水黯黑,石磴微白,水浪在脚下翻卷。我和她牵手,心怦怦地跳。摇摇晃晃地,摸索着一步步移向对岸。途中好几次身子忽悠了一下,差点儿一个踉跄摔进水里。是她一紧手将我稳住,我说好险,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彼岸的自然更为纯粹,一片草滩,几丛灌木,连条土路也不见。我俩在草窠和矮树丛中摸索了好久,才在水边找到一块可以坐的石头。并肩儿坐下,放眼望去,只见树影凄迷,山脊蜿蜒,水声如梦,月云如幻。心动了起来,情动了起来。于是从我俩的口中,流水似的,吐出了一连串关于青春、梦想、追求,还有诗和音乐的词句。这些从高洁母体中分娩出来的东西,被拥挤的物质生活壅塞得太久了。须得在这样的夜,在这样的如烟月色中、淙淙水声里,它们才会复活,才会重新出土,才会再次触动我们的思绪。许多美好事物,好像总是和夜关联着的。暮色,暮霭,暮云;晚霞,晚钟,晚唱;夜莺,夜歌,夜曲。夜就是诗,夜就是梦。在这样的夜里,在莽莽河畔,彼此交流着那些浸润人心的话语,该是人生最美妙的境界罢。

    起风了,远处传来缥缈的歌声,时疏时密。白天的暑气早已淡去,凉意悄悄袭来,好像还降起了露水。极目眺望,远处,桥上,路上,灯影人影车影,匆匆来去。笙歌院落,灯火楼台,正是夜生活繁忙的时刻。广告灯不停地变幻着色彩,循环着形象。高楼的屋脊和飞檐上,彩灯勾出了线条和轮廓。那一片繁华,离我们不过咫尺之遥;这边却是月华夜色,浅滩曲水,蔓草丛树,分明两重天地。我指着远处的灯影给她看,她瞥了一眼,说,那儿是那儿,这儿是这儿,不相干的。说着兀自摸了块石头,手臂一挥,丢进了河里。一阵水花溅过,又复归寂静。我说也许我们可以这样一直坐下去,坐它一夜,直到天明。她朗朗地笑了,说,不怕人家把你当盲流收容了去?

    她是对的。最终我们还得重归红尘。要走到桥那儿去,要走到高楼那儿去,要走到有灯光和歌声的地方去。人就是这样无奈,这样地身不由己。于是我和她起身,穿过河滩,从石磴上返回。脚下有流水,头上有月,身旁有她,是我的影。牵手走回原处,重新踏上铺成图案的石路。喘一口气,我们向灯光走,向城市走,向现实走。到了桥堍,华灯如织,橙色的灯光立即将我俩团团罩住。稍停片刻,让眼睛适应一下强光。然后蓦然伸手,招了辆车。登车,坐定,关门。引擎一响,那童话般的世界已在身后,已在梦的那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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