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不厌美丹霞

相看不厌美丹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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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眼前这名山丹霞,延延绵绵,逶逶迤迤,坐落在舜帝南巡奏“韶乐”的韶关、粤湘赣交界之地。

    你是在暮春的那天,第四次上丹霞的。临近黄昏,你和同伴从狮子岩下来而上玉屏峰,当攀上细美寨时,黄昏静静地来了,那轮粗糙的红日,发一声沉重的金色之叹,随即撒出漫天红袈裟,就顿号般一顿一顿地沉落,群峰上的绿叶,山崖,锦江,一时尽染。你呆了,惊讶于这山色的层次,岩石的机理,竟与霞彩是如此相似。那些手抓不着的飘渺的红袈裟,温软软的,铺在你的身上、山崖上和石壁上,你难以分清究竟是霞光印入山崖?还是山色染红了晚霞?抑或是山色映红了西边的落日?

    这时,你从心眼里感恩将山命名为“丹霞山”的人;因“色如渥丹,灿若明霞”,便顺理成章地唤山为“丹霞”,可谓天才地、创造性地、全面地继承和凸现了世人看山的感觉,更为山享有“丹霞地貌”的命名专利播下了菩提种籽。

    菩提种籽终于盼来了发芽之日。20世纪30年代,那位日后成为著名地质学家、中国科学院资深院士的陈国达教授,入山来了!这个响晴天,山间的空气能见度出奇的好,锦江河流得似有期待。风华正茂的他,与丹霞一互视,就宛如情人在瞬间相互发现,相看两不厌了。啊,这以赤壁丹崖为特征的红色陆碎屑岩地貌,这“顶平、身陡、麓缓”的丹霞赤壁,真是太有地质科学价值,太有风景价值了……他将此命名为“丹霞地貌”,学术界随即接受并采用了“丹霞地貌”之说。从此,中国丹霞山,成了全球“丹霞地貌”的命名地,尘世也由此多了丹霞美、美天下、美人心的绚丽传奇。

    2
    十多年前我与丹霞初次邂逅,就沉迷于丹霞独特的美,而这第四次入山,我与她,才算得上真正相识。依我看,丹霞,由戴有诸多花冠的今天而上溯1.4亿年,这期间,尽管丹霞也可能有恐龙出没、“马坝人”奔走……而她却断断是孤寂的。古来“美人”皆孤寂。这是幽兰久空谷、大音寂尘世,知音何在,弦断谁听……广有本钱的孤寂常常是风光未竟的孤寂,美的孤寂。

    如此的孤寂,如果不陷入“沉沦”,我以为就反是幸运的,反利于葆有丹霞万花筒般的美。

    丹霞美在色相。丹霞,乃时间长河淘洗而成的作品,体现了自然的伟力和耐心。距今1.4亿年至7000万年间,丹霞一带是云影波光闲聚的大湖泊,四周山峦的沙石粘土,挟雨水冲刷而下,积聚入湖盆,如同线装书般叠积,越积越厚,尔后受喜马拉雅造山运动的影响,地壳上升,湖底地层遂被抬升成陆地。炎热的气候又使富含铁质的沉积物氧化,渐显红褐色。尘寰的寒寒热热,风雨的抽打侵蚀,流水的日夜切割,土层也好,岩石也好,或变成丹霞赤壁,或变成城堡状山体,或融成洞穴、窠缝、峰林、石蛋和石笋,凹凸丹霞红,奇幻风光无限。

    最富代表性、典型性和不可替代性的,是“顶平、身陡、麓缓”的丹霞赤壁——美得奇绝却淡定,安静而养眼。远望去,平顶犹平台,上覆绿色;陡身如绝壁,若片片叠加的石质霞光;和缓的山麓与绝壁下部相接,杂花生树,藤蔓萦缠,一派亚热带沟谷雨林景象。

    卫星云图上的丹霞,则是很散文的离散风光。丹霞主峰海拔 480米,没有泰山之雄,华山之险,嵩山之奥,然却离离散散,方圆达290平方公里。阅丹霞世界地质公园模型,读画家的丹霞水墨,丹霞风景,既有共济的团队,花团锦簇,亦有独闲的峰峦,风骚迥异。

    丹霞更缘水而秀美。欲深味丹霞的秀美,你就得乘画船游江。锦江,这源自丹霞北面万顷林海的玉液,犹同缎带缠绕在丹霞腰间。船儿缓缓地、轻轻地在水上飘移,山和林却似在水底走;风吹水动山不动,云却在江底流。丹霞自自在在,荡漾在汪汪碧绿中。这时,你对何谓山水相依,水意苍茫,水色秀美,才会有更深刻的鉴赏,不是么?这山,以深浅的绿,以赤壁丹霞,以曲线玲珑的枕江睡美人,以狮子峰、姐妹峰、六指琴魔、金龟朝圣、大肚佛、五马山和飞花水瀑布……委身于水,不,是倒影入水,连山上湿润的空气也倒影入了水,水中逶迤拂动着的,是翡翠的色,润泽的云……

    须晴日,你行走在静谧秀美而又水色苍茫的龙翔湖畔,更会惊喜山间湿润的空气竟是如此清凉、湿润地沁人心肺。你下意识地举右手触摸丹霞,满手霎时是细泥湿砂的手感,有湿,有润,还有扎手的硬。从环境生态看,倘若水汽充沛,其山必润,其石亦不那么易裂。你如此想着,猛然抬头,竟惊异地发现,原来丹霞赤壁的机理,不就是锦江波浪或水面皱褶的倒映么?

    殊为奇异的,丹霞还是一座性感的山,性意识弥漫的山,阴阳平衡的山。之所以如是说,是丹霞竟有大地的生殖器——阴元石和阳元石。单说这一柱酷肖男根的阳元石,突兀雄起28米,直径达7米,尽显男性风流!

    阳元石,又称祖石。据地质学家考证,原先他和阳元山大石墙同体,皆因沿裂隙的风化,使其渐次与石墙分离,最终勃起成昂然、挺拔的石柱形态。他的岁数,如果以整个山块隆起孕育起算,该已雄起约200万年,假若依照阳元石的相对高度和平均剥蚀速率计算,则享有30万岁了。

    我打量着阳元石,忽而想起诗人博尔赫斯笔下的剑。


    一柄剑,一柄剑设计出黎明的寒冷,剑身上镌刻着神秘的诗篇,没有人会忽视它,没有人会将它的含义彻底解悟。

    作为对性讳莫如深的中国人,面对这柄剑,你能忽视其雄美吗?何况其还如此暧昧、微妙、赤裸,“让已婚者忍俊不禁而未婚者含羞微笑”(尤今语)。

    看着阳元石,我想及美国印第安裔女作家厄德里奇在小说《爱之药》里塑造的恶作剧者。恶作剧者可以随意在动物和人形之间转换表现,人可以变成动物,动物和岩石也可变成人的性器官或人。而坦多罗教则主张宇宙的终极实在只有男性本原与女性本原两个方面,认为人体本身就是宇宙的缩影。

    阳元石,不论是多“恶作剧者”的意味,还是宇宙一角的缩影,我想,都是在观照并谕示人类:人与大地本来就是互相嵌入的,人与大地本来就是融合体,人之根本就在大地之中……

    与阳元石遥相对看的还有一高高的平台,平台上一鼎香烟缭绕,道家黑白双鱼图绘在台面,上台的游人面朝阳元石,双手执一炷香,弯腰,正深行膜拜之礼。

    现代人,将阳元石视作生殖图腾了!只是这图腾,自然膜拜与性崇拜相互交织,成了与生命幽隐深处紧紧相连的图腾,是人与大自然合而为一的图腾。

    肉体,甚至人与动物的任何一部分肉体,都美,都值得膜拜,都值得像大诗人惠特曼那样,以新大陆般壮阔的歌喉放声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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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最有资格歌唱丹霞,成为丹霞顶级“知己”的,是地质学家。地质学家深知丹霞仍在发育。丹霞地貌美的突出特点,就是赤壁丹崖的广泛发育。中年的丹霞地貌依然在发育,岩层在发育,色彩和风景在发育。丹霞,发育却不躁动。平均每逾一万年,丹霞就悄然长高0.87米。

    流水、风化和重力,是丹霞地貌依然发育的主动力。

    清泉在丹霞地貌上日夜流,对“石”产生下切、侧蚀,蚀去坡面上的风化物质,使风化得以继续。较易风化的砂泥岩层,因凹片状风化而发生凹进。阳元山的通泰桥石拱、阴元石等,都是天然雕塑师——流水和风化联袂的作品。白天和月夜,流水的侵蚀使软岩被风化,导致上覆岩层大面积崩塌。赤壁丹崖,不是重力作用造就的崩塌面,就是风化、流水侵蚀的新作业。

    事实上,发育不只是人和动物的专利。大自然里发育着的任何东西,都同样美丽、奇幻、迷人。人与丹霞的相互关系,人看丹霞的心态,不也似丹霞烟岚,在悄悄地“发育”变化么?

    美缘,不但令我与丹霞屡屡相看,也教我对人与自然的关系丛生新的认识。人入山、面山,眼含敬畏,抑或惊异,诚然可喜,而今天,我心仪的人与山的最美情状,惟有李白与敬亭山的相看两不厌态。

    不是么?面对丹霞,敬畏丹霞,本是人该有的姿态,只是这这敬畏的内涵中,人与自然之间总横亘着隔膜。而相看两不厌呢,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丹霞(自然),都不存在谁征服谁的问题,有的只是友善、相知和相融,是相互永存神秘、相互无欲无望,相互希冀总有美的发现、欣赏,遂成“知交”的至善至美态。

    如此“相看两不厌”,难道不是人与丹霞(自然)最美妙的关系吗?

    相看两不厌隐藏着深奥玄机。那天午后,我和同伴从阳元石一侧入山,且行且看,薄暮时分下得山来仰头一望,眼前竟然仍是阳元石!我禁不住莞尔笑道:“没想到我们转悠了大半天,竟都是在围绕阳元石转圈圈啊!”话语末落,就从我身边的山岩,扑楞楞飞起数只鸽子,亦画“圆点哲学”,绕阳元石三匝后,才翅膀驭着暮色,隐入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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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次上丹霞,我得缘在山内别墅宿了一夜。感谢是夜,教我得悟:这丹霞,潜伏着玄机,充满大神秘;自己其实远未读懂丹霞;丹霞因神秘而更美。

    丹霞能不神秘吗?不神秘能出产“丹霞地貌”吗?能衍化出阳元石、阴元石吗?人类啊,你只能不息地感知,不懈地解读,不断地走近丹霞的神秘。

    自然(丹霞)的神秘,隐含着亘古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自然规律。

    自然(丹霞)的神秘以美为底色,隐含着与人相看不厌的永恒的吸引力。

    自然(丹霞)不但神秘,而且存在深一脚浅一脚、茫阔无边的玄机,有时甚至令人生惧。

    在人类眼里,只要自然尚存神秘,人与自然再近,也只能是渺小的。

    我是在黄昏时分入住山中别墅的。这别墅,被宽两三百米屏风般的丹霞赤壁所呵护。太阳落山后,我与友人出门散步。须臾,圆月升起来了,水色的月光,散散漫漫,屏风以及月色浸染不到的所在,俱被朦胧所覆盖,显得神秘兮兮的。

    圆月在天。山暗月小。我们缓步踏月而行。丹霞山中多路,却无路灯。——友人说,丹霞管委会不想安路灯,以尽量保持山的原生态。其实,自从第一台蒸汽机诞生至今,整个地球村,就至多只有“准原生态”山水,纯原生态的东西已经没有了……被命名“丹霞地貌”,现在想来,也是祸福相倚的事,而人仍能关爱丹霞,已是丹霞的大幸运了!

    许是虫鸣山更静吧。静风。只有蛙鸣虫叫。丹霞,静得似没有欲念的人,心如明月澄沏,更神秘了。

    “哦……这山,有灵性么?”“当然有的,山的灵性就是期望得到人的尊重。人维护山的尊严,不能只在仪式上、形式上,得看有无实质内容。曾有某国大员,甫下飞机,风尘不洗,就嚷着闯山……令他不解的是,丹霞竟会突然四起满山浓雾,以满头雾水迎他。”

    “丹霞,有生命么?”“生命?哦,满山的虫叫蛙鸣,不就是山的生命发出的声音吗?……”

    “丹霞出还魂草。——丹霞……有魂,是吗?”……

    鸟、大鼠,甚至仓鼠,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回家的路,而人类却常常迷路。 夜渐深。那前面,峰回路转处,更黑了。“可别迷路,我们得回去。” 我说。

    霎时,蛙鸣又起,空空阔阔。丹霞的静——竟以茫阔孤寂的神秘为背景。我猛然惊悟:啊,丹霞——您会不会迷路呢?累累声名,会不会招致您迷途呢?

    丹霞早早就戴上诸多花冠了。山上有别传寺、古诗词、摩崖石刻,山下更有禅宗重地南华寺。大员来过,名人来过,大师来过……丹霞对待“声名”,似身附魔力一般,山不由己。从“丹霞”、“丹霞地貌”、“中国红石公园”、“世界地质公园”,到近期申报“世界自然遗产”一举成功…… 飘渺空茫中,在远方,定然还有更多的美誉在等她,在唤她!有道是声名累人,声名就不累山吗?声名喧嚣尘上,经济随之,喧闹随至,您——还能葆有宁静吗?还能葆有神秘吗?可能不受伤吗?大自然的美丽与忧伤,大自然的宁静与呻吟,每时每刻都维系着生命共同体啊……

    声名,甚至美名,在这人的世界,对于丹霞,不同样是一柄“双刃剑”吗?

    如此想着,这夜色下神秘的丹霞,一下子就不那么平静了……

    我瞬间就漫生幻觉:今夜,这夜的丹霞,竟原来到处都布满着眨巴眨巴的黑眼睛。

    这满山遍野美丽的黑眼睛,神秘的眼睛,期待与忧患并存的眼睛……山间路畔突然张开已不那么纯净的花瓣般的眼睛……心有忐忑似乎得迎迓洪水般入山“目光”的眼睛……深不可测的眼睛,正看着你我,看着人类,看着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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