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羌寨

    一
    由都江堰往西走,地势会随着车轮的碾压而陡然抬高,穿过几个长长的隧道之后,花草掩映的南国景象全然没有了,这里已到了青藏高原的东部,高山耸立,沙石连天,大有一派别样景象。这儿没有什么树,更难得见到繁复的花草,春天在这里显示不出什么应有的魅力,顶多就是几株河旁的垂柳懒懒的插着。这里的周围到处是大山,光秃秃的大山,山上除了石头便还是石头。

    真不敢相信在这样一个干热的河谷里居然会长期生活着一个民族,而且他们这样一住就是一段分外漫漫的历史。他们就是羌族,主要聚居在今天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东部的一个少数民族。

    今年清明,我从成都跳上了一辆开往阿坝的汽车。汽车在山路山七弯八拐之后驶进了一个沿河而建的小县城,它就是汶川,穿过这座小城后,汽车继续往上,不久我的目的地出现了。那是一座依附在山体斜坡上建造起来的羌族寨子,它全部由石头和泥土做成,现代建筑中的水泥和钢筋实在与这里无缘。

    这里是理县境内,这个羌寨叫桃坪。

    二
    羌族对我们来说多少还是有一点不太熟悉,但是一说到羌族人创制的一种乐器那就立马让这个族群文明遐迩了,这种乐器就是羌笛,一个曾经嘹亮过几个世纪的古老声音。高适早年曾投军边塞,写过一首《塞上听吹笛》的绝句。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这是高适的句子,同时代的王之涣也写过一首有关羌笛的诗作。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有了这两首著名的唐诗来做铺垫,下面的文字就好写了。

    我们现在可以从王之涣和高适这两位大诗人的口中隐隐的觅见到一个族群的模样,他们不光可以勇武善战,而且还善于乐器的演奏。在唐代羌人作为大唐帝国中的一个少数民族,他们中间的一些人肯定也被应征入伍了,于是他们成为了保卫大唐王朝的一名士兵,而且这些羌族士兵似乎还偶尔兼着文艺兵的特点。

    在唐代,无边无际的边塞为这些远到而来的羌族士兵提供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边城作为活动的地点,他们的职责只有护边,只有看好眼前的城墙以及脚下的荒漠。这些士兵太苦,身后是漫漫寒夜,脚下是黄沙滚滚,这样的日子难免太凄凉,太寂寞,终于他们忍受不住了,这些羌族士兵悄悄拿出揣在怀里的一支羌笛,开始偷偷的吹奏。后来这样的吹奏竟成了一种颇为流行的边塞时尚,于是汉族的士兵也学会了,其他民族的士兵也学会了。这时诗人走来,无意间听到这些旋律,而且他们似乎也学会了,并把那一声声苍劲悠远的羌笛之音,化作了几点纸上的墨迹,恐怕这几笔闲散的笔墨诗人也未曾过多在意,不过在千年之后这种音调竟成了横跨在时空中的绝唱。

    这里的山寨是石块,这里的石块是山寨。几座碉楼威风凛凛的立在寨子中央,那是一幅堪称绝对壮观的图景,左边是高大的石山,右边也是高大的石山,下面则是一条湍急无比的河流。这里离天为近,这里离地为近,有一天这些大山中突然来了一群人,它们三三两两的齐聚此处,然后拿出笨重的工具开始敲打,于是一块块石头被层层累积起来。山寨建成后的景象是家家相连,户户紧挨。从此,羌人生活的全部都在这里依次展开,出生,嫁娶,繁衍,死亡。

    这里的人总是会以这里的建筑为荣,他们在此生生不息,百年千年,又一路浩浩荡荡,经历日月洪荒。别人来这里看建筑,我却是冲着这些羌人的后代们来的,我真想看看这些吹奏羌笛的人,我真想听听他们口中那些曾经奔腾的史诗。值得欣慰的是这里躲过了时间造成的一切大小的浩劫并最终保留了下来,而且它还没有被废弛,也没有成为一个失去生活功效的展览地,一个如化石一般的山寨装着一群活生生的羌人,这些又怎能不令人激动呢。它们最终跨过了历史的沿路封锁走到了今天,现在的羌寨,羌人,羌笛可以再不用避讳和隐匿了,他们可以大方的站出来让世人知道这里有一个羌寨,这里有一群羌人,这里还有一曲经久未息的笛声天籁。

    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石头城,从上到下,由里到外没有一点不是石头做的,可是这里的人却不是铁石心肠。他们多半会热情的邀你去家中做客,摆上酒席,畅谈一番,山外现在是什么情形,这里如今又是什么景象。然后,他们便会和你聊起羌族的文化和历史,某年某月羌人在魏晋时崛起于海内,又在某年某月因何变故而迁徙至川西高原。他们也会极富兴致的给你介绍羌人演化而来的众多分支,会给你讲过羌历年时候的趣事,会给你唱放牧下地时哼过的山歌,也会给你说端公如何救人消灾的神奇。最后他们会告诉你现在国内的某某民族原是他们曾经的一脉,每说到此处,一点自豪总会淡淡浮现。

    三
    真没想到我的身边还藏着这样一个神奇的民族,长期以来他们都不曾能够大规模的向四川盆地内侧挺进一步,而是徘徊在青藏高原险峻的山川旁。几座大山隔绝了汉文化的精辟与浩瀚,也拒绝了汉文化的炙热和狂躁。羌族生活的地方正是汉文明难以稽首的地点,那里是高原,是急流,是少有人烟的谷地,是白雪皑皑的山巅,是难通车马的绝壁。曾有多少人想越过高山去造访哪里的居民,但是往往走了一小断路程之后就已身心困倦,踌躇不前了,所以往往都只能丧气懊恼,打马而回。正是因外部文明的影响在此长期处于停滞状态,所以这里才相对完整的保存了一个族群最初的生存面貌。那些莫名其妙的文化厮杀被这里的居民坚决抵制了,峨冠博带的大夫显贵成不了这里的主角,至于那些皓首穷经的学者文人和牢骚满腹的骚人诗客更是会被这里的人们所不屑一顾。这里的一切都归于了一种近乎简单的纯粹。我们可以认为他们是落后的,但只要羌笛一奏,歌声一起,最初我们认为的荒蛮就会变作钦佩的叹服。

    文字的意义在我们身上堆积了几千年后已变得沉重和累赘,大师的光环过多的折射过来之后也已到了令人头目眩晕的程度,反观于这些看似落后的族群,一种亲切的感触居然正弥补着我们内心久来的缺失。到底是文明已到了需要返璞归真的地步,还是我们已经到了需要迫不及待的追回已近消失的本性。人类正开始在自己创造出来的文明面前变得赤裸裸的无助, 一些挣扎和惶恐的情绪也正在以各种奇怪的方式悄然做着漫延。

    就在这时,在一个角落深处,一群羌人聚居在高原山巅,他们不崇拜文字的过于宣泄,也不赞叹画卷的延绵伸展,这里没有必须要信服的宗师泰斗,这里也没有必须要让人虔诚膜拜的圣人贤达。这里的一切都在围绕着生活的本质铺展,歌声和锅庄,羌笛和唢呐,甚至他们居住的山寨都只是为了能够获得一点精神的安慰。文化禁锢不住这里的居民,他们依然崇拜着高山,崇拜着自然,崇拜着天地的力量,他们不敢去轻易藐视什么,正是因为如此反倒还获得了一种生命的自得。

    这里的山太陡,这里的水太急,这里的雪太厚,这里的天太低。山那边的都江堰是莺歌燕舞的浓重春色,到处有垂柳,有楼宇,有茶香书香的浸润,而这里却全然没有。这里的巍巍高山简直令人有点胆寒,这里的空气简直让人感到窒息,这里全都长着一副冷峻严厉的面孔,文弱娇气的人是定不会喜欢上这种感觉的。这里觅不到烟雨楼台的风景,也寻不着水波湖泽的浩瀚,此处写下的诗词只能充作肃杀凋敝的解释。这里的座座大山会阻碍梦想的冲撞,也会让最理性的头脑顷刻间变得驯顺臣服。传统中的文明形象到了这里只能蜷缩起手脚,这里是嘹亮歌喉的舞台,更是弯弓射猎的天地,这里可以收纳一点文明,但却绝不听任于文明的摆布。这里的山,这里的水,以及这里突兀的顽石都在时刻提醒着这里的居民,你们是羌人,你们是一个依山而居,慷慨而唱的族群。

    最终,有一支羌族队伍一直退到了高原一侧,他们变得战战兢兢,但又学会了必须去绝境求生。就在这块不算辽阔的土地上,最原始的潇洒正撼动着我们固有的精神。这种潇洒来自大山,来自高原,来自野兽的挑战,来自生活的艰难,这些催生了羌人的能耐,这些也锻造了羌人的气魄。文化的气场再也逾越不了这些起伏的大山,在此,华章褪色了,诗人皱眉了,帝王的军旗也会被这里的寒风吹倒,善战的将军也会果敢的决定罢兵东返。

    我们因该让这里保留一点荒野的气息,储存一点单一的色彩,这里不适宜太过繁琐的铺排,这里也全然没有必要去挤进什么“文明”的城墙。这里的一切本身就是一种别样的美丽,只是它不是我们脑海中定论的那种美,这种美太质朴,太简单,甚至它还显得有点原始和笨拙。但是,往往当各种美都无法再打动我们的时候这种美便凸显了它的可贵。

    四
    历史没有让羌人选择山重水复的南方,也没有让他们停留在一望无际的北国草场,而是冷眼一瞥给他们丢下几座干热的山谷,任其开垦,任其繁衍。羌人被激怒了,他们的倔劲一股股的涌了上来,一种巨大的不甘也催促着他们在高原上去开拓,于是一人一块石头的堆着,一人一把泥土的添着,最后山寨和碉楼一同拔地而起,子孙也继承着这股勃勃力量一直生存至今。

    我在桃坪有幸住进了一位羌族人家中,那家主人告诉我他要把羌族的文化好好整理一下,要让自己的孩子知道,更要让山外的人们都知道。我笑着连忙点头,心里想着羌族的文化是高山哺育出来的文化,也是一种历经了坎坷的文化,他们的生存状态和繁衍历史因当让别人知道,他们是一个选择挑战的族群,但他们现在的问题是要想办法让这种文化继续传承和发扬。

    夜深时我正要上楼睡觉,主人突然告诉我他还有一百多只牦牛被放养在四千多米的高原上。牦牛,一百多只牦牛,一刹那间滚滚的踏击声仿佛就在耳边了。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景象,蓝天和高原,急流和森林,羌人和牦牛。

    大雪覆盖了这片土地,几个人在马背上大声的吆喝,一群牦牛正惊天动地的朝我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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