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行

    人家跟我说,没有个叫丽江的城,丽江实际是丽江坝子,那是一大块儿地方,大研,束河几个镇都散在里边。人们说丽江,一般指得是大研镇。

    我们从飞机下来后,被旅行社用车给弄到大研镇的城里。城里都是现代建筑。绿玻璃加铝条窗框,是看着廉价的那种,楼面是窄条儿白瓷砖铺的,好像厕所铺小便池的也是这种砖。这种建筑城市乡镇到处可见,都千篇一律,叫你搞不清是到了沈阳,福州,还是北京的顺义县城。只是天很蓝,空气很新鲜,街道很干净。我沮丧地望着车窗外,心想:这就是丽江吗?

    车转过一条大街的拐角时,眼前忽地跃出了玉龙雪山。蓝天下它白得耀眼,轮廓清晰锐利,山形巨大,俯览着向这个小城压了下来,以致离我们太近,街景显得渺小。阳光下,山顶几个陡峰突兀峥嵘,带了残雪,闪着金属样的光泽,让人联想到玉龙背上璀璨的鳞角。它出现得太突然,大家毫无准备,人一下子都兴奋起来。

    导游小杨介绍说:“玉龙雪山有十三峰,相传是龙的十三片龙鳞。”我记得谁跟我说过郭沫若在丽江黑龙潭的一副对子,上联是:“龙潭倒映十三峰,潜龙在天,飞龙在地”,借易经爻辞的意象,来说这十三峰。想这雪山恩泽了一方水土,显了乾卦阳爻的有德之象,真是吉祥。我站到街上,盯了那山看,看得有些发呆,就觉得那龙亲切了起来,好像我们哪儿有着缘分。

    小杨是个秀气的小姑娘,她说她是纳西人。看她一口流利的汉话,一身都市的穿着,纳闷她哪儿有一点儿纳西人的影子。她告诉我说,我们现在是在大研的新城。这儿不是丽江,真的丽江在古城里。

    待站在丽江古城的大水车入口处时,看到眼前是拥挤着一片黑压压屋脊的老镇。这老镇就是古城,没有城墙,没有现代建筑,里面禁行车辆。一条清凌的雪山泉水河在石桥下水分三路,波光粼粼地流进镇。脚下是宽宽的石板路,向古镇深处伸去,远处路上石板反着亮。石板凸凹着,有了一把的年纪。两边锈红色油漆的木屋式样古旧,都是卷棚式硬山式的老宅。门窗也是明清古制,都雕了花。屋顶是黑的瓦,瓦上是蓝的天。我们跟了那水走进古镇,有点像走进历史,把背后乱糟糟的新城扔到了历史外边。

    石板路渐走渐窄,变做小巷,到处都有叉路,有点八卦图迷魂阵的味道。石板路上的石板大小不一,表面也不甚规整,漫不经心地带一种随心所欲。铺路的石板很特别,里面含有五色的石子,粉的青的黑的白的,五颜六色,石面被几代人的脚板磨得滑亮。那颜色都淡淡的,不艳,没有要张扬的意思。小巷因了这五花石板路有了种古雅的风韵。

    巷子的两边都是铺面,铺面都是老屋,一间挨一间,密匝匝沿着巷子排了去,不见尽头。小铺面无门无窗,向路人大敞着柜台摊位。若店铺是楼,楼上临街就是一排雕花红窗,直捅到房檐。屋脊两翼高翘了两角,像是要飞。有那大户老户的门楼,做成重檐或多檐歇山顶,下面托了密密的多排斗拱,刺猬似的桠桠楂楂。式样之复杂,让老外看了会晕过去。

    镇里最多的是卖工艺品的摊子:木刻雕工,T恤字画,银器首饰,民族服饰,旧货古玩,五光十色得热闹。晚上在这些古屋老铺里能见到年轻的胖金妹 (纳西话:小姑娘) 在忙于制作。用刀雕木块,刻皮件,或印体恤。图案多取雪山古镇纳西民俗风情。我感兴趣她们手上的活儿,显了种鲜活古朴。她们却感兴趣屋角的电视机,不时抬了头盯着那些闹腾的港台片,牵挂着片子里瞎编滥造的现代情节。胖金妹跟我说,她们不光制作,设计和创意都是自己搞。许多铺子的东西都独具特色。

    店铺都临了石砌的水道。里面水至清,透澈见底。水流得活泼,泛了细的涟漪。水道宽的地方,铺子前就都搭了木板石桥。小杨告我说,古镇方园不过三里许,却有这样的大小桥三百五十多座。泉水河分出的水道遍布了全镇,把小镇织在水网里。小镇里于是处处小桥流水,处处流水人家。

    几条沿河的街上,酒旗迎风人头躜动,拥挤着一大片食肆酒吧饭馆。这真是汉番蛮夷四方杂处之地,厨房来自天南地北。菜牌子里也混着各种文字,从汉字东巴字到英文法文意大利文。食客们每天能切换在各种吃食中间,从纳西的油酥粑粑和炸水蜻蜓,云南鸡汤米线和小粒咖啡,到正宗的意大利Spaghetti Bolognese  (意文:肉末番茄芝士通心粉)。许多餐馆都带了临水环水的露天座儿,铺着纳西的扎染台布,挂着纳西的土纸灯笼。座位上一派清风绿柳阳光流水,令人生了消磨的愿望。

    古镇的中心四方街,是个用五花石板铺满了的场子,四周有店铺围着。古镇几条主要的巷子都从这里放射出来。这是古老茶马道上的集市地,也是纳西人节日打跳的舞场。白天我们坐在那里歇脚,看四方街上流过去各色人物。纳西老太穿着披星戴月服,摩梭女孩梳着牦牛长辫戴着花,康藏汉子戴着卷边儿的呢毡帽,老外们傻乎乎地背着大背包。一个老人黑衣裤褂,从我身边飘然而过。忽然停下来,转了脸看我。后来走过来对我说:“你这个人很不同,”我愕然,看着他。他又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走过许多国家。”我又愕然。楞了一下,我抱歉地说:“我不算命。”他笑了,摇摇头扬了扬手,又飘然而去。

    晚上转到四方街时,看到街中心聚起了黑压压的人群。想起走来时遇到过几拨小姑娘,打扮得精心,从我们身后匆匆超过去,像是去赴约。显然是到这儿来了。听到一个笛子在人群中间吹,曲调明快悠扬,不断地反复。黑黑的人群围了三层的圈子,全是青年男女,各种民族都有。大家手扣着手,小臂上下挥动,脚下踢踏,身形摇摆,都随了笛子的节奏。整个人群的圈子逆时针地转着跳。圈子外满是看客。随时有人加进去或退出来。我好奇地问旁边站着的三个年轻人:这是组织的什么活动。一人回答我:“不是组织。不是活动,是纳西打跳。没人管的。自发的,自己玩儿。”我问他们三人是哪个民族的。他们三人一齐说:“ 汉族。”我怀疑地看看,说:“不是吧,我看你们像是彝族。”他们三人一齐说:“彝族就是汉族,汉族就是彝族。”

    所见到的纳西人都讲普通话,而且用词文雅没有口音。来丽江之前看过书,说纳西的古东巴文是东巴祭师的经,不是日用文字,除了祭师已没人能读懂了。但现在,在古镇里到处都能见到东巴文字,东巴字的样子新奇有趣。每个东巴文字都像个不安静的小动物,一个个探头抻腿,吱吱乱叫的样子。见识过书上的照片,那些写东巴跳东巴的老东巴,个个老神仙般银了须缺了牙。老神仙们画的这每个东巴字倒更像是一幅幅儿童的画,笔形幼稚,满透着纳西古人的童心灵气。而今这可爱的文字被商家滥用了画到墙上招牌上菜单上。店铺里,艺术人或胖金妹把用这文字写的吉祥祝福弄到木雕T恤陶器编制物上,成了特色工艺品。买了带出丽江,给别人炫耀说:这是活的象形文字,人会变得很有文化。

    间或也会在挤着的铺子之间看到民宅。民宅和铺子一个模样,大概铺子原来都是民宅。见座民宅木门上贴了对联。近前看时,却是“报本初尽两年礼,追远长存一片心”横批“两年为期”,门上另书“守孝”两个大字。字纸褪了色,笔锋犹在。后来又看到些类似的对子,横批“无父何怙”或“一年之期”等等。想起导游小杨曾说过:“我们纳西人敬重读书。纳西土司木王府前的牌楼上写着‘天雨流芳’,是我们纳西话‘读书去吧’的音译。自古纳西的男人整天只追求琴棋书画。挣功名受人尊敬。其他事情如务农,持家,甚至经商,都是女人来做。”看来这地方叫汉文化坑得不浅,古风可爱,积淀深厚,可能还活动着不少孔乙己。汉地早没了的东西,纳西这儿却还留着。我担心地看看闭着的木门,觉着搞不好许能钻出个留辫子的举人来。

    见到书上说,康藏游牧人嗜茶,“古今皆仰食之,以腥肉之食非茶不消,青稞之热非茶不解。”自宋代藏人失去了关陕,和汉地主要的茶马互市改走云南,丽江就成了滇藏茶马古道上的重要驿站。镇里自古就有许多客栈。而今镇里看到的旅馆也多是老宅,三坊一照壁式的庭院。地面用石头嵌出花样,放着根雕桌凳。庭院里栽大株茶花,养各色盆景。石台基座上巍然立着穿斗式木楼,六合木门花格木窗。上面的花鸟雕刻充满吉祥如意,带给你种古老的祝福。木楼底层都有木柱和宽大的廊子,廊子里摆放着木茶桌凳。想那雨天,悠然地在这古香古色的廊子里坐了,守一壶热热的云南普洱,看庭前的雨淅沥沥地湿了花树。雨润茶香,身心慵懒,感到那光阴确实可以不妨虚度一段。

    晚间古镇巷子里依然游人如织。铺子很晚才打烊,每间铺面里都灯火通明。有价值的大宅老宅门上都挂了文物保护的牌子。垂花门楼和拱斗屋檐有射灯照着,显了旧时的风光气派。到处食肆酒铺从楼上垂挂下来串串的灯笼,一派红光委地。楼前的流水上跳动着各种颜色的灯光。间或飘来游人放流的荷花灯,一小朵烛光在花瓣和流水里摇弋,那是放灯人一点儿温馨的心愿。

    丽江真可爱。

    我得再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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