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叫"云南"的地方

最早叫"云南"的地方

最早叫"云南"的地方

最早叫"云南"的地方

    云南驿,反复看着这个名字,就看出一条古道逶迤而来。

    驰着快报急送的快马,劳顿疲惫的旅人,铃声叮当的马帮。一个古驿站等在这里,还有温暖的热情和茶香。我立时就对这个地方感了兴趣。云南作协的李朝德亲自驾车,我们两个从苍山洱海边出发了。

    车子一忽钻进一片浓雾,一忽陷进一阵急雨。山形变换,云团飞升。闪亮处是绿色的农田。这是新修的高速公路。而在以前,走这些地方,必须要借助茶马古道了。后来又有了一条滇缅公路,这条公路,成了二战时期联通中外的生命线。为修滇缅公路,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而这条公路,现在还依然蜿蜒盘旋在我们走的高速公路的近旁。

    为了守卫这条生命线和支援抗日战争,美国人唐纳德带来了飞虎队,进驻了滇缅公路旁的多个机场。一架架涂着怪兽的飞机一次次从这些机场起飞,不是与日本飞机激战,就是飞去了驼峰航线。没有想到的是,我只是看到了云南驿的名字,找到了一条茶马古道,却不知这里还藏着一个飞虎队的机场。

    云南驿现在仍然是一个大的行政村,村长和当地的派出所长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村长姓单,一脸和善,黑黑的,听懂他的话很吃力。他祖辈就是云南驿的人。所长比他更黑,穿着黑衣黑裤,腰间挂着枪,露出健壮的肌肉,带着两个人也是黑衣装束,看上去像是黑社会老大。一路上村长陪着讲解,所长他们很少说话,只是跟着或不远处站着,弄得我有些紧张。闲暇的时候,想到最近发生的恐怖袭击,就问所长这里的治安情况,所长说,当然会有这样那样的案件发生,不过这里还是比较安定的。所长来了十二年,当了八年所长。

    我下车的地方,也就是村子外边,竟然发现了一堆大石滚,比普通碾场的滚子大多了,起码有五倍大。那么大的家伙堆了一片,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混乱的队伍。村长说,这就是当时修机场的滚子了。要推动这些滚子,得有多少人啊。那可是个热火朝天的场面。普通的小滚子只能压实农场,而不能压实飞机跑道。于是就有了这么大个子的石头、水泥做的滚子。

    转过去就是一个牌坊,上面赫然刻着“云南驿”,牌坊的这面是“茶马古道”四个大字。顺着牌坊看过去,就看见一条石砌的古道,蜿蜿蜒蜒伸向好远,古道的两旁,是一个个墙壁门楼的房屋,一个个敞着或关着的店铺,一条条不知通向哪里的巷弄。这些,构成了云南驿的主要景观。

    随意走进一个院子,便发现是四合院式的院落,房屋是两层的,两边有楼梯在屋外登上二楼。单村长说,这是云南驿的典型院落,当时大都是驿馆,二战时飞虎队员就住在这一个个院子里,费用当然是要付的,就像平常旅人一样,只不过他们住的长一点。大兵和房东有了一个长期接触,感情和友谊是自然增长的。

    有时刚到一个门口,就有一声狗吠跟过来。村长喊了一声什么,立时就将友善摇晃在尾巴上。主人也随着从屋里走出来,露出没牙的笑。一处客栈的房子显然经受过一场火,楼上已经坍塌,烧焦的窗户只剩下半截木棂。多少年没有人修缮过,似乎已经不必要,因为没有了重新利用的价值。很多都是干打?镜那奖冢?皇撬慕怯米┦?谄觥D局实穆ヌ菀严猿隼咸???橘朐谀抢锖镁昧耍?⒊隹人院痛?⒌纳?簟H萌擞行┪⒌耐锤小R桓隼先俗?诹硪桓雒哦蠢铮?恢幻ㄊ卦谒?慕疟撸??兔ㄍ??簿玻?惫舛杂谒?撬坪跻丫?匏?健?br />

    我走进一个有着三四进房屋的更大的院落,下面有马厩、接待室、厨房之类,上面是讲究的住室。几十个人住进去,一点问题都没有。从木板墙上遗留的字迹可以看出,这里的每一间屋子,都曾传出过朗朗的书声。很多有特色的豪宅大院都是被当做学校留下来的。这里到处堆放着驿站的遗迹,失去光泽的老茶,固定的马驮子,硬皮子的马靴,成串的马掌子钉在墙上,钉出了一个茶马古道的线路图。

    我轻轻摇动了圣果样的马铃,它发出的声音超出了我的想象,那本该叮叮向上的声音,却橐橐沉远。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种声音,它和茶马古道的石板声形成了互应。还有马灯,那微小的亮光,是夜路上的另一种声音,加上马发出的声音,人偶尔发出的声音,就构成了浩浩孤旅上的生命交响。

    我在这里看到了烫斗,那种可以打开上面在里面放炭的烫斗。餐风露宿的马帮人还需要烫衣服吗?但随后就被一种想法击中了,难道不是守在家里的女人所用?仔仔细细地让男人穿得板板正正、风风光光上路,那烫斗的意义远远大于烫斗本身。墙上写着当时的打油诗,道出一种心声:“身着土地头顶天,星星月亮伴我眠。阿哥赶马走四方,阿妹空房守半年。”

    茶马古道,那是茶与马组成的道路,茶驮装好,出发的仪式竟是那般庄重:“头骡打扮玻璃镜,千珠穿满马套头。一朵红缨遮吃口,脑门心上扎绣球。”此去万里,顶炎冒寒,餐风宿露,早不知折腾成什么样子,但出征的隆重与认真却让人感动。男人走了,女人的心便空了。那种空换成一种愿望,必是在枕畔说出,?绯隼从直荒腥硕铝嘶厝ァA鞔?恼庑┐蛴褪??肿志渚涠枷窆诺赖氖?罚?ロ略谌嗣堑男纳希?ldquo;出门要么搭你去,缝缝补补也要人。出门只有带朋友,哪有上路带老婆。”这是对话式的,朴实自然,都是真实心境。“砍柴莫砍苦葛藤,有囡莫给赶马人。三十晚上讨媳妇,初一初二就出门。”这是怨妇的话语,说了,可还是给了赶马人。

    由于茶马古道与驿站的原因,街道两边的店铺一直以来都十分兴盛,很多都是骑马楼。每个铺子前都有伸展出来的宽阔的窗台,显得方便又大气。现在有些还在做着买卖。

    阳光打在石道上,泛出不规则的光芒,刚下过一阵雨,那些光芒泛上一股湿润的气息。石道在村子中间分了好几杈,其中最大的一股斜里而去,直通着后来修的滇缅公路。

    在另一处院子里,飞虎队用过的物品陈在那里,你会看到手脚和头颅使用的东西,那些东西散发着大洋彼岸的气味儿。有一幅飞机照片,机身大大地涂着一个女人形象,显现出这些雇佣兵的随意和自然。

    飞虎队与村子上的人交易不用美元,而用老蒋票。是因为村上的人认为那印着外国人头的票子不顶花。单村长说,后来家里存留的老蒋票当了糊墙纸,满面墙都是神色严峻的蒋光头。

    单村长的奶奶会做老饼干,美国人尝了还不错,就用军用罐头来?Q,奶奶一尝,也很好吃啊!现在当地还会做这种老饼干,那是一种比普通饼干大、比饼子小经过发酵和烘烤的食品。派出所长让人去买了来,一股子面食与碱面的清香立时弥漫开来。随手拿起一块,觉得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饼干,一会儿又一块下肚了。

    飞虎队可能吃烦了他们的食品,就经常购买或同云南驿的村民以物易物。云南驿人比别的乡人最早知道了咖啡、巧克力、奶酪、果酱等,他们甚至抽上了美国的洋烟,不过,他们还是认为不如中国的东西好。美国人也是这么认为,他们经常在闲暇时踏上古道上的石板路,而后再登上高高的石阶,扒在沿街小店的窗沿板子朝里望。里面有那些新奇的物品,豆干、腊肉、火腿,还有豆花粉、过桥米线、饵丝、凉糕。他们也会拿起一支像小钢炮样的水烟筒吸上两口,呛得大声咳嗽而后大声浪笑。

    当然,美国大兵更在意里面的中国姑娘,那种自然纯朴的乡村女孩,看人的眼睛都流淌着羞涩的笑。勇猛于天的飞虎队遇到这样的眼睛几乎溃不成军。他们在回营的路上吹着口哨,笑谈着哪个窗口最吸人。而后他们不断地以散兵游勇的方式向那些个窗口发动冲锋。

    因为这些飞虎队是打日本的,乡村女孩对这些人并不反感,何况他们的举止也没有多少让人反感的。于是对自我构筑的防线的防守就松一点,就会在他们每次光顾时送上和以前同样的目光,只是那目光中的羞涩渐渐转移到脸颊上来,递过东西的手也变成了会笑的语言。有时飞虎队的大兵会激动而放肆地碰触那种语言,那种语言便即刻会随着身体跑进里屋,换来的是美国大兵“ Oh my God”的呼喊。

    不少类似的故事发生在飞虎队留驻的驿馆里,他们跟主人前院后院地生活在一起,如果这家主人有个伶俐的小女,而小女也不避讳与大兵的交往,甚至会帮他们点儿小忙,比如钉补个扣子,洗洗衣裳。那些喜欢助人的,善学中国话的,会吹口琴的大兵,就较为容易地获得这户女孩的亲近。一些男人女人的故事也就时有发生。那些故事或最终随着战争的结束一同去了美国,或一方不愿远离而变成永久的遗憾与思念。

    总之,在云南驿这条长长的古道上,洒落过多种味道的歌声笑声与多种味道的汗水和泪水。

    多少年后,一群飞虎队老兵回来了,他们泪眼迷蒙,颤颤巍巍走进熟悉的院门,摸索着,指点着,叙叨着,拉着尚健在的老人发狂地笑或者哭,把美好的语言从口里说出又留在墙壁上。

    时光走过,记忆尚在,友情未泯。

    院里石砌的老井,依然留着井绳磨出的槽痕,叮叮咣咣的响声从井底泛上来。

    村长说,云南驿叫得早了,先有云南驿,而后才有云南省。

    很多的门上贴着送别长辈的挽联,不是一家两家,三家五家。村里人说,一个大院子住的人家多,不是这家就是那家,总有老人故去。这么说,云南驿的老人越来越少了。

    正看着,云南驿的小学校放学了。孩子们热闹的声音立时充斥了静寂的古道。一个个孩子从群里飞出来,跑进一个个院子。让你想到,云南驿不像那些失去人居的古镇,它依然属于生活。走进一个人家,两个刚放学的女孩在葡萄架下吃着饵丝。抬头发现我的好奇,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那或许仍是当年见到外来人的村女的羞涩。

    村子头上,原来的机场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只有一个个机窝还有一点点痕迹,不说也是没有人知道的。让人想不到曾经的轰轰烈烈,腥风血雨。更多的地方变成了良田,绿色的水稻让视野拓向远方。过不了多久,就会又有一茬丰收滚滚而来。

    走的时候,穿过蜿蜒的古道,绚丽的云霞,铺了一天。车子像犁一样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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