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头

洞头

    出了温州机场,开行近一小时,车子驶入了一道堤堰,这堤堰有十四五公里长。对面不来车的话,很黑。接我的志强说,堤堰两边都是海。海却是能够看到轮廓的,海使得堤堰更像一条黑黑的甬道,车子钻进去,不知何时能到头。听说十年前还没有这个堤堰,上岛全需坐船。车灯将夜打出了一个洞隧,长长的幽谧的洞隧。洞隧的尽头,就是洞头了。

    洞头是一座美丽的岛,不,是一群美丽的岛。早晨,雾气迷茫中,一些岛屿睡美人一般,还没有从好梦中醒来,有的仰卧,有的侧卧。有的则被什么心事搅醒了,正对着太阳的古镜梳妆,木麻黄的长发左甩一下,右甩一下。好半天梳理不完。

    雀麦草、芙蓉菊、笑靥花将路旁连成了一道喧闹的艳丽,露珠的闪耀中,一个女子从山脚升上来,继而一个个女子从山脚升上来,阳光透描出她们的飒爽英姿。《海霞》电影尚在童年的记忆里,原不知道,海岛女民兵的故事,竟是出自洞头。叫月兰的连长姑娘,现在已经成了七十岁的老人,队列里是月兰的孙女。海防前沿的洞头少女,依然以成为女民兵的一员为荣。这是一个有着真本事的集体,经常在各项比武中夺冠,月兰的孙女就是射击能手。

    一个红衣小女倚在门口,闪着汪汪无邪的眼睛望着来人。想起那群女民兵,感觉这是又一个未来的小海霞。小海霞身后是个小店,里面正传出那首《海霞》插曲:高山下哎,悬崖旁哎,风卷大海起波澜,渔家姑娘在海边,练呀么练刀枪……

    休渔期,渔民还是起得很早,在海边忙碌。晒紫菜的圆萝,好大一片地晒在滩头,远远看,像成批的太阳能光板。潮水退去,露出阔大的滩涂,渔民们单腿划着泥涂船,像梭子穿梭在黑亮的绸缎间。浅海地带,被一些渔网扎成了块状的篱笆,篱笆使阳光有了一种网格的特性。几个汉子在将渔船架在火上烘烤,而后上漆。快出海了,深海的味道在他们的心里闹腾。

    当地作家施立松说,休渔结束的时候,千艘渔船竞相驶出港湾,像春天开犁,将海面犁出鳞波万顷。白色的海鸥跟着船飞,船似被万羽牵引。那种壮观,让人看着心里开花。

    一色的石头房,高低错落茌山凹里。有些房子已经很老,依然挺立着岁月。房上盖的不是石片而是瓦,岛上的人对瓦似乎有着格外的亲近感,为防止海风侵扰,他们在瓦上压石头,密密匝匝的石头成了另一种装饰。有人在旁边起新居,身影一起一落。

    在东岙渔村的沙滩,三个驴友钻出帐篷,听了一夜涛声,他们兴奋地冲着海发出一连串的喊。喊被海送了回来,在港湾里绕来绕去。好大一只螃蟹从沙堆里钻出,喊使它较早结束了一场幽会。

    又看到了木麻黄,那是岛上的柳,满岛都是这种植物。在仙叠岩,还看到了相思树,像举着一面面旗,向远方打着旗语。对面是直立千仞的半屏山,此时在光线里一点点展开,海将它托成一壁赭红。“半屏山,半屏山,一半在大陆,一半在台湾。”洞头是蒋军撤离最晚的海岛,这里离台湾一百多海里,离钓鱼岛二百来海里,与台湾语言相通,习俗相似,人缘相亲。台湾也有个半屏山,难怪岛上会长那么多相思树。

    立松说,你来的时间短,大瞿岛有郑成功的练兵场,龟岩峰有宁海禅寺,双峰岛、北摆岛是有名的鸟岛,还有竹屿岛、观朝山都是好景致,要坐船去的。下次再来吧。海岛人真会留悬念。

    黄昏的时候登上望海楼,那般雄伟的望海楼,抬高了洞头的海拔。上到最高处,眼前一派开阔,整个洞头尽收眼底,那是一幅全景山水图。

    你没有见过这样的海景,太阳在这边下沉,飞溅的红光悠远凝重,月亮在那边上升,飘萦的紫霞古雅清新,恍惚间分辨不出,哪个是要落的,哪个是刚起的。海在展现它们的同时,也展现了海的博大。由此我知晓了古人为什么要修此楼,因为它构成了天下少见的奇观。难怪他们敢说,“气吞吴越三千里,名贯东南第一楼。”岳阳楼、黄鹤楼只能望江,即使有叫此名的,也是一面望海。惟洞头望海楼,可四面观波、八方听涛。几经沧桑的望海楼最早建于一千五百年前的南北朝,秦始皇那时还没有这搂,所以他看不到真正的海。

    现在,海变成了一片嫣红,像无数鲜花撒在巨大的容器里,花在翻涌,花瓣散出不同的红,有的深红,有的浅红,有的金红,中间一道丽彩,尽头就是那个圆润的夕阳。

    渐渐地,白色的云镶了蓝色的滚边,那么鲜艳,世界陷入了一种魔幻状态。蓝色不停地泼洒着,一会儿将白色压住,海天都成了藏蓝藏蓝的。不久,黑色的云团斗篷一般苫过来,和蓝色混在一起。哪里漏网似的露出一个洞,一抹光束泻下,那是黄昏最后的亮相,而后水袖一甩,洞很快被黑色修补,整个大海和天空黑成了浓浓的一体。

    渔火点点地亮了,这里那里,像眨眼的星星。近处,有人点了一盏水灯,接二连三的水灯瞬间漂满了海湾,像一个个心灵悠悠远去。那是渔家在祈福。洞头的民俗专家邱国鹰先生说,洞头很多的民俗,至今一直保留着。比如船上敬妈祖,出海迎“头鬃”,比如七夕,在洞头不仅是七巧节,还是成人节,一个个十六岁的孩子被仪式祝福,茌喜庆的嚣响中,感到成长的快乐。邱先生引我在楼里看龙灯、鱼灯、迎火鼎的节日用品,看敲鱼、猫耳朵、巧人儿等渔家美食,使我融入了洞头幸福祥和的氛围里。

    想着洞头的名字,这个名字美妙而有意味,我在悬崖下看到过一个洞口,波涛涌灌,响声如雷,没有谁知道水洞通向哪里。洞头所在的海,是与大陆三江相连的地方,还是浙江第二大渔场,洞头是以县名冠名的省级重点风景区,有着一百多个岛屿的洞头是大陆的珍珠项链,是大海的精美诗篇。难怪台湾的余光中来,激动地说洞头是“洞天福地,从此开头”,倒真是贴切至理。

    大大小小的岛,暗夜里像一只只船,横着、竖着、斜着,聚在洞头的周围,近处的岛被隧洞与桥梁连起来,连成一朵莲。岛上的亮光洒在水里,像莲叶晃动的水珠。

    月亮升高了,在岛上看月感觉更近更清。能看到台湾的半屏山吗?耳边听到邱先生吟诵的诗句:好屏半在洞头县,残壁一遗台岛滨。欲唤归来犹隔海,倘为离去若亡唇。两边相望茫茫水,何日才逢璧合辰?我的心里起了一股暖潮: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啊!

    月的周围云波涌动,接天连海,而海里也有一个月,望着的时候,闹不清哪个是真正的月亮了。

    雾气缭绕,感觉望海楼在上升,不,是整个岛在上升,升成一个虚无缥缈的人间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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