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的黔东南秘境行

    岜沙:带枪春耕的族群

    我在凌晨3时醒来,一开始有些云里雾里的,不知自己置身于何方何处。后来慢慢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是身处贵州黔东南山地的岜沙村,一个叫“枪手人家”的客栈里。我的身边还睡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拍摄了岜沙将近30年的著名摄影家旷惠民先生。我是应他的邀请前来岜沙走访的。昨天我们从千里之外的湘潭出发,在驱车奔跑了整整11个小时之后才于天黑前抵达岜沙。

    窗外下着稀稀落落的春雨。滴滴答答。我蛮久睡不着。我从鼾声上判断,他们两个人中至少也有一个人醒来了。但我们都没有爬起来说话,主要是怕惊动睡着的人——太安静了,这地方,空气也好得像是一个巨大的氧气袋。我回想起同样是30年前,我第一次来到岜沙的情景,那时候的岜沙可真是彻头彻尾的原生态啊,到处是低矮的木楼,也到处能看到质朴的风景。而30年时间过去,今日的岜沙实在已经大不一样了,她已经从一处原始古朴的传统村落遽变为时尚的现代民族旅游村……尽管此时还不是旅游的旺季,但村内外已然到处停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车辆……怎么说好呢?我不是不能接受这种变化,更说不出这种变化有什么不对——客观而论,在今日岜沙的文化变迁中,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有着我本人的一份设计和参与在内,至少,我亲历和见证了整个的变化过程……但是,当我们最初的设想如今果真变为现实时,我对比岜沙过去的文化存在,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怀念和惦记的,而对于岜沙的现在和未来,却充满了无限的担心和忧虑。

    辗转反侧了一会儿,我再度沉沉睡去。然后7点醒来。起床。洗漱。吃一片面包。就跑到客栈的廊檐上拍摄。从客栈背后的廊檐上,可以看到对面的山坡、田园和村寨,笼罩在一片美丽的云雾之中。雨后的岜沙,处处呈现着盎然的春色。

    我等不到老旷他们全部起来,就独自一人往王家寨方向走去。我先是在王家寨村内漫步,之后沿着一条简易的公路走,结果远走越远,走到了王家寨背后大山里面田园中。一路上都能看到有身背柴刀、肩扛猎枪的苗族男子从我身边快速走过,也有不少人是驾驶着简易的农用车往山里走的,他们要赶到山里面的田园去进行春播。有些人见到我,就用普通话问:

    “哎,朋友,你从哪里来?”

    我也用普通话回答:

    “我从湖南来。”

     “你不怕吗?”

    “怕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你以前来过?”

    “没有,我是乱走的。”

    我以前的确没来过这山里,也的确是瞎走的。但我对这地方的大方向有一个基本判断,我知道我不会迷路——何况,我手机里有导航的,万一不行,我可以用导航找到回去的路。

    我越走越远。我估计中午可能回不到岜沙了,所以还一度打算给老旷他们打电话,说我中午回不去了,叫他们自己搞饭吃,不要等我。但我没想到,走着走着,我居然又看到了熟悉的村寨景象——那不就是岜沙的自然寨之一的宰章吗?

    我赶回岜沙“枪手人家”客栈时,时间刚好是中午12点。客栈里除了有一位94岁的老人在看守外,还有几位岜沙苗族打扮的客人在饭厅里陪主人家喝酒吃饭,我问客栈主人:

    “老板,我们那几位同伴呢?”

    “没晓得噢。”他说。“他们从早上出去就一直没回来。”

    我赶紧给老旷发短信,说我已到客栈。老旷回复:马上到。

    果然,他们很快就赶回客栈了。

    “怎么样?”

    一见到我,老旷他们就问我。我汇报了我的行程和见闻。

    “走那么远啊你?”他们很惊讶。

    “你们呢?”我问。

    “我们也走了好几个地方,不过都在岜沙寨子内。”

    我们在客栈点菜吃饭。四个素菜。

    因为他们三人之中,只有意大利人莫妮卡是最能走的,其余老旷和小朱都由于长期缺少锻炼而倍感辛苦。所以下午他们决定把莫妮卡交给我。我说没问题。

    我当然没问题——对于每天还能踢两个小时足球的我来说,爬山于我就是小儿科了。于是,下午我们兵分两路。我和莫妮卡去爬宰戈对面的大坡,然后再从王家寨返回到客栈。之后我又带着莫妮卡去看宰戈的苗族墓地,于下午四点钟再次回到客栈。老旷和小朱也去宰章走了一圈,也同样在下午四点钟赶回客栈。

    晚上我一朋友请我们吃饭,我驱车带着大伙赶到位于银潭坡脚的我朋友的公司食堂。好客的朋友大摆酒席宴席请我们。但酒是米酒,菜是素菜。这是我特意要求他们这样做的,因为我们一行之中的意大利朋友莫妮卡是吃素的,主随客便,我们得将就客人的口味。所以整个晚宴实际上以说话为主,吃喝则很随意而尽兴。

    晚上9点钟我们返回岜沙。一个叫贾往拉的岜沙土著来访,大家又一起喝茶聊天。贾往拉是80后,也是岜沙村的第一个大学生,如今毕业后在县旅游局上班。当我说到早年在岜沙的见闻时,他说那时候他都还没出生。

    而谈到岜沙的未来,我们都很迷茫。

    加榜:最明媚的梯田春光

    我们由岜沙出发,经丙梅、高增、小黄、黄冈、双江、增冲、停洞、下江、平正,然后来到加榜乡的加叶、党纽和加车,这一路上山光水色,风景迷人,大伙一直赞叹不已,尤其是对于第一次跟我走这条路的三个同行的朋友来说,更是兴奋无比。

    可惜一路有雨雾,使得我们不能完整欣赏和拍摄沿途美丽的风景;但也非常庆幸一路的雨雾,才使我们格外领略到月亮山神秘美丽的奇景。

    对于这样的一条路线,我当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行走,事实上走在黔东南大多数的乡村小路上,对于我来说都可能是重走的路线。毕竟我在这片土地上已经行走了30多年了,就算有些地方我最近几年没走过,但在更远的时间里,我也可能是走过的。

    追溯起来,我第一次来到加榜,应该是在十多年前,那时我经常在从江县从事人类学的田野考察,神秘的月亮山区自然是我必走之地。记得有一年我跟随几个从江当地的朋友来到月亮山区,不仅走过了加榜,而且走过了加鸠、加勉和光辉。而之前我还走过平正和刚边,之后又走过水尾、计划和东郎,所以实际上我那时是把整个月亮山区都差不多走完了的。不过那时的月亮山区,交通条件跟今天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因为在行政区划上分别属于从江、榕江和三都、荔波等四个不同的县和黔南、黔东南两个不同的地区,每一个乡镇和村寨几乎都是彼此孤立存在的,州与州之间,县与县之间,村与村之间,都并无公路连接,即便有连接,那路况也极差,一般车辆根本无法通行。十多年前光辉乡通了公路,那也是贵州省最后一个通公路的乡镇,贵州省交通厅在光辉乡做了一次规模空前的现场庆功会,我有幸参加了那次大会,时隔多年,会上的很多情景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我至今清晰记得当时光辉乡很多村民第一次用手触摸汽车的奇怪表情——天哪!我该怎样来描述那种表情呢?那情景,也许就像是我们第一次看到了外星人。

    而在这之后的十多年里,很多公路很快坏掉了,烂掉了,断掉了,所以名义上说是乡乡通了公路,实际上所有公路都形同虚设,等于没通。不过最近几年来中国西部地区公路建设的步伐又加快了,一是从乡乡通公路的要求上升到了村村通公路;二是许多地方的公路等级有了大幅度的提升,有些地方一夜之间通了高速,有些则通了油路或水泥路,一切都今非昔比了。而这样的福利最后居然辐射到了加榜,则是我万料不到的。

    2009年我曾两次跟随朋友来到加榜看梯田。第一次去的时候,加榜正在打谷子,冉冉的秋阳下,稻谷一片金黄,那景象实在美丽动人。然后仅仅过了一周,我再次邀约《潇湘晨报》的朋友前往,那时谷子已经打完,田野里空空荡荡,天气也骤变为阴天。这一回我们不仅在加榜留宿了一夜,而且还亲自用车子打表丈量里程,最后得出的数据简直令人咋舌——仅仅从加叶到加榜这一段路程,就有25公路,也就是说,我们经常讲的加榜梯田,足足有25公里长,其规模之大因此不言而喻。

    这之后,我又几次去过加榜。就在去年夏天,我还带着家人去了一趟加榜。当时正逢盛夏暑期,加榜梯田的稻秧一片青翠,景色十分迷人。同时整个梯田景区也正在铺修柏油公路,我一家人被挡在景区外面半天,最后才在一朋友的帮助下得以顺利进入。而直到这时,我尚不知道加榜其实有公路跟加鸠、计划、东郎相连接。此后,直到两个月前,我还跟好友胖哥去了一趟月亮山,并且在无意中由计划乡闯入东郎乡,途中问路时得知东朗有公路与加鸠和加榜相连接。我当时内心有万分的惊喜。但那一次因为时间关系我没有走通这条路。于是,这一回,我就决定亲自驾车带着老旷一行从加榜转道宰便、加鸠、东郎,然后出停洞上高速进入榕江。他们以为我是轻车熟路,其实我是冒险——因为我并没走过。不过,这险最后被证明冒得很值——当我把车开到加叶村时,大伙都被加叶梯田的美景迷住了,在弥天的大雾之中,浓雾时聚时散,梯田时隐时现。莫妮卡和小朱主动要求下车步行,我和老旷继续驱车前行,我们边走边停车拍摄,在快要到达加车的时候,我们终于拍摄到了传说中的“开天”景象——突然间,风吹雾散,天光闪现,梯田如在云端……一时间,我和老旷都激动得忘乎所以。我们痛痛快快拍了十来分钟,之后大雾重新弥漫开来,天空顿时变暗,使我们再也不能拍摄到任何一个清晰的景象。

    当天晚上我们入住加车农家——令我完全臆想不到的是,加车如今已然开设了许多的农家旅社,而且居然也都全部客满了……很显然,在加榜,一个旅游的时代已经悄然到来。

    第二天我们本来打算在加车好好拍摄一下当地梯田的壮观景象,遗憾一整天都是大雾笼罩,我们几乎都没拍到什么。于是,在加车吃了中饭之后,我们继续驱车前行。我们从加车走加榜、宰便、加鸠、东郎,一路走走停停,最后在天黑前抵达停洞。


    晚上我们入住停洞——这是从江县西部的一个古老小镇,坐落在都柳江畔东郎与往洞的大峡谷之间,当地居民中过去有不少人以打渔为生,现在也仍有一些人在继续着这样的营生。那天早晨,老旷去河边跟渔民收购了两斤多的鲜鱼,他拿来放到车上给我们在途中做午饭菜,我批评他这鱼放到中午就不新鲜了,他说,渔民可怜,打一晚上才得那么两斤。我心想,还能打这么两斤已经很不错了,有很多河流今天连鱼影都看不到了,都柳江还有鱼打,已经非常幸运了。

    小丹江:那一片迷人的原始森林王国

    莫妮卡每天都要到9点才起床。她是“慢”人。她的一句口头禅就是“急什么啊!”。我猜想发达国家的人都不会急的,因为对他们来说,工作已经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享受生活。

    我和老旷都属于习惯早起的人。在停洞休息了一夜之后,我解除了疲劳,恢复了精神。第二天一大早,就独自下楼检查车辆,然后到老街边吃米粉。老旷则比我起得更早,他天没亮就到河边拍摄渔民生活去了。


    到9点钟莫妮卡和小朱都起床之后,我们就一道驱车离开停洞前往增冲上厦蓉高速,然后由榕江出口下高速转880乡道前往雷山。一路途径车江、月寨、忠诚、干烈、平松、寨蒿、乌公、斗篷、大瑞、乐里、岑珠、平阳、南丹、小丹江等著名苗乡侗寨。一路山水美丽,风光如诗如画,尤其是从小丹江到雷公山这一段路,沿途的原始森林刚刚发出新叶,又被云雾浸润和渲染,那种翠绿的色彩,实在太摄人心魂。

    莫妮卡食素,又是徒步爱好者,看到如此心旷神怡的景色,她自然一路要求停车走路。因为要赶时间,我开始没放她下车。直到车过平阳乡之后,我才满足她的要求,让她和小朱从平阳步行到小丹江。这是一段峡谷风光,两边山坡的植被茂密,空气异常清新,路也平顺好走,很适合徒步。我和老旷则驾车前往小丹江拍摄。小丹江是一处苗寨,位于雷公山脚下,过去由于交通闭塞,很少被人发现,如今通了柏油公路,知道的人就多了,来往的人也多了,小丹江的变化也日新月异。

    一下车,老旷就赞美这寨子漂亮。又问我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寨子的?我说不是我发现了这个寨子,而是这寨子跟我有缘,十多年前我偶然跟随朋友来过这寨子,之后我差不多每年都要寻找机会走访这寨子,这寨子及周围山川风景的美丽总是让我念念不忘,所以只要有机会,我都会尽量争取走这条路,过去我是徒步行走,现在我则经常独自驾车穿越。

    当我们拍摄完小丹江苗寨,在公路边等候了多时还不见莫妮卡他们二人来到时,老旷就接到了小朱的短信,说他们实在走不动了。我赶紧驱车返回接上他们。

    车子刚开出小丹江不远,就看到了他们,其实他们已经差不多快走到小丹江了。

    我问莫妮卡感觉如何?她说太美了。

    我说更美的风景还在前面呢!

    是吗?她显得很兴奋。但她同时表示已经走不动了。

    果然,我们的车刚走出小丹江不远,就看见更加葳蕤茂盛的原始森林风光扑面而来,大伙都强烈要求停车拍照。尽管这一带公路狭窄凶险,我还是尽量找稍宽一点的地方停泊,然后让他们下车拍摄个够。

    在四道瀑风景区,莫妮卡一个人一溜烟就跑到溪谷底下去了。此时天空阴云密布,光线黯淡,时间不知不觉也到5点半钟了,因为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雷山,我担心天黑雾大,道路难行,就有些焦急,正要叫小朱发短信催促一下莫妮卡,她却现身了。我赶紧催她上车。

    “急什么啊!”她说。

    我说我不急,但我担心雾大我们走不到雷山。

    果然,离开四道瀑之后,整个山坡全部被浓雾笼罩,能见度几乎不足5米。我知道公路两边全是悬崖峭壁,所以尽管我的车速不到20码,但还是担心车子随时有可能开到悬崖下去。

    好在没走多远,就有一辆吉普车在前面为我们开路。那车子的主人打灯示意我可以超车先走。但我不敢超,也不想超。我紧紧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结果爬到雷公山坡顶,天空又晴和了,还出现了彩霞——我之前有计划想把大伙带到雷公山腹地深处的方祥乡去住一夜,好让大伙真正见识和领略到贵州山地文明的神秘和美丽,但此时山谷里的浓雾使我改变了主意,我想在这样的天气里,大家在深山里肯定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风情也体验不到,于是我临时决定把大伙带到西江去住一晚。

    车子翻越雷公山之后,开始下坡,但一路在搞基建,道路泥泞难行,我的爱车几次被刮擦底盘,让我心疼得想哭——怎么说好呢?之前从停洞出发时,我征求过大伙的意见,我说由停洞去雷山,我们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直接走厦蓉高速到黔南,再转道上瑞高速到凯里,再由凯里去雷山;还有一条就是走榕江、小丹江,然后穿越雷公山到雷山。我说走高速的优点是路好,耗时短,但看不到风景,走小路则可以看到很美的原始森林和极佳的人文风景,但路不好,有一段特别难行……大伙最后的决定是走小路穿越雷公山——我不是不知道这条路难走,但我也还是同意走这条路,因为走这条路,我们不仅能看得见迷人的自然风光,而且还看得见时间在那些苗村侗寨里的停留,那些原生态的溪谷和村落,总是让我们有一种真正回到了疲惫心灵家园的感觉。

    西江:变迁中的迷途

    我们从雷公山上下来,下坡往北走,走到半坡往右拐进乌东苗寨,我知道这里有条新路可以直接通往黄里、西江,但我之前没走过,就问路人,这条路可以通西江吗?回答说,可以,只是在黄里路段路比较烂,不大好走。又说,你的车没问题,可以走的。我说只要可以走就行。就继续走。

    那时天快黑了,山中依然有大雾弥漫,我打开防雾灯慢行。一路上还算顺利,到达黄里时,果然看到因为正在修建凯里到西江的高速公路之故,路面到处落满黄泥和沙土,的确不大好走,不过还是比我想象的好走很多,也比我们下雷公山时的路好走很多。

    我们紧赶慢赶,终于在晚上7点过钟赶到了西江。车到营上村时,远远看见西江南门鸡颈坳位置灯火通明,我以为那是新修的停车场已经被启用了,结果走近一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而是一处新修的豪华酒店。我还是按照路边指示牌的指示继续把车开到坡脚的北门,打算由北门进入西江。

    但是,当我把车子开到北门,并像以往一样非常荣耀地出示我的荣誉公民证时,我却被看守大门的保安告知,这个证件如今已经不管用了,我得把车停在停车场里,不能再开进去了。我说,以前我都是把车开到里面的停车场停放的啊,我们享受的是西江公民一样的待遇啊!保安摇头说,这个,你不要跟我说,我们现在只负责按照上级的要求,阻止一切外来车辆进入西江,请你配合支持我们的工作。

    我一下子傻眼了——我才离开西江几个月啊,怎么政策一下子就变得如此面目全非了呢?我把车子退出来,停放在路边,然后给雷山县长打电话,县长说,你该早点跟我们联系啊,是这样的,现在西江的管理是有了些变化,你的车子恐怕是不能停到里面去了,但你还是可以免票进去的,我叫旅游公司负责人跟你联系,好吗?我当然只能说好。

    过了一会儿,果然,一位姓李的小姑娘出来把我们带进大门。然后我们从大门乘坐景区里的公交车进入西江苗寨。

    莫妮卡一直不停地摇头,她说,全世界只有中国的村寨是需要买票才能进入的,其他国家都没这种现象。我给她解释说,中国是全世界最大的发展中国家,目前还很穷,收点钱也是应该的。

    我们先是到西江街边的一家大排档吃晚饭。吃完饭我们爬坡到半山腰上的一家名叫“水之澜”的客栈去住宿。客栈的老板小胡是我多年老友,在他这里住宿,他不仅对我免费,而且对我的朋友也一律免费。这一点我是非常感激他的。因为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黔东南的山地行走,还从未遇到给我免费的客栈和酒店。给我免费待遇的,“水之澜”算是第一家,也是唯一的一家。

    入住下来之后,我,老旷,小朱,莫妮卡,还有水之澜客栈的老板小胡,我们一起到客栈的一楼观景台里喝茶聊天,我们聊的主要话题,就是西江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尽管我开了一整天的车,身体已经十分的疲乏了,但聊到西江的现状和前景,我还是非常的兴奋——怎么说好呢?当初西江的开发,是遇到了重重阻力的,而在一片反对之声中,我是极力主张开发的一个。后来我多次写文章恭维和赞美西江的开发是成功的。我甚至曾提出一个很响亮的口号,叫“云南看丽江,贵州看西江”……但是,如今我这口号是否值得商榷呢?云南的丽江固然已是一个被开发得非常成熟的旅游品牌了,但其近年来也遭受了许多游客、媒体和社会舆论的訾议,同样地,媒体对于西江的非议也是一直不断的,而人们所非议和不满的,其实不是关于民族传统文化的开发和利用,而是过度的商业化,换句话说,现在的丽江和西江,都有过度开发的嫌疑了。

    还是在几年之前,当我的一位同乡在雷山担任着县委书记职务的时候,我就曾跟他讨论过西江的开发问题。我说,西江的开发也罢,贵州所有民族村寨的开发也罢,都只能适宜于“适度开发”,而不是无节制的开发。他问我什么是“适度开发”?我说所谓适度,就是民族传统文化的主体要得到有效的保护,原生态的东西也要得到有效的保护,保住了这两点,就可以称之为适度,否则就是过度了。他又问我,那你看现在的西江是适度还是过度呢?他问我这话的时候,大概是2008年前后,那时的西江,开发的力度还远没有像现在这样巨大,西江的旅游事业,尚处于初级阶段,我就答复他,现在的西江还是适度的,但是,你们需要警惕了,再往后走,可能会失控。

    我没想到,我那时的一句话,如今居然变成了现实。现在的西江,给我的感觉,就是有些失控了——当第二天我们沿着西江苗寨行走了一圈之后,我的这个感受就更加强烈了:此时的西江,到处在搞基建,也到处能看到摩肩接踵蜂拥而至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而通宵达旦响彻在西江河谷之间的“卡拉不OK”的嘈杂音响,最终使我认识到,所谓的“适度”,其实不过是文人的理想而已,而在人的欲望世界里,是不可能存在什么“适度”的。

    第二天中午,我和老旷驱车返回湘潭。而小朱和莫妮卡则继续留宿西江。我知道,莫妮卡和小朱其实都并不喜欢西江,只不过,他们把西江跟省城贵阳相比,觉得西江还是稍有异国情调些,所以他们选择了继续留下来。而我在取车时,被收取30元一夜的停车费,还有10元的交通费,我就知道,我曾经热爱过的那个西江其实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的西江,我已然无法从情感上把她认可为一处跟我的生命紧相关联的传统苗寨。

    巫泥:真正的原生态秘境

    告别莫妮卡和小朱后,我和老旷径直驱车走上瑞高速前往剑河。

    剑河新县城是一处新兴的移民小城,由原来的柳川镇搬迁过来,正位于上瑞(沪昆)高速公路的边上,一下出站口就到城边了,这也与我们返回湖南的路是同一方向。我如此的安排,主要是考虑到我们当天已经不可能直接返回湖南湘潭了,毕竟我们离开西江时,时间已经到了正午,硬要回湘潭的话,就得走一截很长的夜路,而我很不喜欢走夜路,所以我们打算第二天一大早由剑河出发返回湖南。

    我们把车子停放在剑河县城内的一条街道边,然后换乘剑河朋友杨胜卓先生的皮卡车前往巫泥苗寨。我对老旷说,虽然我们今天不能返回湖南了,但这余下来的半天时间我们还得利用,我带你去看一个很美的苗寨。老旷说好。事实上老旷只对岜沙感兴趣,他每次来贵州,就只去岜沙,他拍摄岜沙拍了近三十年,这三十年里,他除了岜沙,似乎很少去过别的寨子。我跟他不同,我对黔东南境内的所有寨子都感兴趣,因为我拍摄的主题,就是寨子。

    这之前,我已经去过巫泥苗寨两次了。两次都是跟着好友杨胜卓先生去的。事实上,这寨子也是他介绍给我的。他是个业余摄影爱好者,同时是个户外运动爱好者。当他听说我对寨子感兴趣时,他说巫泥很值得一看。于是,在两年前,他带我走进了巫泥。果然,第一次去巫泥,我就被巫泥的美丽征服了。不仅我被征服了,与我同去的胖哥和老谷也被征服了。我记得那是两年前初冬的一个下午,我们乘坐胖哥的越野车赶到巫泥时,胖哥和老谷都只站在村外?望整个寨子,他们并没有走进那寨子。后来我问胖哥为什么不走到寨子里去看看?他说,不想这样潦草的看,这样看太可惜了,他说要另外找时间来好好看。我当时觉得他这话有点难于理解,但其实我心里也有类似的想法,因为那天我们的时间实在太有限,我和胜卓虽然走进了寨子,但时间匆匆,很快就出来了,然后我们乘着天色尚未完全黑尽,赶紧往回走,当时我心里的想法跟胖哥是一样的,就是我们业已打定了主意,即这次回去之后,我们一定还会再来。

    果然,第二年我跟胜卓又去了一次巫泥。那是去年秋日的一天,我们在巫泥苗寨里晃荡了一整天,各人都有很大的收获。胜卓拍摄到了几张他感觉相当满意的照片,我也拍到了几张自我感觉还不错的照片。当天晚上我们满载而归。同时再次决定,还要再来巫泥。

    从剑河县城出发去巫泥,路程其实并不很远,不到40公路的路程,一个小时即可抵达,但有一段路很难走,就是下了上瑞(沪昆)高速之后由岑松到巫泥的这段路。这段路因为是沙土路,坡陡弯大,一般越野车也未必能爬上去,胜卓的皮卡车因为是经过了刻意改装的,轮胎用的是超大号的拖拉机轮胎,所以走在这样的路上还比较顺利。说来令人难以置信,这段路竟然是剑河最早的公路之一,修建了民国年间。当年剑河县城还在柳川镇的时候,剑河与外界连接的大路,就是这条路。一条有着如此悠久历史的老路,如今却因为县城的迁移而几乎被废弃了,至少是被严重忽略了,想来真令人感慨嘘唏。

    我们爬到半坡,大雾就弥漫上来了,啥也看不见。我很担心到巫泥后还是这天气,那就会害我们白跑一趟。好在我们到达巫泥后,情况并非如此——巫泥的确也有雾,但那雾是散淡的,并不浓烈,其不仅没有影响到我们的拍摄,反而给我们的镜头增添了一种难得的神秘感。

    老旷是第一次去,一到巫泥,他就被这个古老的苗寨给迷住了。他问这寨子有多大?我说有300多户1500多人。他说那这寨子也不小啊,跟岜沙差不多。我问他这寨子是否可以跟岜沙媲美?他没有直接答复我,只说这地方真不错,应该能拍出好片子。果然,我们在村子外面的树林里拍摄到了几张很精彩的劳动画面,大家都感觉相当的满意。

“这里的苗族服饰很有特点噢。”老旷说。

    “嗯,她们的衣服颜色以红色绣片为主,所以被民间称之为红绣苗。”胜卓解释说。

    跟已经被旅游文化污染的岜沙人不同,在巫泥,拍照是没有人索要小费的。不管我们的镜头可以对准谁,谁都很乐意于被拍摄,他们甚至还会停下来很积极地配合我们的拍摄。

    “淳朴啊!”老旷感概地说。

    我们先是在村子外围的树林里转了一圈,拍摄寨子的全貌。巫泥村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整个村寨全部被密集的树林包围,那些树木都很古老,差不多都有上千年的树龄,树木的品种也比较繁多,有榉木、麻栗、枫木、松树和杉树等,其中最多的是榉木和枫树。所有树木都在春风的吹佛下,冒出崭新、亮丽而鲜艳的新叶。

    拍过村寨外景之后,我又带他们走进寨上的苗族人家小坐,顺便把上次拍摄的一些照片拿给他们。

    “要钱吗?”他们问。

    “不要。”我说。

    “那谢谢你了。”

    “不用谢,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你下次还要来吗?”

    “当然还要来,你们这地方太美了。”

    “那你给我小娃照一张,下次你带来。”

    “好,没问题。”

    “……”

    回去的路上,我对胜卓说,你要经常来啊,像这样原生态的寨子,已经很少见了。他说是应该经常来。又说,老旷距离岜沙那么远,他都经常去岜沙,我离巫泥那么近,还不经常来走走就真的有点说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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