沱江岸边的思索

    凤凰,湘西偏僻的前朝古城。背背篓的山民做梦也想不到,这个贫朴安宁的小地方,莫名其妙就“升格”为著名的人文景观之地。

    秀丽的沱江穿流而过,窄巷条石蒙上陈旧的颜色,我把脚印叠加上去,使杂沓的足音更显纷乱。

    沈从文的名字昏旧如出土文物,被发掘出来后,所产生的磁场效应或心理暗示,带动了小城旅游业的繁荣。游客们是出于对沈先生的景仰,对他作品的热爱,抑或对民情灵异的好奇?无从统计,有多少人读过先生的作品,又有多少人喜欢他的作品,坦白说,我算得上是不十分喜爱的一个,却不妨碍我对他的敬重。由此,我不是装扮雅兴朝觐文学圣地而来,而是将认知的触角作表浅的探索,观照中国文人的命运进而作一番冷思考。

    因了文坛巨匠沈从文和著名画家黄永玉,崇尚武勇之地便氤氲出文化的气息,使人感受到“迩亦有儒风”。凤凰在某外国作家眼中,是“中国最美丽的两座小城之一”,我习惯与别人的评论保持距离,但也不得不承认,凤凰确有其迷人之处。

    车抵凤凰,一脚就踏进云雨的迷茫。透过重重雨幕,隐现出依山势叠合的黛瓦粉墙,还有拥在江湄的吊脚楼,倘若长雨骤歇,三五妇人便踩着鹅卵石下河浣衣了,是倩影迷离的“翠翠”们吧?她们不时甩出一串被江水洇润过的笑声。不同的是,或晴或雨对细伢子们的兴致并无影响,他们脱得精光,照样往沱江扎猛子,打水仗,野性十足地坦荡自然,我们仿佛又听到少年沈从文戏水的欢笑声。古人有“上善若水”之说,莫非湘西禀赋独具的水色风神,哺育出享誉国际的文学大师?照先生遗嘱,后人将他的灵灰一部分播迁江边听涛山,一部分融进沱江的滩声里。

    古街自然是有的,风雨桥一带,两边皆是商铺,多出售有民族特色的纪念品,尤以蜡染服装和姜糖为著,那里的居民不少从事作坊式的手工制作。羊肠般的巷道东拐西绕,挂有“×级保护单位”的旧房已尽显老态,雕花木窗后深藏着满梁尘土,恍惚中,岁月似乎回复到数十年前。自称乡下人的沈从文,当年就是经过那些老屋走出落后闭锁的小城?这一走,成就了他的文学地位和学术地位,但他没有淡忘故乡雨露的润泽,作品内容多以沱江和沅江流域为背景,曲尽其神演绎出多少温情哀艳的故事。

    一个不阴不阳的下午,在青龙山麓上了船,游船越过轰鸣流泻的浅坎向听涛山进发。听涛山不高,山腰有沈从文墓,但不是通常意义的坟冢。没有坟堆,没有“×××之墓”那一类碑石,不经指点,不知道那是坟茔。权作坟墓标志的是一块朴拙的五彩石,墓志铭是先生遗世圣哲般的话语:“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我。”山坡矗有石碑,是黄永玉手迹:“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沈先生当过旧军阀的兵,显然,黄永玉指的不是这个,而是阐扬先生不自卑不自贱的精神内质和心灵挣扎,还有深情款款对故园血脉连系的牵挂。

    沈从文早在解放前就写出大量有影响力的作品,新中国成立后,他的作品被排拒,作者饱受困厄,因而不可能继续“从文”,终是逃不脱“文章憎命达”的宿命,成了伟大时代的“失语者”,及至他去逝前几年才对其作品重新评价,甚至被拔高到“第一流文学家,仅次于鲁迅”。这是沈从文的现在时。大朴不雕的彩石已成了一个符号,一种意象,埋葬的谁说不是中国整整一代文人的无奈与伤痛?“杀人无力求人懒,千古伤心文化人”,不必讳避,文人确有其柔弱可悯的一面,甚至有点迂腐木钝。既如此,在我们这个创造了甲骨文的龙氏部族,文人究竟惹谁了,除了被利用,古往今来的当权者为何如此害怕和仇视文化人,又是焚书又是坑儒,诛连九族的“文字狱”越演越烈。我们熟知的北宋文学巨匠苏轼就屡遭贬谪,如他在《满庭芳》一词所言:“三十三年,飘流江海,万里烟浪云帆。故人惊怪,憔悴老青衫。”他因政争是非被弹劾,就是文字惹的祸,在有名的“乌台诗案”中被谗害入狱。苏轼一生关心民瘼,心情郁懑,所幸宋神宗怜其才总算不至于“断送老头皮”,最后病逝于常州。历史的车轮转到高举民主、人权大旗的高层文明,但上世纪中叶革文化命的那场文化自杀,比照苏轼的际遇,文人的劫难相信国人早有耳闻目睹乃至亲历,在此不说也罢。我无意对历代当权者作整体责问,只是别忘了,正是中国古代通过开科取仕组建文官体制,儒家文化才得以有效地维持了中华文明的秩序,横观人类几大古老文明,诸如希腊文明、埃及文明、希伯莱文明、波斯文明,以及印度河——恒河文明,都无一例外走向衰落,只有中国古代文明硕果仅存。

    凤凰城河街有户民居,门框两条对联有点怪异,联语是绕口令式的中文:“来凤凰看凤凰凤凰出凤凰。”另一联则是同一内容的英文。无疑,沈从文正是活化在凤凰城的凤凰,火凤凰最终在涅??中再生了!沈先生的过去时是压抑的,不能为当时的政治环境见容(同时惨遭封杀的一大批文人能知凡几!譬如王洛宾,譬如张爱玲,又譬如九叶派诗人……),落难之时,相信家乡人亦不会正眼看他,在什么都可以推向市场的潮汛中,凤凰人却打着沈先生的旗号,用沈先生制造出的文学奇迹极大地提升了小城居民的生活质量。于是,沈从文的未来时就像一只绩优股,每天都在见涨,于沈先生来说是对乡土的偿付,于家乡人来说,却是利用其派生价值实利索取。“文章千古事”,倘使沈先生的作品再一次被否定,人们还会旗随风转么?世间竟是如此无常,任何言说都显得矫情,沈先生于今更是不用说了。

    从听涛山下来,虎啸滩已溶入暮色,我站在北城楼审视凤凰,一任江风牵人心潮乱人思绪。沈从文先生的大悲大喜都与沱江有关,只不过世事人生已成陈旧梦境,昭示着悠久的,是一位百岁老人如水的情怀,那就是回归善,回归美,回归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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