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海南记

游海南记

1
    我关掉电视,拉开窗帘,让冬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屋内,照在我琳琅满目的书桌上,然后收拾起简单的行李,准备出门。又要走了,我对自己说,又要出远门。这一次,目的地不再是黔东南山地,而是遥远又遥远的海南。其实前几天才我才从黔东南乡下归来,我真舍不得就这样走掉。毕竟此时的阳光是如此的温暖,人生避风港湾一样的家是如此的温馨,而远方的途程既未知而迷茫,又毫无诱惑和把握。我不知道别人是否经历过这样的旅程,就是整个旅程从一开始就既不在自己的计划之内,也不在自己的计划之外,而完全像是着了魔一般,被一种奇怪的力量控制,一切都不在自己的把握和掌控之中。我说过,我这人,似乎命中注定一生充满厄运,人世间大大小小的好事美事从来没有光顾我,但任何稀奇古怪的倒霉事情都有可能降临我的头上。此刻,我正经历着这样的命运。怎么说好呢?先是,在两个月之前,我接到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的邀请,希望我能出席在海南陵水县举行的一个文学座谈会。这当然不是强迫的。我可以参加,也可以不参加。参加的有利条件是对方落地接待,到达陵水后,一切费用由陵水县地方政府负责,仅来回路费需要参加者自理。我为此犹豫了很久。从内心意愿上说,我并不想参加这样的会议,事实上,我反感参加任何形式的会议。但是,从学术交流的意义上说,我觉得参加这个会议还是很有必要的。毕竟,我是少数民族文学学会中的一员,而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已经邀请我参加会议好几次了,我一次都没有参加,之前的几次都能找到恰当的理由婉拒,而这一次我刚好有空闲时间,也找不到什么特别的理由拒绝与会,若再不去,似乎说不过去。所以我在犹豫了半月之后最终还是答应了要去开会。我寄出了与会的回执,也报告了自己发言的题目,同时还自作聪明地提前预订了长沙—海口的往返机票。这事就算如此这般敲定下来了。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尽在情理之中。然而直到会议临近召开的前两周,学会却通知我说,会议取消了。我问什么原因?会议秘书处说他们也不清楚,只说他们接到领导的通知,原定的会议取消了。我说那我预定好的机票怎么办?我这是网上预订的打折机票,退不了的,谁来赔偿我的损失?秘书处说,这个事情他们已经考虑到了,经过协商,有两个方案可供我选择,第一,保留机票票据,到下次会议正式召开时到会上报销;第二,按照原定计划自行前往陵水,由当地政府安排食宿,等于自己单独前往免费旅游一趟。我一听,脑袋大了蛮久,也不知该作何选择。对方又在电话里提示我说,好像还有几个代表也是提前预订了机票的,他们选择了第二个方案。我在心里骂了几句娘,最终也选择了第二个方案——我想既然这次开会的时间被随意更改,下次召开的时间也很难确定了,何况,即便真有下次,我也不一定有时间参加了。

    就这样,我要去参加一个已经被取消了的会议。很荒诞吧?很滑稽吧?很不可思议吧?但事情居然又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得就像是我们每天都经历的日子一样。于是,这天,2013年12月5日,星期四,我带上简单的行李,辞别豆豆,准备出门到海南去“开会”。豆豆开始以为我要带它出门,一个劲在我眼前表演,翻筋斗,打滚,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但我告诉它,你在家,我去出差,过几天才回来。它立即就傻眼了,用悲伤的眼神目送我出门。我下楼从车库里把车开出来,然后一路狂奔直达长沙黄花机场。之前我跟机场的一位朋友联系过了,我要把车停在他们机场几天,等我回来再直接驱车回家。几年前,我去云南参加一个地区的摄影活动,也是这样处理的,有朋友的帮忙,这样实在太方便了。但是几年过去了,我竟然忘记了朋友所在的办公楼的位置了,我明明记得他的办公楼是在机场的右边,结果找来找去找不到,再打电话问他时,他说是在左边。可是此时我的车子已经开到了一处死胡同,要命的是,胡同周围又没有任何明显标志,以至于我在电话里表述了半天,朋友还是搞不清我到底在什么位置。而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距离飞机起飞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我心急如焚,同时非常的懊悔当初做出的出席会议的草率决定。这些年来,我故意疏远人,疏远单位,也疏远一切利益,而长年在乡村行走,很多人羡慕我能拥有如此这般的自由生活,其实我并不喜欢过这样的生活。我在很多场合都公开表达过,我最渴望的生活就是在一个安静而有爱的地方读书和写作。我不羡慕这个世界的任何物质繁华,更不羡慕那些所谓的功成名就,但我渴望能拥有一个温馨的空间,里面有一张床,同时堆满各种书籍,那就是我的天堂了。朋友们通常不会对我的这番表白信以为真,说我是故作矫情,所谓阿Q心里,以为我在为自己人生的失败和虚度而自寻安慰,或者以为我本来已经成功了,却故作姿态,正所谓的得了便宜还卖乖。是这样吗?当然不是。他们不明白在每次离家之前我内心是如何的挣扎和彷徨,他们也永远不可能理解我独自行走在陌生地域时的那种孤独、寂寞和哀伤。尤其是需要乘飞机远行的旅程,那对我来说真是绝望之至,其实我不仅仅是恐高,也不仅仅是贪生怕死,而是我无法忍受那种脱离大地之后的虚无感,那种没有任何抓手的无助感。我想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依托一块大地,依托一个抓手。而家,无疑正是抓手之一。当然家的境况各有不同,对于很多飘摇破碎的家庭来说,出走与离开或许就是最好的解脱和解放。但在我看来,即便是最破碎不堪的家,也仍旧有所扶持和依靠,而一当出走和脱离,就等于被彻底悬空,真正失了立足大地的感觉。此时,在机场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不着北的我,正经受着这样的苍茫无助和惶恐战兢,我感觉到自己莫名其妙的被人骗上了一条贼船,然后一个大浪打来,我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也没有了任何参照物,陷入了真正的无依无靠的境地。我当然十分的懊悔。彻底的懊悔。我想我还是存有强烈的虚荣心。不是自称不再参加任何形式的会议吗?怎么又被这样一个完全不靠谱的会议吸引了呢?除了自责,我没有答案。我几近崩溃,一度想立即掉头回家。幸好我那朋友十分的沉着冷静有经验,他一边继续在电话里不停地询问我坐在位置的参照物,一边亲自步行往我的方向走来。感谢神,他最终找到了我,并把我的车子安全驶离死胡同,同时把我送到机场售票大厅,然后驾驶我的车子到他们单位门口停泊。我急匆匆赶到售票大厅取票,又急匆匆上楼办理安检和登机手续,待一切手续办理完毕之后,我发现其实距离登机的时间还蛮早。我这才安下心来,在机场候机厅内到此闲逛。我庆幸自己似乎有所预判,没有按照预计的时间出门,而是提前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否则我会更加着急。表面上看,我是个性急的人,其实我是喜欢慢节奏的生活。我凡事怕快。因为凡事一当进入快节奏,我就失去了应有的反映能力和判断能力,就会把事情搞砸。我说过了,我对数字超级不敏感,其实我岂止对数字不敏感,我对任何快速的东西都不敏感。我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抢答。凡是需要抢的东西,我从来都抢不到。凡是需要抢答的东西,我也很少会答对。哪怕是问我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如果有时间限制,我也有可能回答不出来。孩子小时候跟我玩脑筋急转弯,我从来没答对过一题。但一当孩子公布答案,我觉得有些题目我还是可以答对的,但前提必须是没有时间限制。因此我也特别佩服那些有抢答能力的人,更佩服那些生活在快节奏当中还获得生命快感的人们。好了,现在没有时间限制了,我可以慢慢思考问题的答案了。我在机场东瞅瞅,西看看。我当然不是真想买什么东西,我只是想通过这样的漫步,来思考所有问题的答案。就在我如此这般思考的时候,时间很快就流逝了,不一会功夫,就到登机时间了。17点钟,乘坐GS6405航班的旅客开始登机。我混在其中,也登了机。我的座位是11排A座。一个靠窗的位置,同时也是飞机的紧急出口。一个操河南口音的农民已经捷足先登了,他坐在我的位置上。我没跟他理论,装着一副经常乘坐飞机的老乘客样子,从容不迫地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其实我很少坐飞机,距离上一次坐飞机也已经有三、四年之前了。我说过了,我怕坐飞机,我有严重的恐高症。我甚至想过,如果有人想谋害我,那根本用不着动用酷刑,直接把我拉到8楼以上的高度让我往下来几眼,我就会完蛋。飞机的舱门关上了,美丽的乘务员开始过来给我和那位河南农民特别交代紧急出口的功能。使我本来就脆弱的心脏变得更加脆弱了,扑通扑通一直跳个不停。我祷告,求主安定我的心。有一些效果。心跳的速度似乎慢下来很多。但还是比平时快。飞机助跑和起飞的那一阵,我又感觉心脏不是跳得快,而是不跳了。好在有神的帮助,不久之后,飞机开始稳定下来,我的心脏似乎又恢复跳动了。看我这狼狈的样子,河南农民问,你第一次坐飞机吗?我看看他,先是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我真不知道该如回答他。他的问题不需要抢答,但我还是很难回答。又过了一会儿,当乘务员开始给乘客分发饭盒和水,我在接连喝了两杯咖啡之后,我才彻底缓过气来,我对身边的河南农民说,我的心脏有一点小毛病。他立即紧张起来,说,要紧吗?需不需要叫空姐?我说不,不需要。他边吃饭边说,你可能是有些紧张,你不要紧张,我刚开始坐飞机的时候也很紧张,但现在习惯了。我问他在哪里工作?他说他在新疆打工。我问他打什么工?他说,什么工都打。他嫌飞机上的饭不好吃,就全部塞进垃圾袋里去了。我却非常认真地慢慢吃,最后把所有机上赠送的食物都吃光了。然后,我把各种垃圾和杂物收拾干净,交给空姐,再收起小桌板,准备眯起眼睛打瞌睡。当然我实际上不可能睡着。我那么的胆小怕事,怎么可能在这样危险的高空上睡着?我只是有点不想跟那河南农民说话,我想假寐一会儿,同时默默向神祷告,求神安静我的心。他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心思,此时他也闭上了自己的嘴,专心致志看着窗外的耀眼的阳光和云层。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落在河南农民的脚边。我看见那光线一点一点地缓慢移动,最后移除我的视线。我不知道是飞机的飞行方向发生了改变呢?还是黄昏已经到来,天色黯淡,阳光业已彻底消失了?我有点后悔把自己的位置让给那河南农民,因为我知道自己虽然恐高,但如果坐在窗子边,我可以拍照,也会因此而忘乎所以,同时忘记恐惧。但是,此时我也不想跟他交涉了。我继续假寐。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而且吐了一口浓痰,虽然我对此感到非常的恶心,但当我看到他在用报纸包裹浓痰准备塞在座椅面前的袋子里时,我赶紧给他递上了我没有使用的垃圾袋。他接过垃圾袋,把包裹浓痰的报纸装在里面。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把脸扭到一边去了,故意让他没机会说出感谢一类的话。

    2

    到晚上8点钟,飞机安全准时降落在海口美兰机场。海南到了。从飞机的窗口往外看,海口跟中国其他内地城市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些高楼大厦,还是那些阑珊灯火,同时也还是清一色的普通话。乘客们纷纷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出自己的行李。河南农民似乎比较稳健,他继续坐在原地观察窗外景象,没有急于走掉的意思。相比之下,我就有些迫不及待了。我先是以最快的速度取出行李——其实我就一个小小的摄影包,行李非常的简单。然后我脱下身上的外衣和毛衣,塞进摄影包里,接着就紧紧随着人流走出了机舱,又随着人流挤上机场公交车来到机场到达大厅。因为没有托运的行李,我直奔站口,几乎是第一个走出站口的人。老远就看到了前来接站的表弟大汉。很多年不见,他变胖了,而且,头上扎了一个小马尾,俨然一副艺术家的模样和派头。“还比较准时嘛。”他对我说。我说你变胖了,是不是不爱锻炼啊?他说哪里,经常锻炼的,胖是遗传,没办法。我想起他爸爸和妈妈,还有他姐姐和妹妹,还有他的奶奶我的外婆,的确,他们一家人都属于偏胖的身材和体型。不过我觉得他比家里的其他人还是要格外显胖了一点。“你没什么变化。”他说。我说我怎么没变,我也变了,我变老了。表弟和我差不多是同龄人,他只比我小几岁。他姐姐跟我是一年的。小时候我跟妈妈去外婆家拜年,常跟他们一起玩耍。在我的记忆里,表弟是一个特别蛮横好斗的人,成天调皮捣蛋,到处惹是生非,打架是家常便饭,几乎无往不胜,没少让他父母担心。他不爱读书,成绩一直处于中等水平。这跟体弱多病又特别爱读书的我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但幸运的是,后来我们都先后考上了大学。我在贵州念书,他在海南上学。大学毕业后他留校任教,我也留在贵阳工作。有一年,他从海南回家探亲,乘坐火车经过贵阳,他带着他的女友去敲我的门,当时还是凌晨,时间太早了,我隔着铁门问他是谁?他在铁门外使劲报告自己的名字,我觉得这名字非常的陌生,就迟迟不敢开门,直到后来,他大声说:“表哥我是大汉啊!你怎么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啦?”一听到是大汉,我赶紧开门迎接他们。这名字不仅如雷贯耳,而且异常亲切。因为这名字是我童年生活记忆的一部分。那一次我见到的大汉还很清瘦,头上也没有扎着时尚的马尾巴。但我已经记不起来他当时是什么模样了。说起来那也差不多是20年前的往事了。记忆里他和他女友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又疲惫又寒碜,他们当时从正在开发的热火朝天的海南过来,那时候他不仅没有豪车,而且极有可能是为了节约一点住宿费才不辞辛劳找到我的。我虽然非常高兴他能来找我,但我真的难想象他会突然到来,事实上童年分手之后我们再没见过面。后来又过了若干年,我们还在老家见过一次,那时候他不仅已经跟他的女友结婚生了小孩,而且还是自驾回到老家的。我记得那时他驾驶的是一辆蓝色的别克轿车,奔跑在我们家乡刚刚修通的乡村公路上,显得十分的吃力,底盘常常被刮得火花四溅。那一次,他是带着他爸爸和他大伯去我们村看望他的二姑和满姑的。他二姑就是我母亲,满姑是我姨娘。一晃眼,时光不知不觉又流逝了十来年,如今他满姑和他父母亲都已经作古了。我一边感慨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一边就跟着他来到了他的豪车边。这已经不是原来的那辆别克了,而是一辆豪华的SUV宝马X3。上车后,我问他车子多少钱?他说搞下来50来万。我说你怎么买那么贵的车?他说经常下乡,买一款底盘高点的,方便点。“吃饭了没表哥?”他问我。我说吃过了。他说吃过就不管了。那我们直接去宾馆?我说好。他轻车熟路带我走出机场,上了一条高速,一路兴致勃勃地给我介绍那些地标性建筑。我眼睛不好,啥也看不见,只看到一路上的摩天大厦和灯火辉煌。他问我是第一次来海口吗?我说是的。他说海口现在很像个样子了,但当年他刚来海口的时候,这里最高的建筑不超过5层。我想象不到当年的海口是什么样子。海南建省之初,我有一个大学同学辞职来三亚创业,创的是养鸭产业,那时候海南一夜暴富的神话几乎天天都在上演,所以差不多所有的同学都猜想到我们那同学已经发大财了,但三年后他回到贵阳,却依旧身无分文。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眼看鸭子就可以卖钱了,但同事突然得了败血症,他们被迫贱卖鸭子给同事治病,然后大家又一穷二白的回去了。其实那次他们也不是身无分文,他们带回去了十几台录像机。按照当时内地的价格,他们要是把录像机全部卖出去的话,大概可以赚个几万元。当时,他们在我那同学家吃住了十多天,一台录像机也买不出去。后来还是我帮他们找人卖出去了。帮我买的朋友在公安厅上班。事后他问我拿了多少回扣?“回扣?”我那时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我说我一分钱也没拿到。我那公安厅的朋友死活不相信,后来看到我一脸茫然,就说,你那同学真不厚道,你可以与他绝交了。但事实上后来我不仅没有跟我那同学绝交,而且还跟他走得很近。他三天两头就来我家吃饭喝酒,直到我后来离开贵阳,到福建谋生,我们才被迫疏远了。

    表弟一路轻描淡写地给我描述着他在海南的生活情况。同时不断打听我这些年来的生活经历和状况。尽管是至亲,其实我们彼此平时从未有过真正的关心。大家互相都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他甚至不知道我现在湖南工作,他还以为我依旧在贵阳上班。我呢,当然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干些什么。交谈中得知,他在海南大学从教,同时还经营着一个农场和一家园林设计公司。目前手上还有五六处房产。“评上教授了吧?”我问他。他说他不是教授,小陈是。小陈是他的爱人。就是当年跟着他深更半夜去敲我家门的那个瘦弱的小姑娘。当时还是一个稚嫩的大学毕业生,想不到一晃眼也成为教授了。“我就评了一个副教授,”他说,“懒得搞了,校长骂了我好几回,说我不积极上进,我懒得搞。”我倒觉得不评教授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担心在目前体制下,待遇上可能会吃亏一点。不过想到他已经在财富方面有这么多积累了,应该也就无所谓了。我从他的那种追求自由和不愿与时代同流合污的思想中,多少看到了我们血液里面的一种共同基因。

    我没想到从美兰机场到海口市区,居然还有蛮远距离。我们大约走了40来分钟,他在把我带到海大附近的一家海景酒店里安排我入住。酒店的店名叫“千岛海景大酒店”,其实根本看不到什么海景——后来我打开电脑看电子地图,看到我下榻的酒店还真的在海边——说是四星级,但设施跟内地120元左右的酒店差不多。不过一路上海口还是给我留下了相当良好的印象,首先是城市的规划不错,道路宽阔,绿化也很好,尤其不怎么堵车,这就太难得了;其次当地的气候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来之前我想象这里很热,但其实不热,摄氏20来度,正是最人体感觉最舒适的温度,我问表弟这里夏天热不热?他说不热,最高温度一般在28—32度左右,比老家贵州还凉爽——这还真是我料想不到的。

    我送了他一本我今年出版的摄影集——《远在天边的寨子》——他躺在床上翻看半天,说这个对他很有用。我知道他并不怎么热爱文学,所以我没送他其他的书。他一边翻看摄影集,一边有一句无一句地继续问我一些个人生活的情况。我也是懒心无肠的答复他。说实话,在他面前,我感到很惭愧。我是一个曾经伤害过生活同时也被生活深深伤害过的历经沧桑的罪人。如果不是因为信靠耶稣,我可能很难原谅自己的过去。但我没告诉他我现在是基督徒。“你现在不抽烟了?”他突然有了新的发现。不错,年轻时,我抽过烟,而且,烟瘾不小,我记得有一年我到他家走访他父母亲,因为没有烟抽,我竟然去跟我外婆的弟弟即他的二爷要土叶子烟抽。也许那次我给他留下的印象相当不好,他才至今还记得,不过我早在20多年前就把烟彻底戒掉了,他那次带女友深更半夜去敲我家的门时,我应该已经不抽烟了。“不抽最好了。”他说。他说到了去年刚去世的他爸爸我二舅,就是因为抽烟太多,最后是因肺癌病辞世的。

    “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小坐一会儿之后,他从床上立起身来,跟我告辞。我也不挽留他,说:“时间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吧。”我把他送到门口,然后关上门,脱掉所有的衣服,先洗澡,再打开网络上网。此时,一位本来也要来海南开会的北京文友在QQ里告诉我,说我们的会议之所以被推迟,可能跟学会高层领导的人事变动有关。听到这消息,我心中颇不是滋味,但也很快忘却了,并不很在意和纠结,毕竟事已至此,也无可奈何了。聊了一阵我就下线上床休息了。我习惯性地想在睡觉之前打开电视看看,结果所有的频道都不清晰,我猜想可能因为海边气候潮湿使得显像管发霉的缘故。不管它了。我关掉电视,拿出《圣经》,刚读了一小段,就看到了我二舅。他站在我床前,抽着烟,依旧像生前那样,用一种既低沉浑厚又温和慈爱的语气跟我说话。

    3

    旅途的劳顿和担忧使我身心俱疲,此时一躺下就很快睡着,但跟表弟的见面又激活了我太多不堪的生活记忆,使我在凌晨4点钟就醒来了。我想起了他的爸爸,我的二舅,他不仅是我的亲戚,而且是我的恩人——我在整个大学学习期间的生活费用,差不多全部是靠他和表妹资助的,我那时贫寒得常常吃不饱穿不暖,挨饿受冻是生活的常态,因此可以想见,如果没有二舅和表妹的接济,我也许根本念不完那个大学。但是,后来,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之后,我却很少再去拜望他们,我甚至忘记了他们。昨天夜里我反复对表弟道歉,说他爸爸去年去世我没得到消息,所以没能前往吊唁,深表歉意。表弟固然一再表示遵照父亲遗愿丧事从简,所有亲戚都没通知,但这样的谅解能缓解我内心的不安吗?二舅去世,我当然没得到任何通知,但二舅病重时,我是得到三弟的信息的。三弟说他要去看望二舅,话语里其实已经透露了是去见最后一面的意思,我当时虽然心头一紧,但并未有任何的行动,我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带给二舅和二舅的家人……无论从哪个方面讲,我都太辜负二舅和二舅一家了……我想起二舅生前对我太多语重心长的淳淳教导和叮咛嘱咐,想起他那简朴而辛劳的一生,我再难入睡,辗转反侧了半天,我干脆爬起来打开电脑想写一篇忏悔录。但坐在电脑前沉思许久,我依旧是难著一字。折腾到凌晨5点钟我重新倒床入睡。然后到7点起床,在房间里等候表弟过来喊我吃早餐——这是我们昨晚分手前的约定。一直等到8点半钟他才过来。我下楼去结账,他说他已经结了。我说这个不用你结,这个我可以报销的。他说哎呀,这才几个钱,都已经结了,你不管了。他的爱人小陈也来了。我跟着他们一起去吃早餐。他们各自点了一碗当地米粉,我吃了一份27元的套餐,却并没吃饱——我还是像年轻时候一样,继续吃他们一家。

    吃过早餐后表弟表示要带我到海口一些著名的风景区走走看看,我说不用了,我直接坐火车去陵水。表弟说,陵水有人接待吗?我说有。我对表弟说我是来开一个学术研讨会的,我没告诉他我来开的那个会其实已经被取消了。表弟说那就随便你了,等你回来再说。其实我内心里是很想在海口走走看看的,但我不想再耽搁表弟他们太多的时间了,我知道他的时间非常宝贵,同时我也不想再吃他们一家了,我吃了他们一家大半辈子,也该有点自省自觉意识了。他和小陈驱车把我送到海口火车东站大门口,他们就跟我辞别打转回家。我径直走到一楼排队买票。然后上二楼候车。买到的11点25分的车。动车。到此时我才知道,其实所谓动车就是高铁,高铁就是动车。但之前我一直搞不清楚动车是什么概念,更不知道动车跟高铁的联系。直到坐上去之后,我才想起来这种火车我原来是坐过的,大概是两年前吧,我从义乌返回湘潭,坐的就是这种又快又舒适的火车。车速真的很快,一个多小时左右就从北到南,穿越了整个海南,抵达了陵水。陵水县委宣传部一个姓陈的小伙来车站接我,他把我带到一家叫“木棉花”的酒店安顿好之后就回单位上班去了,我自己在餐厅里吃饭,他特别交代餐厅总经理说,这位客人以后吃饭都记账,我们会来结账。那酒店的环境很不错,设施相当的豪华现代,说是四星级的,感觉这回应该是货真价实的了。我吃过饭就上楼休息。房间里不仅有大屏幕的电视,也有网线可以上网,还有一张舒适的办公桌。我非常满意这样的环境。只要有网络,我想我就不会有脱离大地的感觉。

    可能是水土不服吧?到达海南后,我肚子一直有点不那么舒服。我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又给自己冲了杯热咖啡,疼痛感居然神奇消失了。于是我先通过网络搜索出自己所在的位置,再大致研究了一下整个陵水县城的主要街道和建筑布局,然后凭借自己的印象上街去窜了一个下午。尽管城内已经兴起了不少的高楼和大厦,也初步建起来几条宽敞的大街,但总体来看,陵水县城其实还相当的凋敝和落后,许多景观使我联想起了十多年前在福建泉州生活的情形,比如潮水一般的摩托车队伍,还有尘埃浩荡的店铺和小巷……最相像的地方是当地渔民的肤色、衣着和装饰,包括斗笠,头巾,贝饰,还有黝黑的肌肤和普遍的脱鞋等等……这里的建筑虽然不是闽南风格,但也还是以石头为主,低矮,简陋,肮脏,但绝对坚固牢实,我猜想大概都可以抵御十二级以上的台风……总之,小城在半新半旧之间,也在传统与现代,以及蛮荒与文明之间。不过可以预计得到,这小城的前景应该十分的可观。诚如宣传部的小陈说的,他们整个的地方经济也是最近几年才有所起色的,以前贫穷得一塌糊涂,连续多年都是国家级贫困县,但最近几年由于地方政府明确了把整个海南作为“国际旅游岛”来开发的战略思路,很快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事实上,根本不用小陈介绍,我自己一圈走下来,也能非常清楚地看得到那种变化的轨迹。在街上瞎逛的时候,其实我很想找一家较大的体育商店看看,我想买一个足球,同时买些别的体育用品。但我没找到这样的商店。毕竟是小县城啊!如果是在20年前,这里就还只是一个小镇,我想象那就更加荒凉了,我估计那时连饭店都很少。而如今这小城已经相当有现代气息了。我顶着明晃晃的太阳,拍摄了几张色彩艳丽的街景照片,从高低错落的建筑和各种车辆混杂并存的现实场景中,我们不难看到一种正在转型的社会现实图像。

    回到宾馆已经是下午五点过钟了。夕阳依然在窗外的楼顶上徘徊。这里虽然看不到海,但仍可闻到海的气息。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咸味——我突然想起来我当初决定来海南的最初动机,可能就是想来看海。看海?对,没错,就是看海。你不是在海边生活了好些年吗?怎么还想看海?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在海边生活的时候,我从未对海有过丝毫的兴趣,第一次下海游泳时,我因为被一个巨大的海浪抛掷到半空,使我感觉一下子失去了大地的依靠,从此我对海产生了强烈的畏惧感——山里人有句俗话,欺山莫欺水,这是真理,生活的真理,我想只有那些经历了太多山水生活考验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和明白的这真理的实际蕴涵。

    因之前我问过宣传部的小陈,除了我,还有没有别的会议代表今天要来“开会”?他说目前得到的信息是还有一位辽宁的女作家晚上会到。不过她到的时间比较晚,就不一起吃饭了,晚饭你就自己安排吧。所以我从街上赶回房间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就自己下楼去吃晚饭。虽然小陈已经交代过餐厅了,我可以记账吃饭,但只我一个人,还是不想点什么炒菜,就直接点了一个简单的排骨煲仔饭,然后三下五除二吃完就回房间休息了。

    一番简单的洗漱后我再次坐到电脑前,开始写字……生活开始了。

    4

    一觉醒来,周末了。我拉开窗帘一看,哇,满天的红霞,我赶紧拉开摄影包找出相机来拍照,可惜等我手忙脚乱把机子找出来上好电池调好相关数据时,彩霞已经消逝了。不过,看到窗外又是一个大晴天,还是深感欣慰。须知来海南之前不久,我每天都从电视新闻中获悉,海南正经历着一场罕见的17级强台风袭击,地方损失惨重,因此我不仅担心航班的安全,而且也非常害怕遭遇连续不断的降雨,在风雨大作的天气里游海南,应该很不是滋味。

    洗漱之后,我独自下楼吃早餐。陵水县委宣传部的小陈发来信息说,辽宁的那位女作家已经到达陵水了,也跟我住在同一酒店里。我估计那女作家可能也在餐厅里吃早餐,但人来人往,我根本不可能知道是哪一个。小陈跟我约定,说9点钟准时到酒店大门口集中,然后一同前往分界洲岛参观。9点钟我准时下楼来到酒店大厅,先是看到了陵水宣传部的小陈,然后也看到了那个同样因为买了票没法退而被迫来海南“开会”的辽宁女作家,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模样还算俊俏,衣着打扮也比较时尚。小陈把我们分别介绍给对方。那女作家就自我介绍姓苏,是某市电台的主播,写诗,也写小说,满族。然后我们就上了一辆捷达小桥车。车子直接出城上了海南环岛高速,半小时左右就到达了我们此行要参观的第一站——分界洲岛——一个近年来才开发出来的热点旅游胜地。

    岛不大,可能跟钓鱼岛差稍大一点吧我猜。但却是5星级风景区。其实没什么看的。无非就是从海里升起来的一堆荒芜乱石和杂草,如今搞了几个破亭子在上面,然后就拿来供人参观和赏玩了——我估计这样的地方十年前应该是名副其实的荒岛,就是所谓连鸟都不拉屎的地方。现在当然就不只是增加了几个亭子而已,有一个海洋鱼类博物馆,有一条贩卖各种旅游工艺品和食品的小街,还有一片沙滩和一群所谓“海景别墅”,每栋别墅都修得疑似葛优和舒淇一起住过的那个著名的房子,不过后来我才知道那房子并不在分界洲岛,而在三亚。

    我们先是参观了一下海洋馆,看热带鱼,海豚,海狮,海龟,以及各种海洋生物,然后爬上山顶,?望了一下无边无际的海洋。虽然天空并不湛蓝,但毕竟是晴天,所见还是令人心旷神怡。我也随意拍摄了一些照片。

    中午在分界洲岛吃饭。四个人,我,小陈,小苏,司机,刚好一个小桌,各占一方。菜很不错。吃的是海鲜。有虾,牛肉,蚌和蔬菜。吃得蛮饱。吃完之后返回陵水县城,又直接去南湾猴岛。坐缆车去,中间飞越一海湾,看到大量船只,小陈介绍说,那就是?民的船只,他们只生活在船上。我知道?民。但小苏不知道。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民的生活环境,而且是从那么高的空中鸟瞰,非常的惊讶。我拍了几张照片。忘记了自己有恐高症。

    南湾猴岛除了猴子,并没什么特别好看的。我们简单看过就往回走了。

    当我们再次乘坐缆车经过有?民生活的海湾时,我又拍摄了很多镜头。小苏要我给她拍摄几张照片,我拍了。但我心里更愿意去拍摄那些?民。她不知道我是教授人类学的教授,也不知道我同时还是教授摄影的教授。我和她在一起已经一整天了,她没问过我关于我的任何情况。

    她整天都在发微博。

    返程的路上,沿途有很好看的芦花,逆光下的野芦花异常美丽,我很想下去拍照,可惜司机没有停车。

    回到宾馆,才4点过钟。小陈和司机给我们交代说,宣传部最近事情很多,很忙,领导可能都没空来跟我们见面,他们明天也要接待别的客人,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就不再来骚扰我们了,所有时间我们自行安排,有事再联系他们。

    我和小苏跟他们握手道别。然后,我回房间打开电脑整理照片。我把给小苏拍摄的照片全部拷贝到U盘里交给她。

    6点过钟我下楼去吃晚饭。小苏随后也赶到了餐厅。她点了和我一样的煲仔饭。

    我问她接下来有何打算?

    她说明天去三亚。

    三亚?

    嗯。

    你去三亚有事吗?

    没有,没什么事,就是既然来了,就去看看呗,起码,亚龙湾值得去看看。

    亚龙湾有什么好看的?

    我听说有一个艺术展……

    ……那后天呢?

    后天我回海口。

    海口有朋友?

    嗯,那谁,不是在《天涯》杂志社吗?我跟他约好了,在海口见一面……没事你先回去吧,你不用在这里等我……

    ……

    说实话,我心里不是没有闪过跟小苏一起去三亚的念头。但这念头只像一颗火星,仿佛在最黑的黑夜深处闪烁了那么一下,就瞬间熄灭了——我不知道我是否对人说过,我是一个特别敏感的人?跟某些成天嘻嘻哈哈大大咧咧地活着的人不同,我总是活得小心翼翼,我不怕得罪人,但我怕麻烦人,但凡有人觉得我的存在会给人带来稍许的不便,我就会立即主动消失,而不会等待别人来明确提示。

    我回到房间,再次打开电脑。我一边再次仔细查看电子地图,一边在网上跟一位贵州的朋友联系,因之前她跟我说过,她有个女儿在三亚开家庭旅馆,我想问问她,那旅馆所在的详细位置,是否有房?价位多少?她给我了一个电话号码,要我跟那个人联系。我立即给那个人的电话发去短信。但是,没有答复。

    地图上的陵水和三亚,挨得很近,坐动车只需20分钟。但明天要不要去三亚?我心里依旧很矛盾。

    5

    经过一夜的挣扎,我最终决定要去三亚。我说服自己的理由,一个是既然已经来到了海南,三亚就应该去看看;二是我想通过对三亚旅游业的考察,来对照贵州旅游开发中存在的问题和优势——记得第一天到达海口时,我表弟大汉就对我夸赞过海口的旅游开发做得很好,比海口成功,那么,我岂能不去亲身体验一下?

    一晚上我都在网上查看有关三亚旅游的信息。尤其在电子地图上花费了很多的时间。我就像是先用无人侦察机去三亚上空反复侦察似的,我的眼睛不停地在三亚市的电子地图上奔跑。

    第二天早上7点半我下楼去吃早餐。但距离开饭的时间尚早,还没有粥。我只吃了两笼包子,就背着摄影包出门了。直接打摩的到火车站——陵水现在已经有出租车了,但很少,老百姓大多还是习惯于坐三轮摩托车,跟十多年前的内地一样——车费10元,不便宜。赶上8点40的动车。果然是20分钟就到三亚了。本来,我的计划是从火车站步行到市区,再由市区进入海边的“椰梦长廊”,然后由“椰梦长廊”步行到“天涯海角”景区——因为从地图上看,这几处地方都相距不远。但是,一出站,我就不自觉地坐上了26路公交车车,因为那车子就停在出站口,很多人都在问,到天涯海角吗?售票员说,到。于是很多人都上去了。我犹豫了一下,也上去了。因为对于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来说,面对周围全然陌生的环境,也许乘坐公交车是最安全的了。

    从三亚火车站到“天涯海角”景区,公交车的车票价格是6元,跟内地相比,价格高很多。但想着这是“国际旅游岛”啊,就觉得一切都很合理了。在车上,售票员就一直不停地在给游客作介绍说,“天涯海角”景区有两种门票,一种是220元的,是从正门进去的,但220元只能看4个景点,而且还不包括来回的交通费,进去后还得另外支付交通费;还有一种是120元的,从侧门进入,不仅包含了全部7个景点的费用,而且还包含了来回的交通费。售票员特别提醒,下车后进入“天涯海角”景点是需要乘坐专门的交通车的……想想看,这样的介绍有什么问题吗?当然有,而且问题非常明显。俗言天上不会掉馅饼,但这里的售票员却说,120元可以看全部景点,220元只能看一半景点,这还没有问题吗?可是,很奇怪哦,几乎所有在这辆车上第一次来到三亚的外地人,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个问题,大家居然十分感激地听信了那位操北方口音普通话的售票员的宣传和介绍,都心甘情愿地选择了从侧门进入景区。没有一个人选择从正门买票进入景区。

    没错,从侧门进入景区,的确有免费的交通车来接送。车是一种电瓶车,有不少的车次,游客坐满即走。但真正坐上去后才发现,其实路程只有几步远,200米不到,根本无须坐车。但对于一个外地人来说,除了乖乖坐车,似乎别无选择,因为你不知道那景点在哪里?该怎么走?而这时候,那个看似淳朴厚道的公交车售票员再次提醒人们,看“天涯海角”的下车了啊,对,跟着那位小伙子走,他是专门来接你们进景区去的,跟他走就对了……于是大家争先恐后的挤上电瓶车,驾驶员此时也极为热情地把大伙招呼上车,然后带着大伙驾车穿越一处村庄,其实仅仅拐一个小弯就到了海边,那里有一大片沙滩,沙滩上设置了一处售票点,同时摆放着若干快艇。电瓶车驾驶员要求大家在售票点买票,然后把两三个游客临时组合成一个团队分配给那些在快艇上守株待兔般等候游客的当地渔民,由他们分别驾驶快艇奔向所谓的“天涯海角”景区。

    从我走下动车走出车站那一刻起,由于所有事情都不在自己的计划之中,我就感觉自己的意识一直有些迷糊,对事物的判断有些力不从心,就像刚刚吃了感冒药一样,昏昏沉沉的。但我一再告诫自己,希望自己能保持有一个清醒的头脑。我也不断提醒自己,旅游区到处都是陷阱,得格外小心才是。所以即便到这个时候,我也还是没感觉到自己已经上当受骗。但是,接下来,我很快就意识到了——“你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那位给我们驾驶快艇的年轻小伙嘴里不停地反复叨念说,“你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他说的没错,我们是来自五湖四海,与我同坐一条船的,有一位来自四川,有一位来自吉林,还有我,来自湖南。来自四川的,是一位清瘦的中年男人,年纪大概在50岁左右,来自吉林的是一位女士,30岁上下,她其实是两个人,就是说,她还带着一个5岁左右的小女孩。四川男人因为身体瘦弱,被驾驶快艇的渔民安排坐在船头,我与吉林女士和她的小孩坐在船的中间,驾驶快艇的渔民坐在后排驾驶。渔民先是给我们每人发一个救生衣,并要求我们全部穿上。我们照办。然后,他发动快艇,以大约60码的时速冲向大海,然后他反复唠叨道:“天涯海角,不看后悔,看了终身后悔。”这什么意思?我开始还不甚了然,但随即就明白了——5分钟不到,所谓的“天涯海角”景区就到了——渔民把快艇停在一海边,然后指着远处的几块礁石说,“看到了吗?看见那上面的字了吗?天涯,看到没有?对,那就是‘天涯’,再看那边,海角,看到没有,对,那就是‘海角’,所以,不看后悔,看了终身后悔,对不对?”我们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礁石上有“天涯”和“海角”的字样。我看到有不少游客在那礁石下合影留念,就想掏出相机来拍照,但是,渔民发话了:“大哥,我看你也是做大生意的吧?那我劝你啦,到这地方一般最好不要拍照啦,你知道‘天涯海角’是很远的意思啦,对不对?所以一般游客都忌讳在这里照相啦。”我倒不迷信他这一套,但坐在我身边的那位吉林女士还真的不敢拍照了。“对,不要拍,这个看看就可以了,看好了吗?对,我给你们说了,不来遗憾,来了终身遗憾,‘天涯海角’就是这样子的啦,有什么好看的呢?对,没什么好看的,真的没什么好看的,但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来看这几个石头,所以我说,所有的旅游景点都一样,不来遗憾,来了终身遗憾……你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好,这个景点我们看过了,我们走下一个景点吧。”渔民驾驶快艇,又走了几步,又看到另外一群礁石,说:“你们看那边,看到了没有?那就是‘南天一柱’,对,你们再看这边,就是旁边的那个石头,看到了没?那就是‘海判南天’。好,这个你们可以拍照了。你们拍吧。你们赶紧拍,我们是做生意的,还要赶点时间。好,拍好了,我们走。”接着又走几步,又远远看见了一群礁石,分别是“日月石”、“海龟石”、“四季平安石”。待我们把这几个石头都拍过之后,渔民说了,7个景点你们都看到了,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你们每人再加50元,我带你们去看真正的大海龟,那个是可以用手摸的,摸到的人会一生平安,百年长寿;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原路返回了。我毫不迟疑地答复说:“原路返回!”另外那两个同船的游客不说话,他们可能觉得就这样回去实在有点不甘心,不会吧,120元的门票,7个景点,怎么不到十分钟就看完了?那渔民却另怀鬼胎,一再劝我和另外的两位游客继续前往观看活海龟。“大哥,我不是说你啦,50元,能做什么啦,都来到这里了,就算照顾一下我小弟的生意啦,我们也很不容易啦,对不对?”我几乎是愤怒地说:“回去!我什么也不想看了!你说得没错,不来遗憾,来了终身遗憾,这全都是骗局!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很显然,到了这个时候,我的头脑已经清醒过来了,我看穿了他们的全部骗局。这骗局是从公交车售票员的宣传和介绍开始的,事后我细致想来,才明白她为什么主张我们不要买那220元的正门票,她其实跟这些驾驶快艇的渔民是一伙的,她和这些渔民之间绝对有利益关系。而这些渔民,也不能说他们就是完全的诈骗,他们只不过是巧妙地利用了外地游客与旅游目的地信息不对称的漏洞,在国家旅游开发的大蛋糕中,利用天时地利的优势,“抢”到了一个非法的份额而已——我后来发现,我们所购买的所谓120的门票,其实只是一种叫“天涯游艇”的票,票面上没有标明任何责任单位,也不盖任何单位的公章,毫无疑问,这种票本身也是非法印刷的,说白了就是当地村民私自印刷的一种非法票据。事后回想起来,觉得这样的骗局其实并不高明,而且这样的伎俩在全国的旅游景区中都普遍存在,虽然他们设置的骗局各有不同,但殊途同归,结果都是让游客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但就是这么不高明的骗局,却使得每天都有大量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不断上当,掉入他们设置好的谋财圈套之中。

    骗局已经被揭穿了。没办法,渔民只得掉头返回。一路上,我们不再说话。直到快要抵达沙滩时,他才要求我抱紧坐在身边的吉林女士,说船要冲上沙滩,一定要相互抓紧,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紧紧抓住了吉林女士的手臂,同时把她的小孩牢牢挤在我们两人的身体中间,游艇随之就冲上了沙滩。

    那位公交车售票员也没完全说谎,我们一走下游艇,果然就有电瓶车把我们送回公交车站点,我因为看到有几位卖海螺的姑娘衣饰独特,就留下来拍照,结果没赶上坐上电瓶车,当我拍摄完那几个卖海螺的姑娘之后再去追赶电瓶车时,已经看不到车子的影子了,也看不到与我同船的那两位游客了。我就自己慢慢往回走,结果,不要十分钟,就走出了村子,来到了公交车站,而且,凑巧的事,我居然看到那位跟我同船的四川男人还在等车,我就走过去跟他攀谈起来,我说你现在意识到上当受骗了没有?他说我早就意识到了,但也没办法,我估计从正门进去,结果大约也差不多。听他这么一说,我觉得还真是道理,就想象着从正门进去的话,也许还被骗得更惨些,于是心里感觉宽慰了很多。我和他很快等来一辆开往三亚市区的公交车,我们一起跳上去,又坐在一起。我问他接下来去哪里?他说去看鹿回头,看完鹿回头就赶动车回海口——我没进一步打听他的情况,但我估计他的孩子可能在海口工作,他是从四川来看孩子的,顺便来三亚一些著名的景点看看。“你呢?”他问我。我说我也跟你去鹿回头看看吧。但我没跟他走到汽车终点站就中途下车了,因为我通过手机的卫星定位系统,查看到我们的公交车途径的一个地方,距离那个“椰梦长廊”很近,于是我就下车准备步行去“椰梦长廊”。但当我走下汽车之后,居然走进了一个死胡同。我只好重新走回公路,打摩的去“椰梦长廊”。

    摩的司机是个女的,我问她到“椰梦长廊”要多少钱?她说要25元。我说太贵了,这里去椰梦长廊没多远。她说蛮远啊!我拿手机的卫星定位系统给她看,她说,你那个不准的,是还有蛮远的路,但她还是答应把价格降下来十元。“15元,你不去就算了。”我说那走吧。

    上车后之后,她问我上午都看了哪些景点?我说看了天涯海角。她又问我是哪里来的?我说是从湖南来的。她就说,哎呀,大哥,你湖南来的啊,那我带你去买珍珠吧,我们这里的珍珠可便宜了。我说,我哪里也不想去了,就只想到椰梦长廊去看看。她又费了半天口舌,最后看我不再言语,也把自己的嘴巴关闭了。

    “椰梦长廊”景点倒不要门票了,自由观看,但也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我又是一个人,又是正午,阳光炽热,又饥又渴,我看了一眼就乘公交车回来了。乘的是32路车,4元,绕一大圈之后到达火车站,倒也顺便看了一眼三亚市区街景。如今的城市街景哪里都差不多。现代化已经抹杀了所有地方的文化差异。

    到火车站买到2点半返回陵水的动车票。发现时间还剩余一个小时,就到街边吃了一个猪脚饭,12元。到了这光景,也真的不再把自己当人看了。

    吃完饭到火车站二楼候车室小憩了一会儿,就上车了。20分钟后到达陵水。下车后继续打摩的返回宾馆。到宾馆时才3点过钟。我躺在床上边看电视边回想这一天的遭遇。奇怪的是,我不仅没有丝毫的自责和懊悔,相反,我觉得这一天的收获还真不小——怎么说呢?我前后花了大约200元钱,体验了中国最普遍存在的畸形的旅游文化——其实不仅是中国,所有的旅游文化差不多都是骗局。相比之下,贵州的旅游还是原生态的,初级的,人性的,厚道的,也是最有希望的。

    6

    离开陵水的前夕,我遭遇到了一件很尴尬的事——就是8点半钟我下楼吃早餐时,吃了26元,以为还可以像往常一样挂单记账,没想到餐厅不给挂了,说我今天已经退房了,不能再挂单。我说我要到中午才退,他们说,不行了,中午退,也不给挂了。我只好自己掏钱埋了单。钱不多,但足以说明接待单位可能对我如此长时间的逗留已经忍无可忍了。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在QQ上给接待单位留言说表示感谢云云,对方也不再答复一个字。于是我赶紧收拾东西走人——而按照原计划,我是要到十点钟以后才离开酒店的。

    我还是打摩的去火车站,然后进站买票。售票员说,最近的一趟是9点55分的,但只有站票。我本想推迟到下一躺车再走,但心里突然感觉到很不情愿再多呆一分钟了,就说站票也行。

    结果上车后,真的感谢神,我在第一车厢里找到了一个空位,一直坐到海口美兰站。

    到美兰站下车后走过一个地道就到达美兰国际机场。此时才11点钟。我乘坐的飞机要到下午2点40分才起飞。我到得太早了。手续办完后离飞机起飞的时间差不多还有3个多小时。我只好在机场百无聊懒到处乱窜。但窜来窜去,我还是啥也没买。机场的东西都是为富豪们准备的,像我这样的底层百姓,能看一眼就算福气。记得有一年我和厦大的彭兆荣兄到桂林机场赶飞机回厦门,他在机场吃了一碗面,50元,我就觉得像是挨了一刀式的疼痛,我就看着他吃,我不吃,但还是感觉到痛。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2点20分钟,才开始登机。飞机起飞后倒是很平稳,基本没怎么颠簸,但我还是一直很紧张——我终于理解我的朋友曾庆仁兄为什么怕坐车了,他的怕,其实不是晕车,而是怕晕车,就像我怕飞机会掉下去一样。

    4点20分准点到达长沙黄花机场。飞机落地也很平稳。

    我没行李托运,所以直接走出机场,直接去民航大楼取车,然后直接驱车上高速回家。一路上开得飞快。时速差不多都在120码以上。天空有点小雨。但问题不大。到湘潭是5点过钟了,天也黑下来了。想不到冬日的天黑得那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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