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泸沽湖

梦幻泸沽湖

    从旅游车上下来,沿缓坡往上,向观景台而去。坡上长满了矮矮的松树,人从树丛中穿过,松枝依次掠过耳际,像帷幕徐徐拉开,舞台显现。泸沽湖从眼前升起,一大片耀目的明蓝。蓝到了这般模样,叫人有点儿喘不过气。是蓝宝石的蓝,是蓝色多瑙河的蓝,是蓝屏显示的蓝。是蓝精灵,是蓝调音乐,是毕加索的蓝色时期。蓝得明艳,蓝得鲜丽,蓝得剔透,蓝得不容你分辨。蓝到了你的眼底,把视网膜都染蓝了,还要蓝到人的心的深处去的。正惊叹着,一阵湖风拂过,湖面起了漪涟。是睡美人小寐初醒了,她伸了个懒腰,蓝缎长袖从玉臂轻轻滑落。那些蓝波,那些蓝影,便一时动荡了起来。从淡蓝,浅蓝,到碧蓝,湛蓝;从蔚蓝,天蓝,到品蓝,深蓝。由浅变深,又由深变浅,慢慢地过渡,移位。于是人便有了梦幻之感:泸沽湖是一个奇异的梦,这梦是有颜色的,蓝色。

    从观景台下来,绕过山坳,来到湖边。捧一掬湖水在手心里,以为会有纯蓝墨水自指缝滴下,然而没有。掌心中的湖水清清亮亮的,纯净透明。泸沽湖水实际上并不是蓝色的,那湖水一派清澈,淡淡的带一点绿。刚才在观景台上看到的,是倒映在湖中的蓝天,是天空把泸沽湖染蓝了。秋水共长天一色,说的正就是这个道理。

    从岸边往湖里看去,远处有山,湖心有岛,岛上有密密的草树。那些树叶全是彩色的,红黄橙紫,一派斑斓。像是繁花满树,像是用花把小岛包裹了起来。花的树,花的岛,花的泸沽湖。正是午后,太阳斜了,照在岛上,照在那些花一般缤纷的树叶上,像一幅点彩丙烯油画,叫人目迷五色,一个彩色的梦。蓝天,白云,远山,小岛,倒影在波心。梦也成双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水里。心中就有什么东西随着微波荡漾,荡漾,不知道要荡到哪里去的。

    同行的年轻人欢呼起来,蹦跳起来,闹着要坐木船游湖去。太阳晒得很热,而湖风是凉的,用手戽水,水也是凉的。划船的摩梭小伙子总是腼腆,只笑着不说话。给我们唱个歌吧,他摇摇头,又笑了一下。远远的水线那边,密密的有一片黑影,在阳光下随波动摇。问摩梭小子,这次他开口了,说是水鸭子,野生的。野鸭好大一群,聚成好几列,时尔有一两只飞了起来,绕了个圈子,又落到了水面。但总是远远的,令人看不真切。让船家把船摇到野鸭子那边去,野鸭却向更远处游去了。上了小岛,一条弯曲的石径蜿蜒而上,直通山顶。山上有亭,有寺,有佛像,有经筒。都被花般的树包裹着,簇拥着。岛在花中,山在花中,石径在花中,寺庙在花中,人在花中,佛也在花中。登上山顶,把经筒一一拨转了,回到寺前。回头一望,山下,泸沽湖像燃着了一样,一派金碧。斜阳从水面反照过来,把眼睛照花了,眼前白晃晃一片。白光里,野鸭子都看不见了。

    在湖畔的小木屋里住下,是用整段圆木垒砌而成的木楼,浸满了一种原始而质朴的情味。让人想起早年色彩暗重的旧照片,想起少时写在作业本纸上的某一首诗。有一点甜蜜,有一点伤感。晚饭有蕨,有蕺菜,有摩梭人家特有的汪着油的肥膘肉。院子里的狗跑过来,在矮桌底下窜来窜去找吃的,却一声不吭。泸沽湖的狗不叫,见了生人也不叫的。客房里也有电视,有按标准式样铺就的床。只是木门开闭时,会很响地吱呀一声。

    天一点点黑了,?艳的彩色渐渐淡去,泸沽湖沉静下来。那山,那水,慢慢地灰了,暗了,水墨画似的堆在那里,凭添了许多神秘之感,叫人心中惴惴地总觉不安。好像要出点什么事儿,又好像在等着些什么,盼着些什么。好在有篝火,在一块田间的空地里。四周是收割过的玉米地,枯黑的玉米秆一支支矗在那里。一大堆柴禾点着了,火焰冲天而去。人们围成圈子,看篝火中,摩梭小伙和摩梭女子执手起舞。火光摇曳,人影幢幢。没有乐队,没有音响,只有一支短短的竹笛,吹出一支支弯弯拐拐的歌,也吹醒了人心中那些原本沉睡着的忧伤。那笛声是那么孤单,笛手兀自在那儿吹着走着,众男女跟在他后边,合着曲调,不断变换着舞步,绕了一圈,又绕一圈。笛声牵出了长长的往事;那些蜷曲着的记忆,就这样被它勾引着伸展了开来。自古至今,每一代人都是这样的,每一个地方都是这样的。哪里有梦,哪里就是女儿国。多少夜晚,泸沽湖小伙子辗转反侧。今夜无人入睡,奶茶凉了,炭火已经暗淡。从火塘边起身,走出木屋,他们无声地踅进了夜色。湖畔的花楼里,水妖梳洗过了,正掩着门在窗内徘徊……

    篝火熄了之后,曲终人散,泸沽湖又沉静了下来。在湖边的砂砾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哪家店铺里传来葫芦丝咿咿呀呀的乐曲。循声而去,是一家以“狼”命名的咖啡吧。坐在未经油漆的木桌前,喝着咖啡,不经意地,浏览起四壁墙上贴着的图片和文字来。是关于女儿国,关于走婚,关于母系家庭的那些远古而充满神秘之感的传说和故事。目光落在最后一页文字上,才读了几句,就叫人心尖一颤:“为何一生只能爱一个人?为何一定要结婚?为何一定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异性终生相守才算幸福?……”在迹近原始的木屋里,读到如此现代到骨子里去的话语,令人惶然而不知所对。像是有许多牵肠挂肚了多少年的东西,被从身体的深处给扯了出来,千丝万缕怎么也扯不断。我放下那杯苦味犹存的咖啡,幽灵似的飘出了木屋。在走回客房的路上,我有点晕眩。湖上起风了,岸边传来有节奏的拍水声。路旁有简易的棚屋,棚屋里有灯。灯下挂着整只的羊腿,塑料盆里有活蹦乱跳的鱼,烤箱中的炭火燃得正旺。有女子在灯光下微笑着招徕:烤羊肉吃吗?还有烤鱼?

    泸沽湖的夜挺凉,而我躺在薄被下却浑身躁热。那一晚我半睡半醒,似醒似梦,许多陈年旧景接连不断地涌了上来,早期电影般的在眼前飘摇。好像又回到了青春岁月,磨钝了的心重新变得清纯。那些梦想,那些憧憬,一缕又一缕,游丝般的绕过来又绕过去。似乎听见,哪儿的古老庄园的一间小屋里,一台老式唱机上,传来谁唱的一首旧歌:“风景是年年依旧,只有那流水一去不回头……”。

    第二天早上,远未天亮,四周一片黑,我就起来了。沿木梯下了楼,那条不吭声的狗趋上前来,也不摇尾巴,只无声地望着我。出了门,来到湖畔,抬头望去,天上全是星。不是疏星,是繁星。又多,又大,又亮,密密地布满了整个天空,连山脊线上也是。没有别的任何地方,会有这么密集,这么明亮,这么煌然闪烁的星。没有别的任何地方,会有这么寥廓,这么广袤,这么深遽无垠的星空。天上的星倒映在湖里,湖里也全是星。天上的星和湖里的星浑然一体,合成了一个浑圆的苍穹。我,还有一直跟着我的那条无声的狗,便被包围在了密密的群星之中,与亘古的天体一起回旋。那么我也就是亿万颗星中的一颗了,那么我身旁的这条狗,也就是我的行星或卫星了。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泸沽湖噤默无声。只有那一点微波拍岸的轻响,更增添了四围的静。静到了深处,静到了无。我独自在湖畔兀立,心中浮出许多关于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时空的永恒面前,我不过一粒微尘。面对梦一般的泸沽湖,和泸沽湖上永无穷尽的星空,就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不觉星光已黯淡了许多。渐渐地,东边的山崖上空,吐出了最初的一痕灰白。黑夜就要过去,天会亮起来。此时此刻,花楼中的小伙子也该起身了罢。

    离开泸沽湖的那一天,太阳依然明亮,泸沽湖依然浪漫。汽车沿湖边行驶,不久便绕进了山里,把个泸沽湖,断然留在了记忆的那一边。

    风景换了,梦已醒,又一茬女孩子长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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